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鳩占鵲巢

  南城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熱如火爐，但在這一個三伏天，錦湖別院最豪華的那一棟別墅，氣氛卻冷如冰窖。

  顧牧前腳在書房裡挨了顧董事長的訓，後腳又被衣著華麗的美婦人給叫住：「我的大少爺，我勸你適可而止，要真把你爸氣死，你能有什麼好處？」

  眼前的男人本來是大步流星地往外逃，但這話讓他停了腳步，修長的手指扶住開了一半的門框，回頭似笑非笑，「顧典有什麼好處我就有什麼好處，你說是不是，我親愛的鄭老，哦不，是後媽。」

  門在幾秒鐘後就被「啪」地一聲摔上，那個被稱作「後媽」的女人在氣惱中用力跺腳。但軟底拖鞋砸在實木地板上不過幾聲悶響，當事人心中的怒氣只勉強傳達出了三成。

  一旁的管家捧著冒著熱氣的骨瓷杯走了過來，細聲細語地讓主人家消氣，「太太，大少爺要作妖就由著他作去，這婚事若他真答應了，對我們小少爺也談不上什麼好處。」

  管家口中的太太、顧牧口中的後媽名叫鄭湫，原是顧牧的家庭教師，這會兒嘛，是顧家二少爺的親媽，是顧家名正言順的太太。

  

  這第二任顧太太年滿四十，但這些年來活在蜜里又保養得當，單看一張側臉，任誰都會以為只是三十啷噹。

  這會兒她聽了管家的話，接過茶杯垂眸嘆氣，「我本來也不想管這事兒，只是顧氏現在有困難，需要汪氏跟我們結為利益共同體。汪太太那邊我說得上話，正巧汪家也看得上顧牧，本是多難得的一件好事兒，現在卻搞成這樣子，打了我的臉不要緊，可你說說，這讓我們顧董事長以後怎麼跟汪家處？」

  此情此景管家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只能打著馬虎眼，「大少爺是不像話，不說他了，太太您快試試這白茶。」

  顧牧走下別墅門外的台階時，他的車也正好開了過來，助理下車幫他打開車門，而後又繞回駕駛室坐好。

  顧牧坐上了車，右手食指勾鬆了一個小時前才打上的領結，他用力往後靠著，好讓後背的每一寸都緊緊貼合在座椅靠背上。他在心裡暗暗嘲笑自己沒出息，這都多少年了，為什麼只要跟鄭湫對峙幾句，就恨不得耗光所有氣力。

  他仰起頭，透過汽車天窗正好看到一隻站在樹頂上的肥碩斑鳩。嘴角往一側輕輕一勾，其中的揶揄意味過於明顯——鳩占鵲巢。

  顧牧收回目光，不甚明顯地嘆口氣，他衝著駕駛室說：「杜豪，說多少次了，不用給我開關車門。」

  「是，」助理杜豪笑道，誠懇中也能聽出兩分戲謔，「我們大少爺難得回次家，排面還是要有的。」

  顧牧懶得再繼續辯駁，他側過頭，這才注意到身旁座位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文件夾。他沒拿起，甚至連正反方向也沒調整一下，就那麼隨手翻了翻。

  「這是從電視台拿回來的？」他問。

  杜豪從後視鏡看了顧牧一眼，「是，顧總。」說完又從後視鏡看一眼。

  杜豪向來穩重，這一顧二盼的舉動對他來說太過異常，顧牧實在很難不注意到。

  顧牧將雙手抄到胸前，語氣介於客氣和不客氣之間，「有話說？」

  杜豪說起來也算是跟顧牧一起長大的髮小，只是礙於身份差異，有些話他想說卻不便說。但這會兒顧牧開了口，他也實在難以忍住。

  於是他咽了咽口水，戰戰兢兢開了口：「我覺得吧，與其去上這種不著四六的戀愛綜藝，不如多相幾次親，雖然說起來是家族聯姻封建包辦讓人反感，但真愛不分國界，真愛也不分相親不相親……」

  顧牧耐心聽他說，甚至翻著白眼點了點頭，等到杜豪閉了嘴，車裡的氣氛幾乎凝結。

  顧牧清了清喉嚨，「說完了？」

  「完了，」杜豪語氣弱了七八分，「顧總，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說挺好。」

  杜豪鬆一口氣，還舉起手搔了搔剛剪的寸頭，他臉上不無得意，但在顧牧看來是不知死活。

  他又追問：「是嗎？」

  「嗯，」顧牧從鼻孔里出氣，「下次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