606、二三事

  許弋繁有個秘密。

  

  總是在她上床以後跑出去，而後躡手躡腳回來。男孩子總是有秘密，通常和他們珍藏的影碟有關，林雙絳本來不在意，直到發現衛生間的里的東西有點不對勁——精華、乳液用得特別快，兩個月的量，往往不到一個月就見底。在一個沒吃飽的夜晚，脾氣不佳的女孩腦洞開到天際，心想，大魔王不是用她的護膚品做不可描述的事情吧。

  越想，越生氣。

  裝睡之後悄悄跟出去，走到門口一看。

  高大的男人非常認真地擦臉、拍臉，熟悉得不像第一次。特別是眼睛附近出現細紋的地方，反反覆覆擦了好幾回。冷峻犀利的眼神，傻兮兮的動作，實在……太可愛了。林雙絳想起，上個月她曾經抱著他的臉，開玩笑說：「大哥以後變成褶子精，氣死公司里的小丫頭。」

  臭美如他。

  怎麼可能放縱自己變老。

  但是礙於男人面子，又不肯只說，嗯，這個邏輯和行為也是很感人了。悄悄看一會兒，發現對方用的是她的美白精華，怪不得最近，總覺得娘里娘氣的。

  第二天吃晚飯。

  女孩漫不經心道：「哎呀，白色瓶子的美白精華真好用，大哥，你看我白了沒有？」

  拿筷子的手抖了抖，男人抬頭看她一眼，動動嘴角。

  「白了。」

  笑兩聲，繼續道，「藍色瓶子的抗皺精華也不錯，下回給咱媽買一份。」

  「嗯。」

  當天晚上。

  女孩昏昏欲睡時，對方上床，臉上的花香變成了淡淡的檀香，嗯，這回用對了。然而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小惡魔。故意翻過身去，迷糊道：「大哥你去哪了？」

  「……上廁所。」

  「尿頻尿急尿不盡，不會是前列腺……」

  林雙絳的嘴被捂得死死的，後面的話，淹沒在許弋繁的手中。男人惡狠狠道：「睡覺！」

  好吧好吧。

  撇嘴，抱住他。

  你說睡就睡咯，誰讓她喜歡他呢。

  按照許弋繁的計劃老大不該那麼早出生。

  林雙絳月事來得晚，去到國外第二年才開始。兩人不止一次有過親密接觸，但偏偏婚後不過半年就變得不一樣。

  先是昏昏欲睡。

  而後厭食，看到肉就想吐。

  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醫院檢查，醫生說快兩個月了，怎麼才來……才過了沒幾天好日子的大魔王震驚了，然後迅速把跑車和摩托扔到車庫，買了號稱公路鋼鐵俠安保級用車，準時準點接送她。

  懷孕之後，唯一沒變的就是脾氣。

  越發囂張古怪，或許是孩子給她的勇氣吧，竟然敢在他面前作大死。

  老大叫許新橙，是個小子。

  七斤八兩的大個頭，哭聲震天，護士說你家孩子真能嚎啊。他說像她媽。護士說洗乾淨還挺漂亮，他說像他。

  林雙絳躺在床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看完兒子就甩手的親爹，默默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蹭了蹭，「等長大了我一定揍他，讓我老婆這麼疼。」

  土味情話來得太快。

  她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摸摸他的臉，低聲道：「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又看到了吞滅。

  還是十一二歲的樣子，目光如長燈，徹骨幽寒。他說她這是偷來的一世，前世或許還有子孫緣，這輩子卻不可能了。

  都說生孩子是在鬼門關走，她不怕死，但是怕他難過。

  吞滅的臉時清晰時模糊。

  忽然眉心跳出一點亮光，落在她身上。林雙絳手上戴著銀絲鐲子，古樸雅致，似有微光。男孩的目光有了溫度，臉上露出懷戀的神色。如果沒有選擇這條路逃亡躲避永生不死，也許成為一個凡人陪她，生老病死，也是好的。

  罷了。

  最後一點羈絆遇上，註定要還。

  吞滅說：「把鐲子給我，我幫你。」

  這是市場裡做手工銀鐲的夫婦給她，用來抵房租。雖然喜歡，但並非捨不得。點頭答應，周圍的景色飛逝，依稀看到前世墮江的自己，在混濁的水中浮沉不已。

  孤零零的，看著就冷。

  「大哥，抱抱。」

  臉色蒼白，低聲道。

  抹掉女孩額上的冷汗，許弋繁坐到床上摟著，輕輕按眉心。

  不等計劃的七年來到，兒子出生之後第三年，女兒也誕生。軟軟的，聲音很小，明明足月卻輕得可憐。

  已經能走路的許新橙在奶奶的帶領下，在門口等候。

  嚷著要看妹妹。

  許弋繁心疼小女兒心疼得緊，抬手就把礙事的兒子扔到一旁。許新橙愣了一秒，爆哭，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他可能是垃圾桶里撿的。

  唐麗看不過，拉過孫子，怒道：「你怎麼當爹的？」

  許弋繁沉著臉不說話，父子兩的梁子就是從這結下。許新橙想不通，別人家的兒子都是寶，怎麼他當哥哥的卻只能排在妹妹後面，和媽媽睡是不可能的，那已經變成許新綠的專屬懷抱，至於爸爸，不凶他都算好。

