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2024-09-02 06:17:54
作者: 蘇合香
每年麥收以後和秋收以後都是各生產隊繳納公糧的時候,那幾天從大路直到糧管所前的水泥地上,都排著長長的車隊。
日頭在天空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繳公糧的老農一個個曬得皮膚黝黑,脖子上掛著散發汗酸味的手巾,頭皮被曬得都油汪汪的。
為了當天能把公糧交上,他們天不亮就出發,麥子用各種箢篼、大笸籮裝著,木板車要麼套牲口,要麼人力拉拽。
哪怕來得再早也不一定順利把公糧交進糧管所,得先等,工作人員不到八點半是不開門的,早一分鐘他都不上班。
等工作人員打開大門,三四個辦事員懶懶散散地出來,推磅秤的,拿著帳本的,拿著檢測工具的。有那麼一兩個工作人員一臉的不耐煩,對著交公糧的社員們吆三喝四,讓他們安靜,讓他們排隊,讓他們不要亂問。
顧隊長帶著好幾個大小伙子,趕著三輛牲口車,拉著滿滿當當的麥子。
往年他都很緊張,因為辦事員說卡就卡一下,檢查的時候說你麥子不干,你就得拉回去,不想拉回去就在旁邊空地上現曬,直到他們說合格才能入庫。
劉會計說要跟辦事員表示一下,意思意思,這樣人家就不會故意卡,只要差不多就能給過,顧隊長卻不肯。
顧隊長覺得生產隊無償繳納公糧,按理說辦事員應該積極主動地服務生產隊,怎麼還擺架子呢?收不齊公糧,他們不得吃瓜落?劉會計卻說如果人家卡著你讓你交,那你隊上的公糧指標就完不成,就不給你化肥、農藥、種子之類的指標。
顧隊長大兒子顧大柱瞅著一個辦事員過來,趕緊提醒顧隊長,「爹,肥頭來了。」
肥頭叫劉飛同,在這個人均清瘦的年代他如此肥頭大耳,可見多吃不少糧食。
劉飛同溜達一圈,就有生產隊的隊長上前和他打招呼,遞煙,趁著點火的時候就悄悄往他口袋裡塞東西,意思意思。
劉飛同伸手捏了捏,知道是多少,便眉開眼笑,還上前抓幾粒麥子,往嘴裡放一顆咬了咬,點點頭,「嗯,不錯。」
其他隊長見狀也忙請他檢查一下自己的。
劉飛同溜達到顧隊長這裡,等著顧隊長意思意思。
顧隊長吧嗒吧嗒抽菸袋,沒表示。
劉飛同撇嘴,眼神就鄙夷起來,老木頭一點都不靈通。他瞟了一圈,拉著臉挑刺,「你們怎麼趕著牲口過來呢?不允許這樣啊。這裡都是交公糧的,還有人要在這裡曬糧食,你們趕著牲口過來,又是拉屎又是撒尿的,不衛生!」
他吆喝著讓顧隊長把牲口卸下去,前面不允許牲口過去。
顧隊長瓮聲瓮氣地指了指那個意思過的隊長,「他們不是也趕著牲口?」
劉飛同:「人家帶了糞兜子。」
牲口糞都是肥料,誰家也不捨得拉在外面被別人撿去。
顧隊長:「他糞兜子還能兜住尿?」
劉飛同一噎,「他們也得卸下來,你們更得卸。」
顧隊長倒是也沒對著幹,就讓自己人卸牲口,這點路拉過去就行。
他讓大柱牽著幾頭牲口去一邊飲水餵草,他們自己帶了草料來的。
劉飛同伸手從大箢篼里抓一把麥子,嘗了一粒,「啊呸,都沒曬乾就來交公糧,有你們這麼辦事的?」他指著顧隊長,「你們這幾個家什兒里的都不干,回去吧,曬乾再來。」
顧隊長立刻火了,「我們特意曬得焦干來的,一咬嘎嘣嘎嘣的,我保管你說合格的那些都不會比我們的更干。」
劉飛同瞪著一雙精明的小眼睛,「你甭吆喝,這是政策規矩說話,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顧隊長:「這不就是你說的,你咋想你說的就算呢?」
劉飛同被他一噎,這土老帽還怪會抬槓的。
他在這裡吵吵,恰好張丹萍騎自行車過來,她要去革委會辦事就順路過來幫顧家嶺生產隊打個招呼。
張丹萍去過夏明雙家好幾次,夏明雙也請她幫忙給顧隊長買過化肥農藥的,所以也都認識。
她見狀就騎過來,笑著和顧隊長打招呼,「叔,交公糧呢?」
顧隊長原本拉著臉呢,見到張丹萍都沒那麼快收回來,「哎,張經理你忙呢。」
張丹萍就笑,然後等著劉飛同,「大劉,咋回事呀?」
劉飛同看到張丹萍過來,立刻笑著大獻殷勤,他正找對象呢的年紀呢,早就看上張丹萍,可惜張丹萍對他沒意思。
她雖然沒明說,卻嫌棄他肥頭大耳,嫌棄他勢利眼兒,嫌棄他手不乾淨嘴不乾淨,反正就是各種看不上。
劉飛同訕訕道:「沒事兒,檢查公糧呢。萍萍,你來找主任啊?」
張丹萍:「對呀,我找姨夫說點事兒。」說著她又對顧隊長道:「叔兒,你放心吧,你們生產隊每次都認真完成任務,革委會都夸呢。我們明雙姐也說了,顧隊長最是個認真實幹的隊長,收麥子曬麥子交公糧可認真呢。」
顧隊長被她這麼一通夸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撓撓頭,「那啥、也、也沒什麼,都是俺們應該做的。」
顧隊長心裡美滋滋的,知道是夏明雙使勁幫隊裡說話,看來這一次交公糧穩了。
張丹萍笑了笑,就告辭,然後騎車去糧管所裡面了。
待她一走,劉飛同就朝顧隊長皮笑肉不笑道:「喲,顧隊長有關係嘛,面子挺大的。行了,你們的合格了。」
顧隊長卻也不感激他,這是關係的力量,是夏明雙、張丹萍和她姨夫的面子。
哎,啥時候辦事不用意思意思,照章辦事呢?
隊伍里有幾個生產隊被劉飛同和另一名辦事員給判定不合格,他們沒轍只能去廣場上曬糧食。
顧隊長過去聊幾句,悄悄嘗了嘗他們的麥粒,另外那名辦事員判斷合理,有兩個生產隊的確沒曬乾,急著過來交了。
他道:「老兄,公糧還是曬曬乾,不乾的話回頭入庫發霉發芽,那損失的不只是這一車,是一倉庫呢。」
那隊長也滿臉羞愧,「誰說不是呢?我們也是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