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海街血色夜
2024-09-02 10:09:19
作者: 管平潮
轟鳴的鑼鼓聲中,終朽不用掩飾地自言自語:
「是宋廷的走狗吧,鼻子居然這麼靈。」
「好事好事。」
「既然來了,就順道陪葬吧!」
「本來還想讓咱的新同僚,多得意一陣,既然如此,那現在就,呵——」
終朽獰笑一聲,把手一伸,一隻漆黑的木哨,瞬間出現在醜陋的手爪中。
他將木哨湊近了嘴邊,運氣一吹,便有一陣尖細低沉的哨音,忽然穿破了夜空,穿透了喧天的鑼鼓聲,傳向了下方的街道里。
這樣古怪尖銳的哨音,大部分人,都沒聽到。
但李雲絕等星上屋之人,各個靈覺不凡,儘管周圍一片嘈雜,但還是聽到了。
雖然不明其意,但直覺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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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絕這時也不再藏著掖著,立即直起腰,打個手勢,大吼一聲道:
「沖!」
星上屋諸人,便奮力撥開人群,朝那個異常的龍魚王燈殺去!
但還是晚了一步!
尖細哨音一傳到魚王燈精耳中,他一陣狂喜,再也不特意壓制體內磅礴的妖力。
他搖頭擺尾,龍頭昂起,仰天狂笑。
伴隨著怪誕詭異的狂笑,他龍口中朝四面八方,噴射出熾熱無比的燈火赤焰。
霎時間,火落如雨,燒得滿街人群驚聲慘叫,四散奔逃!
如此擁擠的街道,不用說直接被燒到,光是這樣驚慌失措的奔逃,已經能釀成災難。
許多人被推倒在地上。
轉而被無數腳踩到,很快便生死不知。
熾烈的燈火赤焰,不僅燒人,還向四面八方的民房中雨點般落下,引起了一處又一處火災。
更要命的是,七個舞燈的黑袍人,也一掀兜帽,露出可怖的面容:
他們臉型狹長蒼白,如同長歪了的蘿蔔,十分醜陋可怕;
他們的身軀,盤轉扭曲,泛著青綠色,如同覆蓋了青苔的枯木——
不,事實上,他們就是陳年的腐爛枯木成精!
七個青苔枯木精,一邊繼續舞動魚王燈,一邊嘶聲吼叫,朝四處噴吐出綠幽幽的毒水。
這些毒水,不僅不會澆滅赤焰燈火,反而還能助燃,讓烈焰更旺。
更可怕的是,它們甚至比烈焰還要陰險可怕,一旦沾到人身上,便嗤嗤冒煙,皮膚血肉飛快腐蝕,瞬間讓人痛入骨髓!
剎那間,慘叫聲更加響成一片。
赤焰飛灑如雨,毒水四處飛躥,本來熱鬧歡騰的海街鎮,這時候仿佛成了人間煉獄一般。
本來喜慶漂亮的魚燈們,也都被拋散一地,或燃燒,或被踩得支離破碎,樣子十分悽慘。
這時候,聽著百姓的慘嚎,看著可怕的景象,李雲絕等人,全都心情沉重。
李雲絕十分自責。
他現在真的很恨自己,沒能更快地發現異常。
他也恨自己,本事還不夠強,要是舉手抬足間,就能將妖邪擒拿斬滅,也不會讓這麼多老百姓受苦。
客觀說,他對自己,還是過於求全責備了。
他和夥伴們,已經夠快夠機敏了。
實在是邪教的播災使者,製造災難的經驗太過豐富。
無論事先的蠱惑、事中的隱藏,還是最終出手的狠辣果斷,都讓災禍的發生很難避免。
換句話說,就算經驗更老到的張破岳、丘人傑兩位副統領來,也未必能做得比李雲絕好。
事實上,隱藏屋脊的播災使者終朽,剛發現李雲絕他們的異樣蹤跡時,心裡還是一愣的。
李雲絕固然自責沒有更早地發現,那終朽內心裡,又何嘗不在鬱悶甚至驚奇?
他也在怪自己,沒早點發現這幫「朝廷鷹犬」呢。
這時海街鎮上,如潮的慘叫聲中,還響起魚王燈精的瘋狂叫喊:
「忘恩負義的小人,都給我去死吧!」
狂喊了幾聲,他又尖聲吼起了口號:
「聖劫萬載,獻我殘軀,世界日落,真神降臨!」
口號聲剛一響起,那七個青苔枯木精,也扭動著身軀,蒼白的臉上一片狂熱,跟著喊起來:
「聖劫萬載,獻我殘軀,世界日落,真神降臨!」
慘叫聲本就撕心裂肺,再響起詭秘狂熱的邪教口號,便讓海街鎮更如同一座可怕的修羅場。
突然遭此大難,老百姓們根本無力抵擋。
倒也有幾個維持秩序的鄉丁。
但說到底,這些人,也就能在不需要維持秩序的時候,維持秩序。
真出了事,需要他們維持秩序時,他們也就成了導致混亂秩序的一員。
他們跟著老百姓,一起逃竄,一起嚇得哭了。
海街鎮,真的是民風淳樸的地方。
而且面朝東海,不似西域、北境、南疆。
那些地方多年戰亂。
兩浙路這裡,真的是大宋統治的核心,承平日久。
就因為承平日久,多少年沒經過大難,最大的擔心,不過是出海後的遠洋遇險;
誰能想到,在今晚,在腳踏實地的陸地上,在自己的老家門口,會遭遇如此大難?!
