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胡思亂想

  楚晚黎打開露台上的一盞落地燈，她盤腿坐在彎月形的軟椅上，垂眸翻閱放在膝頭的劇本。

  像她這樣的新人能順利接到電影劇本是很幸運的，畢竟她唯一一部主演的電視劇《長川山吟》還未播，她也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實績。

  雖然《被嫌棄的喻言》只是一部小成本電影，但它的導演兼編劇，靳遲，卻是圈內呼聲很高的新銳導演。

  他的電影題材很小眾，喜歡講社會底層和小人物的故事，不喜歡用流量明星，有時候談不下來演員，就自己上。

  但見微知著，他拍的故事又深刻，又治癒，尤其在學生群體裡很受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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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的導演」，這是很多專業人士給靳遲的評價。

  比起流水線上的青春劇和古偶劇，楚晚黎更願意去選擇具有挑戰的角色，前者可能讓你一夜爆紅，後者卻能讓你沉澱進步。

  所以當初，楚晚黎才會在，潘文雅發給她的三個劇本里，一眼就相中了這部。

  劇本里的主角喻言，22歲，同楚晚黎一般大，花一樣的年紀，卻跟楚晚黎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喻言雙親皆亡，與老年痴呆的奶奶相依為命。

  她被同學霸凌過，替同事背過鍋，她被逼著下跪過，被逼著陪過酒，被追過債，被打得過半死……

  似乎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降臨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活得如螻蟻一般，比所有人都憋屈，卻又活得比所有人都用力。

  她背負多舛的命運，沒有等來花盛開，更沒聞到花的芬芳。

  這個故事裡沒有愛情。

  因為故事裡的每一個人，光是活著就已經耗盡了力氣……

  落地燈在楚晚黎頭頂灑下一片光輝，她偏瘦的背脊微微彎曲，鳳眸凝神看劇本里的台詞。

  每一段台詞旁邊，都被楚晚黎用記號筆做了註解，這裡是什麼樣的心境，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和眼神，她都揣摩了好幾遍。

  但此刻這些台詞卻變得漂浮，扭曲地出現了重影。

  楚晚黎心頭一悸，她閉上眼搖搖頭，重新定睛再看，那些字還是虛虛晃晃的連在一起，她一個也看不清，一句也看不懂了。

  她剛剛沉靜下來的思緒，又被紛亂的畫面拉扯，一會是小時候在梧桐樹下她被蘇清樾狠狠推走，長得那樣漂亮的小哥哥，冷著臉說：「走開，別靠近我！」

  一會又是在那黑黢黢的小房子裡，蘇清樾把她抱在腿上，拍她哄她，「妹妹，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對不起……」

  「喵，喵~」

  貓？小花？它怎麼會在這裡？

  「阿黎，你貓毛過敏，別靠近。」蘇清樾搖身一變變成了蘇宴，那樣高大，那樣溫柔，那樣深情……

  「你怎麼知道我過敏？」

  「我當然知道，阿黎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喜歡我，那我就跟你在一起，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那蘇老師，你喜歡我嗎？」

  「喜不喜歡很重要嗎？阿黎開心就好了。阿黎，你開心嗎？」

  「開心啊！當然開心！可是……」

  「啪！」一隻迷失了方向的小鳥，猝然撞在露台外的玻璃上，又急急地撲扇翅膀飛走。

  嘈雜的畫面和溫柔的蘇宴，都如落潮一般，嘩啦退去。

  楚晚黎似有所感，她可能病了。

  明明剛剛一點沒有想起蘇宴，但那些畫面卻像有生命一樣，自己長進了她的腦子裡。

  雖然不想承認，但或許真如那位醫療隊長所說，她該去做個心理諮詢的……

  楚晚黎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熬了一夜，在天邊翻起魚肚白的時候，她終於有了困意。

  撐著僵硬發麻的身子，楚晚黎一步步挪到床邊。

  「嘀嘀」

  放在角柜上的手機震動著亮起了屏幕。

  楚晚黎點開一看，加密號碼照舊發來了照片。

  但，不再是他們小時候被綁匪關在小黑屋的照片，而是一個男人雙手合十跪在佛像前的照片。

  照片裡的光線有些昏暗，只能看到一個半明半暗的輪廓，但那挺拔的身形，那如月般的側顏，楚晚黎早已熟悉得刻在心頭。

  是蘇宴……

  【懺悔。】

  一張照片，兩個字，楚晚黎的心都灼燒起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楚琳琅見女兒還窩在房裡沒有動靜，便憂心忡忡地來敲門。

  等房門打開，一看見人，楚琳琅嚇了一跳。

  「怎麼臉色這麼差？我喊朝宇過來帶你去醫院，別是昏迷有什麼後遺症，他們沒查出來！」楚琳琅說著就要出去打電話。

  自楚琳琅從靈台寺回來，向楚兩家算是默認，從前定下的斷絕往來的規矩就破了，要見面也不會小心翼翼地拘著了。

  楚晚黎回歸了向家三小姐的身份，只是對外不曾公開。

  「別，我就是看劇本看入迷了，睡得晚了點，」楚晚黎一夜未睡，嗓子又黏又啞。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眼看著母親的眼睛開始泛紅，楚晚黎趕緊一把抱住人，晃著身子撒嬌，「好媽媽，我肚子餓了，又想吃你煮的豆沙湯圓了。」

  楚琳琅憐愛地撫了撫女兒瘦削的臉頰，「好乖乖，你再補會兒覺，媽媽弄好了給你送進來。」

  「我不困，我待客廳陪著你吧。」楚晚黎知道，越是一個人，越容易胡思亂想。

  「好好好，我先把湯圓煮著，你洗漱好就來。」

  「嗯。」

  洗漱完，楚晚黎就蜷起腿歪在沙發上，視線追隨著廚房裡來回忙碌的母親，耳邊時不時還有叮鈴哐啷的廚具聲。

  以前母親從來不下廚的，家裡打掃，餐食，都有傭人負責。

  母親為了她禪居在靈台寺十幾年，一個人吃住，一個人起居，過著比普通人還清苦的生活。

  如今這個人，就在自己跟前，會給她煮湯圓，寵愛的喊她，乖乖女兒。

  楚晚黎就覺得什麼壓抑和委屈都沒有了，心裡暖洋洋的。

  她甚至還有些感激這次的意外，至少它將母親帶回了她身邊。

  「叮咚叮咚」門鈴響起。

  「晚黎，去開個門，應該是你哥，剛跟我說要來。」

  楚晚黎赤腳小跑過去，「向大公子你是聞著飯香來的吧！」

  門開。

  她帶著一臉調侃的笑意，就這麼撞進了蘇宴有些發烏的深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