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世人俯首稱神,唯我望你安康
2024-08-30 12:51:01
作者: 櫻翡
月清音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嫌少聽夜北冥說起前線的事情。
前世,是她不願意聽,兩個人相處之間永遠隔著一個夜景煥。
僅有的相處時間裡不是水火不容就是針鋒相對,而今生……
自打她重生以來,至今未得半分閒暇。
她忽然發現,就算兩個人感情終於有了恢復的態勢,夜北冥公務繁忙,相處的時間卻仍舊是少之又少。
像如今這樣的閒暇實屬難得。
「前線……也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
夜北冥張了張嘴,似乎沒想到月清音會開一個這樣的頭。
可是前線的事情,要他怎麼說?
她那般風光霽月清麗出塵,宛如懸掛在宣京城上的皓月皎皎。
他要怎麼說前線每日的生活不是要別人的命,就是想著怎麼要別人的命……
這一刻,夜北冥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滿是血污,就連抱著她的這一刻,仿佛都在玷污這張潔白絹紙。
感受到夜北冥突然地僵硬,下意識抽離的大掌,月清音眨了眨眼,卻伸出小爪子,打開雙臂撲入夜北冥懷中。
「嗯,夫君怎麼不繼續說了?」
夜北冥張了張嘴,愕然沉默片刻,卻無奈搖了搖頭。
「罷了,還是不說了,你不會想聽的。」
「夫君不說,怎麼知道清兒不會想聽?」
月清音緊抿紅唇,抬頭看向他。
幾日操勞下來,夜北冥下頜長出了細密的胡茬。
今日許是讓她鬧了一上午行程過於匆忙,看起來是忘了刮。
不過此刻的他看起來似乎更有幾分成熟韻味。
鬍子,是男人的象徵。
月清音好奇的伸出指尖划過他的下頜,感受到指尖細密的刺痛感傳來,難得覺得新奇。
她這麼一伸手,夜北冥才注意到今日竟然忘了刮鬍子,不由得赧然的伸出手握住她不安分的爪子,無奈輕嘆一聲。
「不怕疼啊,你這細皮嫩肉的。」
月清音被他抓著,不由得瞪大了眸子滿是愕然。
「夫君,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夜北冥:「……」
道理他都懂,但他總覺得月清音比豆腐還要嬌貴幾分。
他卻不知,月清音心緒千迴百轉,那日大殿之內聽他提及五年前北寧邊境那場雪災,她卻莫名清晰的記得……
那是夜北冥去北寧邊境的第一年。
聽聞那年雪災猝不及防,前線死傷慘重。
她不由得想到夜北冥是怎樣在那樣的災難之中活下來的,只是想想,指尖便沒控制住輕微抽搐了一下。
「夫君,那年雪災的時候,你在哪?」
聽著懷裡強壓著難過的嗓音,夜北冥愣了愣,想要低頭看她,視線卻已經飄向遠方……
「那年,我剛去邊關。」
抓著她的柔荑,顛簸的馬車,不知盡頭的道路,仿佛讓他陷入了那年遼無邊際的大雪。
「營長看不起我是個皇子,覺得我細皮嫩肉的過去只能給他添麻煩,想盡了辦法讓我做些髒活累活,巴不得我自己受不了前線的苦,趕緊滾回宣京。」
「所以值夜、巡邊這些辛苦又熬人的活計,幾乎每次都有我。」
月清音張了張嘴,心裡知道軍營里諸多辛苦。
可是金尊玉貴如她,自小驕養長大,夜北冥說的這些,她只是想想都會覺得痛苦……
她想拍拍他的後背說一句你辛苦了,可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怎麼都覺得蒼白。
喉中仿佛塞了一塊棉花,上不去下不來,酸澀的感覺直衝鼻尖。
「但是那一次,整個營只有我活了下來……」
夜北冥不善言辭,沉默中充斥著沉重的氣息,似乎也在懷念那些過去對他好或不好的戰友。
往事皆塵埃,那些年輕的生命也早早葬送在了前線的大雪裡。
「嗯……」
月清音鼻尖發酸,隱約意識到這恐怕對於夜北冥來說不是什麼美好記憶。
想要多問,想要更了解他,想要知道前世自己錯過了他的一切,如今還能不能一點點彌補。
可是月清音忽然意識到,這種無異於揭他傷疤的舉動,於他而言又是否願意再次提及……