說到這個,此時狼奔豕突、悽慘避難的人群里,也有不少是剛剛出海回來的水手船工。
他們在驚濤駭浪中,跟風暴、跟狂浪搏鬥,已經是九死一生。
沒想到,好不容易回來,正想好好過個魚燈節,卻居然還能遇上這等可怕的事!
火雨毒水中,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喊、都在逃。
本來祥和安樂的海濱小鎮,仿佛迎來了世界末日一樣。
對這景象,躲在屋頂暗處的終朽,卻激動得渾身顫抖!
散播災難,正是他的本職工作。
身為虔誠的聖劫教徒,如此末日般的災難景象,不就是他們最終極的追求?
於是面對如此的慘烈與悲痛,終朽卻兩眼放著光,舌頭舔著嘴唇,興奮激動就不說了,甚至還有點遺憾地想:
「可惜只是個小小的漁鎮。」
「要是整個大宋、整個天下、整個世界,都變成眼前這樣,該多好哇!」
「要是那樣,美妙得難以想像的新世界,就要誕生了!」
其實異變發生時,李雲絕他們,離妖邪們,沒太遠了。
他們本來,準備不動聲色地靠近偷襲,確保一擊得手,將魚王燈精和七個精怪一網打盡。
這樣就能把造成的恐慌,降到最小。
不是不可以讓雲月兮,在遠處射箭攻擊;
也不是不可以用月之門,傳送雲月兮幾人,抵近偷襲。
但這兩種方案,李雲絕都仔細斟酌過了,最後還是放棄。
因為,無論哪種方案,都沒辦法保證能在第一時間,將八個妖邪,一舉制服。
只要不是這樣,就不是好方案。
因為那樣,一定會造成老百姓的恐慌。
而恐慌,對於在狹窄街道中密集擁擠的人群,其殺傷力,一點都不比那些厲害的法術傷害輕。
對這一點,眼前發生的事,已經完全證明。
真正被火雨、被毒水殺傷的人,其實很少。
真正造成傷亡的,還是驚恐之下的擁擠踩踏。
李雲絕很清楚這一點。
眼前的事實,證明了他當初想法的正確。
但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老百姓的慘叫聲,像鼓點一樣撞擊在他的心上。
尤其,半晌工夫前,他還在跟雲月兮,坐在海邊,大談自己懲強扶弱的「道」呢。
此時這一聲聲慘叫,真的像打在他臉上的一記記耳光。
真的,曾經在市井中過活,臉皮是混得很好;
但李雲絕的內心,卻還是很有廉恥感的。
不過這種時候,他卻很冷靜。
越是內心煎熬,越是要冷靜。
剛開始時,李雲絕和夥伴們,也被慌亂的人群衝散了。
哪怕他們再是功法在身,也經不住沒頭蒼蠅般驚慌人群的衝擊。
但很快,李雲絕就在漫天流焰中,一個個找到他們。
他用手勢和言語,示意他們,越是此時,越不要慌,大家還按原計劃,儘快抵近那些妖怪。
這種時候,就顯示出,平時嘻嘻哈哈的少年,真是大家的主心骨。
無論仙靈、妖精、鬼靈,還是異僧,聽了他的指示,本來慌亂的心,一時又沉靜下來。
萬事須冷靜。
靜而後能思,思而後能明。
他們這時反而速度更快了。
他們借著奔走的人群掩護,悄悄地逆行,飛速地靠近。
魚王燈精,和七個枯木精怪,此時還正得意著呢。
他們此刻的心情,可以用兩個詞來形容:
狂妄。
嗜血。
向四外飛灑火雨的魚王燈精,剛開始時,還想著什麼報復忘恩負義者。
但灑著灑著,他心裡報復的情緒,就完全被嗜殺狂妄的心理代替。
看著在自己的燈焰火雨下,人群哭喊逃竄,他的心裡,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快意。
這是種非常新奇快意的感覺,讓魚王燈精覺得,自己竟然能操控許多人的生死。
這便讓他,陡然有了種君臨天下的狂妄膨脹感。
七個青苔枯木精,也差不多。
他們也狂妄、也嗜血、也膨脹。
當然和新鮮入教的魚王燈精相比,他們七個算是老教徒,早就被聖劫教義洗腦了。
面對火雨毒水噴濺、人群哭喊奔逃,枯木精們激動得渾身顫抖,甚至都抖下好幾塊樹皮肌膚來。
他們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末日重生的教義,想著末日就是新世界的起點,覺得自己正在為實現偉大的目標,添磚加瓦。
還別說,正幹著傷天害理的事,枯木精的腦子裡,卻居然還有種神聖的奉獻感、正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