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執子之手走下去

  無雙踏進咸安宮。

  以前胤礽第一次被廢的時候，她去過舊的咸安宮。其實那裡只是冷清，勉強也還能住人，現在這裡就不一樣了，陰冷潮濕，便是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裡，也讓人感覺莫名的不舒服。

  咸安宮外與咸安宮裡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朝氣蓬勃的現在與未來，一個是黑暗腐朽的過去。

  她接過那碗藥，鬆開身邊女官的手，邁進後殿。

  殿中瀰漫著一股很苦的藥味兒。其實她沒有停過這裡的醫藥，不過開的應該都是太平方子，類似你病了只能吃維生素，那玩意畢竟還是救不了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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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沒有什麼人陪伴。其實她聽說胤礽後期性情大變，不許任何服侍的人近身，也不親近他的妻妾孩子。

  如果他看得開，其實都可以做個富貴閒人。只是他終究看不透，於是把自己活成了最孤獨的樣子。

  無雙繞過屏風。

  榻上的人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這次又是什麼藥？喝完還要多久才能死？」

  「你真的想死的話，倒也不必喝藥。」無雙道。

  大抵是聽出這是個新的聲音，床上那人坐起來。

  隨後他瞪大了眼睛。

  「你——」

  左右女官即時護到無雙面前：「不可對皇后無禮！」

  「不用擋，」無雙道，「他巔峰的時候能打一百個女人沒一點兒問題。沒事的。」

  堂中那樣空曠而晦暗，她從光中來，走到他面前：「殿下，好久不見。」

  胤礽輕聲說：「你果然沒死？你果然沒死……你是皇后了。你居然是皇后，他居然立你當皇后？」

  他定定地看向她：「你騙我。你原來騙我，你竟一直在騙我。」

  無雙點點頭，簡潔地答道：「對。」

  胤礽看向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影已經模糊了，他其實並沒有見過她穿女裝的樣子。如今雖然宮女稱她皇后，她也穿得並不華貴，樸素得便如一個農女。上衣是白色的對襟衫子，露出纖細的鎖骨與手腕，下裙是黑色的長裙，但能看到腳踝。頭髮不長，也沒有戴別的首飾，只是拿根木簪隨便地挽著。

  歲月流逝，他已老去，甚至要記不得她了。可她竟又在他死前出現在他面前，那麼乾淨，那麼清新，那麼好看。

  而眉宇間的氣度已不再是當初那種讓他感覺安全的陰鬱與冷漠，也沒有唯獨看他時才有的一點疼惜與依戀。她就很自然，似乎他們沒有過什麼過去，他與一個太監一個宮女沒有任何分別，都只是她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

  胤礽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無雙從旁邊揀了一條帕子遞給他，就像隨手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公交車上有需要的路人乘客。

  胤礽沒有接，他甚至別過臉去不看她。好不容易咳完了平下氣來，他嘶啞著嗓子道：「你以前服侍我的時候可不是這般作派。」

  無雙道：「畢竟當時也只不過是逢場作戲，你不會真的覺得那種手段能讓別人心甘情願對你好吧。」

  胤礽怔住了。他感覺有血腥味涌到喉頭，但被咽下去。

  無雙擺手示意兩個女官退到門外去。

  「你如果恨我，為什麼還要來看我？」胤礽吼道，「年無雙，你敢不敢承認你心裡哪怕有一刻，其實是愛過我的？」

  無雙嘆了口氣：「胤礽，很抱歉，這不是我敢不敢承認，而是我很清楚——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覺得你都要死了，我總要告訴你你當初哪裡錯。當初你爹沒教好你，其他人也不願意當你媽。胤礽，那不是愛情。你只是想占有任何你覺得好的東西，卻不顧對方的想法。」

  她冷聲說：「有些人能挺過虐待，並且在那個過程中自我洗腦接受那是愛情。可那並不是，那只是馴養。像養一隻鷹一隻小狗，如果有人屈服，那只是因為他們害怕被打。從頭到尾所有你身邊的人都是這樣的。」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吶，之前你沒有吃過苦，所以我覺得你大概不明白。現在過了這麼多年，你明白別人的心情了嗎？」

  「先帝舍你而選擇了今上，你理解那種被放棄的人的心情了嗎？」

  「你所求者皆不可得，你知道在黑夜中祈禱光明的那種痛苦嗎？」

  「你明白缺醫少藥只能在冰冷中等待死亡的小太監的感受了嗎？」

  「如今你已經經歷過足夠的痛苦，無論你明不明白理不理解，都有一個既定的事實——你失敗了。」

  胤礽輕聲道：「那是因為你選擇的人是他。」

  無雙搖搖頭：「你大錯特錯。在沒有這個我的世界線上，他一樣是皇帝。你以為你輸給的人是我，但其實你是輸給他。你渴望當皇帝只是為了擊敗他人，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做的事對國家或者人民會有什麼樣的影響。胤礽，你從來沒有站在人民那邊。事情是這樣的：是皇帝為了國家而存在，而非是國家為了皇帝而存在。你的個人能力很卓越，可你的思想邏輯註定你當不好皇帝。」

  「但你說我沒選擇你，確實也是對的。人民會選擇統治者。如果那個統治者不好，帶來許多憤怒，人們會推翻他——就像我推翻你一樣。」

  她輕聲道：「其實人應該是沒有來生的。但如果有來生，你做人民吧。統治者……很孤獨，很辛苦，很沒有意思。」

  身後一個聲音突然道：「所以你現在覺得孤獨和辛苦嗎？」

  無雙臉色微變。那不是變差或者變冷，是她原本冷漠中微帶著一點憐憫的眼神突然就亮起來，像是黑暗的夜空被明月點亮，帶著一點兒無可奈何又像是撒嬌的神色。

  「略有一點，高處不勝寒吧這叫。不然你多娶幾個回來讓大家一起分擔寒冷。」

  四爺走過來白她一眼：「想都不要想，養不起。每年選秀培訓班花那麼多錢，要讓那些學到知識的女子把這些東西帶到更多家庭里去，留在宮裡幹嘛，宮裡有你這個開山祖師已經夠了。」

  兩夫妻並肩站在榻前看向胤礽。

  四爺點點頭：「二哥。朕來送你一程。」

  胤礽的目光變幻不定，在兩人臉上游移，他輕聲說：「你真的把她接回來。」

  四爺微笑：「對。」

  「你用她用得比我好，」胤礽坦然道，「合該你贏。」

  四爺搖頭：「不是那樣的。我們合力去做那些事情，不是誰用誰。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並肩作戰。」

  他伸手攬住無雙的肩膀：「或者也可稱之為妖怪帶人類打孫悟空。」

  無雙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四爺問。

  無雙搖搖頭：「沒有了。你如果有，你和他說，我出去等你。」

  四爺道：「也沒有了，一起回去吧。」

  無雙說：「好。」

  就在他們兩個走出門外的時候，突然屋裡響起一個聲音：「你知道嗎，那年我出了事，叫五兒回來，可我不是叫他殺你。我只是叫他把你送走。」

  胤礽說：「其實我給你安排過後路的。」

  無雙微微側過頭：「感謝。但其實我這個人，不喜歡被安排。我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選的。我回去找他不是因為別的任何原因，只是因為我喜歡他。」

  她最後向胤礽點了點頭：「殿下，一路走好。」

  房門關上，一帝一後並肩說著話，逐漸走出咸安宮。

  其時天色漸晚，太陽就要落山，只是他們兩個依偎在一起，便覺得什麼黑暗苦難都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