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湖邊的女孩

  萬柒柒覺得可笑。

  一個傳教授業的夫子，告訴她，讀書沒有用！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她冷冷一笑，道：「陶然，男子讀書考取功名便有用，女子讀書就一無是處是嗎？那你為何要抄那些書籍，讓書鋪售給女子？你為何乾脆不說，僅男子可買？」

  在萬柒柒的質問聲中，陶然選擇沉默。

  是的，他完全可以如此。

  他的摘抄手跡，拿去任何一個有些名氣的書鋪，都能被人搶奪，賣上高價。

  可他沒有選擇這樣做，而是選擇了偏遠的小書鋪，並用最低的價格出售給想讀書識字的女子。

  「陶山長，我想要女子讀書，並非要她們藉此改變什麼，而是我覺得，應該給想學習的女子同等權利。比起那些不想學的男子，想學的女子難道不應該更有資格入學嗎？」

  萬柒柒揭開瓶蓋，為自己倒上一杯酒，隨後將酒瓶遞給陶然。

  

  陶然順手想要接，手卻停在瓶身一寸之處，道：「柒柒，你要知道，我是男子，是書院的夫子，我都無力改變的事，你又如何去改變？」

  「你都試過了，我為何不能試一試？」萬柒柒放下酒瓶，沒有選擇等陶然的選擇。

  她將酒杯的酒一口飲盡，被嗆得直咳嗽，不一會兒，睫毛上便綴著幾顆晶瑩的水珠。

  陶然也隨即將半空的手垂下，搭在石桌上，道：「你何必為了這些人，與世人為敵？你要想安安可以讀書識字，我可以安排妥當，只要她想學，必然不會比任何一個男子差。」

  「我可想要她像平平一樣，能夠坐在學堂里，和男子一樣，堂堂正正的學，不是在私底下見得的光。」萬柒柒抹了一把眼淚，拭去睫毛上的淚珠。

  「你何必如此逞英雄？當英雄者，都沒好下場。」陶然垂下眸子，看不清他的情緒。

  萬柒柒沒有繼續說，臉上維持著難看的笑，低聲道：「我知道了，陶大哥，我先回去了！」

  「好。」陶然起身，幫萬柒柒收拾點心。

  當他要將酒裝進去時，被萬柒柒阻止。

  「酒已開封，帶回去也無法售賣，剩下的便贈與陶大哥。」萬柒柒將食盒蓋上，微微一笑，提著食盒往外走。

  她理解陶然的想法。

  就如萬子言所言，他一介夫子都沒能改變的事，她一個女子怎麼能改變？

  可就因為萬柒柒是女子，她才能對那些女子感同身受，知道那種被掩蓋在黑暗下的痛苦。

  世界那麼大，誰不想站在陽光下，欣賞世間的美景。

  萬柒柒心中不僅有失落，還有無助。

  她做的這個決定，丈夫不認可，連她覺得最可能支持的人，也在極力反對。

  在這一刻，萬柒柒有些動搖，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對還是錯，因為她沒找到與自己共頻的人。

  在萬柒柒踏出院門那一刻，身後傳來陶然的說話聲。

  「我會支持你！」

  萬柒柒回頭看了一眼。

  陶然站在院子中，低頭看著手中的酒瓶，仿佛那句支持的話並不是出自他的嘴裡。

  萬柒柒沒做停留，也沒問陶然是否說了那句話，踱步離開。

  如那晚一般，她心中不僅壓了一塊石頭，還被人戳了一刀，不停地往外滲血。

  她回想自己這幾個月來的決定。

  每一次，她認為自己做得對的時候，事實總是不斷地給她一巴掌，好似在告誡她，不要耍花樣。

  她所做的很多事，是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卻不是她想要的那種。

  她的決定，不僅沒讓事情往好的方面發展，反而更糟了。

  這次，是不是又將這樣？

  她怕了！

  害怕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傷害更多的人。

  陶然，雖是因為萬子言，才對她多有照顧。

  可相處中，他們已經成為朋友。

  萬柒柒不想因為自己的錯誤決定，讓陶然陷入危險的境地。

  可她不想放棄，想要讓安安坐進學堂學習，就像現代的學校一樣，男孩女孩能一塊學習。

  落日斜陽，映在荷風鎮的湖泊上，波光粼粼。

  萬柒柒的眼中卻沒有往日的光彩，有些黯然，就像接下來即將降臨的黑夜般。

  忽然，她的視線中闖入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站在通往湖水的階梯上，微微垂下頭，似乎在為什麼事情而難過。

  萬柒柒忍不住停步駐足，覺得這一刻終於找到與自己的同等心境之人。

  不過片刻，那個女孩竟沿著石階往下走，眼見著湖水淹沒她的膝蓋。

  萬柒柒來不及多想，將食盒丟到一旁，立馬沖了過去。

  她拉著女孩的手往岸上來，但女孩卻一直往湖裡走，並道：「放開我，放開我……」

  「不行，你年紀輕輕，尋什麼短見？」

  萬柒柒話音落下，女孩愣住，被拉著上岸。

  兩人的鞋子都濕了。

  萬柒柒濕了裙擺，女孩濕了半條褲腿。

  女孩坐在岸上，側頭看了看萬柒柒，「咯咯」直笑，「大姐姐，你弄錯了，我才沒有自尋短見，我還小，還不想死呢！」

  她說著伸長脖子看了看湖面，苦惱道：「完了，我的書沒了！」

  「書？」萬柒柒才隱隱發覺，自己好像誤會了女孩，垂下頭道：「不好意思，我以為你……」

  「沒事。」女孩滿不在意地說道，「我知道大姐姐你是好心。」

  她說著開始擰自己褲腳的水。

  擰乾後，她才側頭細細打量身旁坐著的女子，隨後驚得跳起來道：「這位夫人，不好意思，因為我將您的裙子打濕了！」

  萬柒柒擺了擺手，開始擰濕掉的裙擺，道：「這是小事，你不是輕生就好！」

  隨即，她笑道：「我還是喜歡你叫的大姐姐。」

  經此誤會，萬柒柒之前的失落被沖淡，臉上也自然而然出現笑容。

  或者說，這個女孩身上帶著的活力好似帶著魔力，將她心口的陰霾驅散。

  女孩歪頭看著萬柒柒，低聲問道：「大姐姐，你心情不好？」

  萬柒柒一愣，覺得這個女孩倒是有趣，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女孩眨了眨眼，道：「一般人看著有人在湖邊，不應該想著賞景嗎？而且我的書落水那麼明顯，你沒注意，反而注意我往湖了走，肯定是因為你心情不好，才會覺得我也心情不好。」

  萬柒柒覺得女孩說得有幾分道理，點點頭，隨後想起她說的書，問道：「你的書？你識字？」

  女孩遲疑半晌，似乎在糾結要不要和這個陌生人說。

  但想著剛剛這位大姐姐的行為，她覺得大姐姐不是什麼壞人，點了點頭，道：「會一些，我娘教我的。」

  萬柒柒打量女孩一番。

  她穿著普普通通，一看就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孩子。

  但看著家中情況應該也不差，衣著乾淨整潔，特別是衣服上的圖案，繡得栩栩如生。

  女孩似乎看出萬柒柒盯著自己的袖子，笑道：「好看吧？我娘繡的，她可厲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