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對錯

  姜雲遠膽戰心驚地看著顧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聽她問道：「既然你配這個藥，目的在於治病，又怎會害得人慘死？這藥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你事先就沒有試驗過嗎？」

  顧槿還記得，曾經捉拿軍中潛藏的探子時，她胡亂搞出來的毒藥還被前來威脅她的細作拿兔子試驗過藥效，這才信了她的。

  姜雲遠善於製藥，自然也知道試藥之重，於是他解釋說：

  「引發膿皰瘡的方子我已經寫下來了，裡面的藥材並沒有相衝能致人死亡的，且痘皰也有對症的藥可以控制。我之前也試驗過好多次，單是這個方子，不會要人性命。」

  顧槿接過他遞來的紙，仔細看過一遍，確定了他說話都是真的，這才問道：「這麼說，狗皇帝所用毒方，不是你配出來的？」

  姜雲遠沒有點頭說是，卻也沒有否認，只交給顧槿另一份方子：「這是狗皇帝最後所採用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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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對過兩張方子上的藥，顧槿也明白了其中的蹊蹺。

  漓帝用的毒方里，本來疏風解表、升散透疹的檉柳被換成具有毒性的生附子，引出的皰瘡消解不下去不算，人體還會被麻痹中毒。

  本來疏肝泄熱行氣理氣的川楝子，被加大了用量，使藥材中本來含有的微毒被放大，成了害人的藥。

  除了被替換的藥物外，毒方還加了一些顧槿聞所未聞的藥粉，需要姜雲遠解釋，顧槿才知道是怎麼來的，又有什麼效果，而這些毒粉也就是是致人死亡的根本東西。

  「用毒方引得天下大亂，是漓帝很早就在布的局。他讓我秘密製藥，一開始我只以為他是在支持研配治療天花的方子，於是也沒有設防。」

  「除了這個方子，他還讓我配一些延年、壯陽之藥。」說到這，姜雲遠還抬眼，有些尷尬的瞄了顧槿一眼，見顧槿面色如常，這才繼續道：「後來他手下其他製藥的人拿著這個毒方讓我改進，我才探聽到皇帝的真實目的。」

  「我自知參與的是一件禍及家人、罪無可恕之事，便聯絡宮人做局，設計讓英貴嬪小產，讓父親遭皇帝氣惱，和家人一起被逐出京城。之後我又安排他們回鄉，遠離了那紛亂的燕京。可是我，卻身陷泥淖，再也走不了了······」

  姜雲遠解釋了這麼多，顧槿也明白了毒病的來龍去脈。姜雲遠說完，屋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顧槿的雙眼盯在那兩張本是同源，卻截然不同的方子上，好半晌才說：「照這麼說，毒方的研製，你也並未參與。」

  姜雲遠卻連連搖頭：「不，要不是我折騰這個引瘡的方子，皇帝就不會注意到我。或許，他也就不會想出如此惡毒的計策。」

  「嘖，你可太小瞧他了。」姜雲遠話還沒說完，顧槿就解釋道：

  「他有心想引起亂局，就算沒了你這個方子，也照樣有辦法折騰出其他的毒物。你不是說他手上還有其他的製藥人？這就說明，在你之前，他就已經在打這個主意了。」

  顧槿的話也並沒有讓姜雲遠好受起來，他接著交代道：「我自知已經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我還放心不下家裡，撐著一口氣就是想回去再看他們一眼。只是現在，我是回不去了，只能拜託顧將軍幫我給家裡送個信。」

  他說這話的時候，顧槿在想其他事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怎麼就回不去了？」

  「罪無可恕，唯有一死。」姜雲遠的聲音，有懊惱、有悔意，更有決絕。事情到了現在，他只等著擒王軍將他推出去，接受天下百姓審判處決，再無其他念頭。

  卻沒想到，顧槿輕聲道：「研製毒方的事情，姜大夫本來就沒有參與。既然無錯，何必謝罪？」

  顧槿有著現代醫學知識，在她眼裡，姜雲遠企圖用引膿皰瘡之法預防天花，將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病症聯繫在一起，簡直愚蠢且荒唐至極。

  可是，這個時代醫學本就是在不斷探索中緩慢發展，大夫們認知有限，自然只能從表面上認識病症。膿皰瘡和天花，都是由感染所致，症狀皆有表現在皮膚上。姜雲遠只看到了這裡，卻無法看清這兩者一個是細菌感染，另一個是病毒感染。

  姜雲遠笨拙地將這兩個事物聯繫在一起，這份探索，這讓顧槿想到了世界上試驗乘火箭上天的第一人——萬戶。

  在萬戶之前，人們頂多將飛天當做一個遙不可及的神話夢，可萬戶想到了用火箭推力將人送上天的法子。他自製了火箭筒綁在椅子上，左右手拿著大風箏，這樣助推器有了，降落傘和平衡保持器也有了

  可是這個飛天試驗在椅子離地的剎那就發生了起火爆炸，這位邁出飛天探索第一步的先行者當場殞命。

  最開始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顧槿還小，那時她還嘲笑過這個人傻得可憐，滑稽又搞笑。可隨著她年齡的增長和接觸的東西不斷增多，顧槿慢慢理解了萬戶邁出這一步的意義——無數偉大成就的開端，不都是從第一步小心翼翼的探索開始的嗎？

  姜雲遠一直以來都知道顧槿為人寬厚，可此時聽她說自己無錯，還是有些愧然：「我要是不去折騰，或許就沒有這張方子了······」

  卻聽顧槿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知道火藥除了做煙花爆竹，還可以用來做什麼嗎？」

  這話倒聽得姜雲遠一愣：「什、什麼？」

  「還可以殺人，殺死無數的人。」顧槿的語氣很輕，似乎在回憶什麼，又接著說道：「火藥本可以驅蟲辟邪，卻也會爆炸傷人；砒霜本可治病，卻也能夠毒死人。那你說，當初弄出火藥和砒霜的人，他們有罪嗎？」

  「你為了找尋預防天花的方法而研製的方子，目的本就沒錯；你的方子不會致人死亡，這也沒錯。是以做錯事的不是你，是漓帝和他手下協助製毒的走狗，你沒必要替別人承擔錯誤。」

  剛剛才被顧槿叫起來的姜雲遠，此時又跪下來，頗有些激動的道：「我姜雲遠今日能得顧大夫此言，就算是死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