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你不能不講道理

  顧念彬找到病房的時侯，杜小仙並沒在裡面，床上的老人正閉目養神，聽到開門的聲音，睜開眼睛莫名的看著他，顧念彬問他杜小仙上哪去了？

  

  老人中了風，嘴歪了，話說得很是含糊不清，顧念彬聽了兩遍都沒明白她的意思，心裡正著急，一個護士路過，見他站在門口，便過來詢問，從她嘴裡，顧念彬才知道杜小仙洗衣服去了。

  他找到洗水房，裡面人還挺多，杜小仙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很不起眼，但顧念彬一眼就看到了她。小姑娘背對著他，正用力的搓著大盆里的衣服。顧念彬從沒來過這種地方，站在門口已覺氣味難聞，不知道杜小仙怎麼還能在裡面呆著。他大步走過去，拽了杜小仙的胳膊就往外走。

  杜小仙正專心致至洗衣，冷不丁被人一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顧念彬乾脆胳膊一卷將她夾起來，帶著往外走。

  周圍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當著這麼多人，杜小仙也不好太掙扎，紅著臉任男人將自已帶到外邊，顧念彬把她放下來，臉色有些不好看：「你在這裡做什麼？」

  杜小仙沒回答，踮著腳摸了摸他的額頭，高興的說：「燒退了耶，不過醫生說明天還要打一針。」

  「我問你在這裡幹什麼？」顧念彬的聲音沉了些。

  男人一凶，杜小仙就變成小鵪鶉，默不作聲的低頭。

  「跟我回去。」顧念彬想拉她的手，杜小仙卻將手往身後一縮。聲音細細的：「我還要洗衣服呢，你自已先回去。」頓了一下，把口袋裡的錢全掏給他：「你還生著病，打個車回去，別擠公交了，中午就沒吃飯，路上記得買點吃的。我做完事就回來。」

  她這樣仔細的交待倒象是大姐姐的口吻，聽得顧念彬有些不耐煩，他把錢推回去，沒好氣的說：「誰讓你做護工的，我同意了嗎？」

  「那，那不是沒錢了嘛，」杜小仙低著頭，細聲細氣的說：「得交房錢，還得吃飯，再說你還生著病呢，醫生只開了兩天的針，打完針還得拿藥，都得花錢啊！」

  「錢我有，不需要你去做護工。」

  杜小仙眼睛一亮：「你有錢？怎麼不早說？那就可以買回G市的車票了啊！」

  顧念彬吱唔了一下，說：「現在沒有，等我回去就有了。」

  杜小仙噯了一聲：「遠水救不了近火，咱們眼下缺錢啊！」

  顧念彬撒了謊，一下又圓不回去，況且他怕說出實話來，杜小仙分分鐘趕他回G市，一時間又找不到別的藉口，加上生了病，精神也不是很好，有些惱怒的說：「缺錢也不能做這個。我不同意！」哪能讓他的小姑娘去替人洗衣洗褲，接屎端尿呢，想一想，他都覺得隔應。

  「這也不全是錢的事。」杜小仙小聲的跟他解釋：「我已經答應了人家，總得講信任，今天就做一個下午，時間也不長，做完了就可以拿一百塊錢。咱們有了這錢，就可以給你買點好吃的。你身子虛，得吃點有營養的。」

  「說了不行就不行。」顧念彬斬釘切鐵的拒絕。

  杜小仙有些著急，她出來都好一會了，這半響沒回去，萬一老人有事怎麼辦？但跟顧念彬扯了半天，也說不通，她沒辦法，只好說：「你在這裡守著，別讓人拿走我的衣服，我得過去看一眼，老人家離不開人的。」說完急匆匆就往病房那頭走。

  顧念彬眨了眨眼睛，是聽不懂他的話？還是完全無視他？明明說了不准她再做，居然就這樣把他撂下了，還囑咐他守著衣服。他往洗衣房門裡邊瞟了一眼，誰會要個病人的衣服啊，不嫌髒啊？

  氣呼呼的正要追上去，杜小仙卻又從那頭跑過來了，因為跑得急，她停下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喘：「你回去吧，剛退了燒，好生休息，護士說這個燒還有些反常，你別在外頭又著涼了，吃完東西就躺在床上，把被子蓋好看電視，困了就睡，自已把自已照顧好，我到時間就回來了。」

  因為第一次見顧念彬生病，杜小仙總覺得他不會照顧自已，事無巨細都要講一遍，她其實並不是囉嗦的人，但對顧念彬總是放心不下。如果不是缺錢，她是不願意離開顧念彬的。

  顧念彬聽她這樣說，心就更是不舒服，板著臉說：「聽不懂我的話嗎？我不准你做護工，如果你不好去說，我替你去。」說著大步流星就往病房那頭走。

  杜小仙死死的拖住他：「你不要這樣，做人總得講信用啊，我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不然下次人家還能相信你嗎？」

