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戰後
2024-09-08 09:30:01
作者: 果子離
暮色沉沉,火光通天。
漣山山寨的火亦如那晚水鎮的火一般,將整片天染紅。
官兵們在喜悅,在慶祝。
漣山的山匪終於連根拔除,今後再不會受山匪困擾,可以過一個安穩的好年了!
卻不是每個人都沉浸在喜悅中。
與一旁官兵住的營帳相比,俠士這邊顯得安靜許多。
薛江坐在板車上,手中握著一個小酒瓶,望著還未熄滅的火光,眼眶濕潤。
那個跟在身後喊他師兄的人真的消失了!
他身後,武館的人看著薛江,想要上前,卻又不敢上前。
他們不明白,明明最後贏了,為什麼教頭背影卻顯得無比落寞?
亦如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薛教頭想要主動靠近那個小啞巴一樣。
謝行從營帳出來,看見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武館弟子們,低聲道:「你們過去和官府的人一起慶祝吧!這兒交給我。」
「好的,麻煩謝公子了!」
眾人朝謝行一禮,飛快地消失在附近,參與官府的慶賀。
本來此刻應在歸程,卻因受傷的人太多,所以停下修整一晚,第二日再回縣中。
話是這般說,其實是方縣令無法勸動自己的女兒,實在沒有辦法,才留在這。
謝行瞥了眼篝火,幾步走到薛江身旁坐下,「逝者已逝,他既已選擇,便早已做好今日這般的打算。薛大哥,你也不必傷感,他這是解脫。」
下山虎沒有退路,只剩下煎熬。
薛江何嘗不知?
可他誰能明白曾經那麼親近的人,成為自己的敵人,最後倒在自己的面前。
溢出的鮮血,亦是他眼角的淚。
他輕嘆一聲,舉起酒瓶朝山寨一敬。
晶瑩的水光在水光下熠熠發光,卻又顯得格外透徹,好像能將一切污跡清洗乾淨。
薛江飲了一口,問道:「陳萬氏那邊如何?」
他聲音略顯蒼茫,也帶著幾分沙啞,沒有白日的嚴肅和毅然。
「情緒暫時穩定。」謝行扯唇輕輕一笑,「一個女子,能做到這般地步,已經很不容易。這樣血腥的場面,恐怕夠讓她受得了!」
饒是謝行行走江湖數年,也是頭一次碰見今日這般慘烈的場面。
血水像是匯聚成河,從山寨流淌至山腰,恐怕近兩個月,這塊山頭都將飄散血腥。
希望來年春日,遍地花香能將血腥味取而代之。
謝行見薛江欲言又止,溫聲問道:「薛大哥想問那個小孩情況如何?」
薛江頓了一下,蒼白一笑,「那只是個孩子。」
不是山匪!
謝行自問自答般回答:「他暫時留在陳萬氏身旁,等上報後再行處置。」
「如此……甚好。」薛江也想不到更好的處理方式。
於官而言,他也不過是一介黎民,再受人尊敬,也無法與朝廷抗衡,與皇權抗衡。
他們的存在,既給官府便利,也是威脅。
他看向謝行,「今後有何打算?回去家中,成親生子,繼承家業?」
謝行從薛江手中拿過酒瓶,對著火光長飲一口,「倒也不是不行?至少官家還得靠我們這些地主,不然上哪壓榨?」
薛江的面色嚴肅幾分,「你這話當著我的面沒關係,可不能讓他們聽了去,否則將惹來殺身之禍。」
「所以,薛大哥也認為,官府權勢滔天,非我等能比擬?」
兩人對視,火光照亮他們半邊臉,卻還有一半處於陰暗中。
「哎呀,我家的騾還在……太好了,我還想著怎麼跟我爹交代……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吳狗剩的聲音打破這份寧靜。
他牽著騾車樂呵呵從喝酒的二人身旁路過。
許是因為心情好,他還停下來與兩人打招呼,隨後才往更偏處走。
找准粗壯的樹,將騾車綁死,他才拍了拍手,將車裡的食物拿下來,屁顛屁顛往營帳走。
「姐,姐夫,你們肯定餓了吧?我給你們拿了好多吃的。」
吳狗剩邁著歡快的步子,將手裡大大小小的碟子全擺在用木板搭的小桌子上。
隨後,他站在一旁,盯著兩人看。
萬柒柒和陳永年面對面而坐。
他們身上和手上的傷都已經被處理過,也換上了新衣裳,顯得沒那麼狼狽了。
可萬柒柒的唇色卻蒼白如紙,好像風一吹便會倒下一般。
陳永年兩隻手被裹得跟粽子似的,卻還是要將萬柒柒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安心。
營帳陰暗處,小猴子抱著僅剩的一隻狼崽縮著角落。
一雙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萬柒柒,好似生怕她跑了,不要自己一般。
那隻狼崽亦是如此。
昏暗的光線下,它一雙狼眼閃著綠光,讓人覺得陰森。
吳狗剩看了一眼,便立馬轉移視線,害怕狼衝過來咬自己。
「小猴子,過來,吃東西。」萬柒柒聲音像是陳舊的破音響,沙啞且又難聽。
但這個聲音落在小猴子耳中,卻像是美妙的音符。
他小心翼翼地過來,躲著陳永年和吳狗剩。
半晌,他好像才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蹲在萬柒柒的身旁,小腦袋靠著萬柒柒的衣衫,好像在尋求一絲安穩。
萬柒柒拿了個餅遞給小猴子,「吃吧!味道雖不太好,但能填飽肚子。」
小猴子睜大眼盯著萬柒柒,接過餅,慌亂地往嘴裡塞。
一個餅成人至少也要幾大口才能吃完,卻被他一頓亂塞,沒兩下就吃完了!
萬柒柒遞出第二個,小猴子卻沒有接,而是往萬柒柒嘴裡推。
「我不餓,你還在長身體,多吃點。」
小猴子也不知聽懂了沒,呆愣愣看著萬柒柒。
陳永年聽萬柒柒這樣說,覺得她應該是沒有胃口,伸手翻食物。
他的動作將小猴子嚇了一跳,餅也不要了,立刻又縮回了角落。
陳永年略顯無奈地看向萬柒柒,他沒有別的意思,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小猴子這麼怕自己。
吳狗剩在一旁看陳永年翻找不便,立馬蹲下幫忙,「姐夫,你要找什麼?吃肉嗎?我看他們在烤肉吃,偷偷拿了些過來!」
他剛翻出藏在食物中的肉,萬柒柒胃裡便一陣翻滾,乾嘔起來。
那日水鎮的火和今日山寨的火點燃萬柒柒心中的陰影,讓她聞見肉香便覺得噁心。
陳永年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趕忙攔在萬柒柒面前,想要隔絕食物的氣溫,冷聲道:「拿走,快拿走!」
吳狗剩被凶,略顯慌亂。
他不明白,為什麼萬柒柒對食物反胃,卻不敢說什麼,端著食物急急忙忙跑出營帳。
陳永年抱著萬柒柒,手輕輕拍著萬柒柒的肩膀,柔聲道:「沒事,我們不吃這些。」
萬柒柒也不想如此,但今日發生的事好似刷新了她的世界觀。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這不再是那個和平年代,律法也不再是她認知的律法。
陳永年能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他不由又抱緊幾分,想要給對方安穩,卻又怕觸及對方的傷口。
「娘子,別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