  故意哭鬧，往往惹來一頓罵。

  林雙絳發現許新橙漸漸不說話，便問他是不是又欺負自己親生兒子了？男人不置可否，雖說是親生的，但是臭小子那麼大個害他媽受罪，又不知道把重量分一點給妹妹，不是欠揍是什麼？要是知道許弋繁的真實想法，林雙絳可能會揍他。

  哄著小丫頭睡覺。

  捏捏小手。

  她從嬰兒房出來，拐角便看到男人一臉不耐地拎著哭兮兮的許新橙，三人大眼瞪小眼。

  「許弋繁，兒子是我生的，你再動一下信不信我讓他換個爸爸。」

  「……」

  放下男孩，男人過來拉住她的手，「我們鬧著玩的。」

  許新橙又被親爹收拾了，懷疑人生，過來抱住母親的腿，哭道：「媽，你就幫我換一個爸爸吧！」

  父子兩的間隙，由此變成科羅拉多大峽谷。

  時隔五年。

  靳寒終於回國。

  因為塵肺病的醫療問題，林雙絳曾經數次打電話跟他請教，靳家掌握著一流的醫療資源，這方面有絕對的實力。這次來，便是和她商談基金會的事。

  更加成熟，也更加深不可測。

  從進屋，便發現這房子的陰暗設計，男人面色不佳，好在她很健康，兩個孩子除掉像許弋繁的部分，也非常可愛。特別是大兒子，皮的程度和母親小時候不相上下。難得被人溫柔以待，許新橙動心了。

  把靳寒買的模型徹底玩廢之後，瞥了男人一眼，見對方脾氣依舊好。

  便小聲道：「你能當我爸嗎？」

  深不可測的男人，臉上裂開一條縫。

  「我爸實在太壞了，媽媽說可以給我換個新爸爸。」

  調整好表情。

  男人低聲道：「好。」

  於是和親爹冷戰的男孩，開始私底下叫靳寒爸。男人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很高，特別是在客廳小皮猴叫完他爸，便去廚房喊林雙絳媽媽，雖然不過是孩子的遊戲，但靳寒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仿佛，她和他，最後走到了一起。

  對許新橙也越發好。

  儘管男孩年紀尚小，就已經有七分像許弋繁。

  是雷終究會炸。

  這天在外面吃飯，許新橙弄髒手要去洗，沒有叫許弋繁，而是直接拉靳寒的衣服，男人抱起來到洗手間，細緻地幫著清洗。

  雖然和兒子有仇。

  但也怕賊心不死的靳寒毒害他和她愛的結晶。

  跟去一看，被許新橙冷不丁冒出的爸爸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兒子長得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親戚都能一眼認出是他的後代，許弋繁真的要懷疑自己頭上長草了。

  晚上拷問，才知道，臭小子竟然敢認賊作父。

  「誰給你的膽子？」

  許新橙嘟著嘴，梗著脖子，「你就是壞，我討厭你！」

  哼。

  冷笑一下。

  男人把兒子拎起來，也不怕過早荼毒幼小的心靈，找了些後媽虐待繼子的新聞冷漠念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親爹不愛他的許新橙，差點嚇哭了。

  「兒子，還想要換爸爸嗎？」

  「爸！」

  許新橙哇一聲哭出來，撲到許弋繁懷裡。

  一個男孩，哭個屁。

  但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拍拍他的後背，順好氣，哄道：「你只有一個親爹，要珍惜我，知道嗎？」

  「知道了。」

  「乖。」

  摸摸頭。

  許新橙日後果然就不和靳寒親近了。

  許弋繁得意得很。

  然而人生總是防不勝防，女兒兩歲生日，也不知道妻子和那個該死的陰魂不散的傢伙達成什麼協議，要認男人做乾爹。

  他心尖尖上的小糰子。

  和心尖尖尖上的愛人。

  竟然就這麼雙雙背叛了他。許弋繁生氣了，非常生氣。如果不是女兒每天都要去和小朋友互動，不能把家鎖起來，他真的想把林雙絳的腿打斷。

  躺在床上。

  冷著臉。

  晉升父親之後的許弋繁，手臂比之前更壯，單手就能托起兩個孩子。

  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掐死她。

  猶記得新婚後，她被鎖在房子將近一個星期，百般討好才逃出生天。「大哥。」她叫他。男人不理，側過臉去。

  敵退我進。

  貼上去，揪住他的耳朵，吻了下鑽石耳釘，笑嘻嘻道：「我愛你。」

  你才不愛我。

  許弋繁面無表情，金色的眼眸冷冷看著她。

  「我，宇宙第一超級無敵愛你。」

  長久的沉寂。

  他終於開口，嘆氣道：「我也是。」

  遇上你之前我無所畏懼、金剛不壞。因為你，所以不敢變老。因為你，所以開始怕死。

  你是我所有的弱點。

  也是我所有的堅強。

  願上天眷顧，允我們陪伴彼此到達生命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