「清兒,我對你可以知無不言,你若是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儘管問。」
許是意識到了懷中小東西的沉默,夜北冥抿了抿唇,笑意中仿佛夾雜了幾分苦澀。
「你是我夜北冥的妻子,對於你我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我不希望嚇到你……」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月清音抿緊了唇,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話題,卻感覺到夜北冥攬住她肩頭的手臂緊了緊。
沉默了片刻,聽見他的心跳聲從急促緩緩變得平穩,仿佛經歷了什麼巨大的掙扎一般,才聽他苦笑一聲。
「我們整個營,將所有的物資都給了我……」
「大雪封山幾乎是一夜之間的事情,我們駐紮的偏遠,周遭的營地沒能來得及趕過來救援。」
夜北冥說著,眼前仿佛再次浮現出老營長那張被風雪摧殘滿是乾裂凍紅的容顏。
哪怕是最後一刻,也聽他罵罵咧咧道:
「混小子,要不是看在你是皇帝兒子的份兒上,老子才不會管你。」
他話是這樣說著,卻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最後的口糧一股腦塞進了他的懷裡。
「這雪太大了,不過也是好事。」
「老子在前線呆了這麼多年,就怕連死都死不了清淨。」
「你要是不那麼恨我,回去之後記得給老子安排個全屍,風風光光的送回老家。」
他喃喃低語間,神思似乎已經恍惚,一邊不住的喊熱,一邊將所有衣服脫下來兜頭砸在他的臉上。
「混蛋,苟日的朝廷!給老子塞這麼個新兵蛋子來,真是麻煩!」
彼時夜北冥還算年幼,被那一幕嚇得不輕,一邊哭著喊營長別脫,這冰天雪地的哪裡會熱。
一邊卻看見營長直挺挺的倒在了那年的風雪中,最後的一句話是:
「臭小子,別下來煩老子了,趕緊……滾回你的宣京去。」
「要把將士們的屍骨……都給老子送回去。」
夜北冥斷斷續續的講述近乎是剪斷節說,月清音不知道夜北冥究竟省略了多少鮮血淋漓的事實。
那年的雪災封山不止一月之久,邊關地帶不論國別的將士全都傷亡慘重。
她無法想像夜北冥究竟是怎麼從那樣的困境中活到了最後。
可是夜北冥只是說到這裡,便已經泣不成聲。
哪怕是他強裝著平靜,平日裡沉默寡言半句不願多說。
月清音卻知道陳疴積累在心裡,遲早會腐爛化膿變成痼疾。
他羞於在她面前落淚,月清音想抬起頭來,卻被他硬生生按回了懷中,死死壓住她的後心。
感受到面前的男人悲傷到顫抖,隱約感覺到濕潤的水意打濕了肩頭。
月清音張了張嘴,能做的,卻只是無奈埋首在他懷中,伸出柔荑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腰。
聽她語聲中同樣滿是酸澀,卻忍著翻湧的苦,用竭盡溫柔的語聲無奈道:
「夫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說著,努力掙扎著起身,看著別過頭去不肯看她的夜北冥,卻見她只是一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夜北冥拉入懷中。
夜北冥全身一僵,對於這樣難得的溫柔有些無所適從。
「夫君,世人都覺得你是無所不能的北寧戰神,但有些話對我你不必憋在心裡。」
她仰起頭來,努力讓淚水不要奪眶而出。
其實夜北冥這一番話,對於月清音的衝擊比他想像中要更大。
只是這一刻總要有一個人強裝堅強,但至少這個人不應該是已經默默承擔了這一切數年之久的夜北冥。
只見她輕輕拍了拍他後頸,語聲中滿是前所未有的包容與堅定。
「我的夫君有血有肉,會痛會難過,清兒不需要你頂天立地。」
「但希望你喜怒悲思,在我面前都不必有所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