  顧念彬低聲吼她：「還有下次？」

  「我就打個比方。」杜小仙看著顧念彬的眼睛：「你不能不講道理。」

  顧念彬平時倒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是攤上杜小仙的事，他就變得沒有道理可講，強硬的說：「我就不講道理了，怎麼樣？」

  小姑娘勇敢的直視他的眼睛，聲音輕輕的，卻是十分清晰的說：「哥哥你欺負人！」

  每每顧念彬蠻橫不講理的時侯，杜小仙就會說這一句。她從來對顧念彬百依百順，卻並非沒有自已的原則，顧念彬不講道理，她也不生氣，只是平靜的表達自已的意思。顧念彬卻從那絲平靜里看到了她的倔強，一根筋的小姑娘一旦做了決定，也是不會輕易改變的。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往往是顧念彬無可奈何下先讓步。

  但這回，顧念彬不想讓步，他就不想讓小姑娘去做服侍人的事，那麼髒那麼累，想一想，都心疼得緊啊！

  「我找個人來替你做，好不好？」顧念彬緩了口氣，牽起杜小仙的手：「你今天午飯也沒吃，一定餓壞了，咱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我不餓，」杜小仙把自已的手抽出來，「你回去吧，我早點做完事早點回來，有這磨蹭的功夫我都洗完了。」

  「你一定要做？」軟的不行，顧念彬的聲音又發沉了。

  「已經說好了的，當然要做啊！」杜小仙倒一直是柔柔的語氣，既不爭也不吵，卻一步也不退讓。

  「如果我不讓你做呢？」

  「你不能不講道理。」杜小仙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

  顧念彬一聽就想翻白眼，這又繞回來了，他要再接一句：我就是不講道理。

  然後杜小仙肯定就會說：哥哥你欺負人！兜來轉去就是這幾句話！

  顧念彬拿她沒辦法，氣得一拳打在牆壁上，杜小仙撲過去抱他的手，聲音仍是細細的：「你別這樣啊，我會心疼的。」

  顧念彬頓時就象被人捏住了心臟，難受得緊，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低低的說：「可是你做護工，我也會心疼。」

  「就知道你是心疼我。」杜小仙把臉揚起來，沖他微笑：「這活我熟得很呢，阿媽生了病，也全是我照顧的，你就放心吧。」

  顧念彬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只好說：「那我幫你一起做，早點弄完，早點回去。」

  「不用，你先回去，」杜小仙說：「你還生著病呢，要好生休息啊！」

  顧念彬說：「不讓我幫你，我就不讓你做。」他說這話的時侯，心裡還有些生氣的，生自已的氣，明明是要守護她，給她建造一個最美好的世界，怎麼就淪落到到護工的地步了？

  杜小仙聽他這樣說，也就不阻止了，只說：「那衣服你就別洗了，水冷，你剛退燒，別又受了寒。」

  顧念彬說：「退了燒就沒事了，我又不是林黛玉，哪能說病就病呢。」

  「還是別了，」杜小仙很堅持，又加了一句：「咱們錢可不多了。」言下之意便是，萬一病情加重再打針，可就不夠錢了。

  顧念彬怕是卻是真有這麼個萬一，杜小仙肯定還得給人繼續當護工。他不再堅持，只說：「那你快點，我在外邊等著。」

  杜小仙這才又笑起來，把錢塞給他：「你去醫院外頭買點吃的，呆會咱們一塊吃。」

  顧念彬是沒什麼胃口，但想著杜小仙肯定餓了，便點了點頭，問她：「你想吃什麼？」

  「隨便，有口吃的就行。」杜小仙雖然過了一段錦衣玉食的生活，畢竟打小苦哈哈長大的，一回到落破的生活，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顧念彬料到她會這麼答，也就不再問，轉身往電梯口走。

  杜小仙回到洗衣房裡，飛快的把幾件衣服洗了，她之前已經洗過一次衣服了，後來跑去看顧念彬，一回來，發現老人又拉在身上了，趕緊替她換下來拿來洗。她剛才跟顧念彬說的確是實話，照顧病人的活，她很熟悉，因為阿媽從生病到離開，全是她照顧的。阿媽病在床上不能動的時侯，她不但要洗衣服，還要煎藥熬湯水，做飯，操持家務等等，而那時她也不過才六歲，累是累，卻並不覺得苦，因為有阿媽陪在身邊，哪怕她話也不能說，只要能睜眼看著她，她就覺得是值得的。

  杜小仙洗著衣服，想到阿媽，心裡有些難受。如果阿媽還在就好了，離開顧念彬，至少她還有個可以去的地方，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