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無數次

  金蟬並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竟然引來遙遠西天的震動。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每年都會死，第二年獲得新生。

  只不過，他身邊，多了幾雙眼睛，一直在靜靜地看著。

  

  某年冬天，這裡有一位路人經過，好心將白骨的屍骸埋進土壤。

  又過了漫長的一百年，白骨從土壤重生。

  她變成一位美麗的女子。

  這一天，剛好是盛夏，金蟬重生，在她身邊盤旋飛行。

  「你要去做什麼？」金蟬看到女子急匆匆離開。

  「去找那個負心人！」女子說道。

  「你能找到他？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經歷過不知多少次輪迴轉世啦！」金蟬振翅追上來，提醒道。

  女子笑道：「我也修煉了很多年，我現在很強，所以，我一定能找到他，或者找到他輪迴轉世以後的那個人。」

  「額，你確定他輪迴以後，還能是個人？」金蟬問。

  「不確定，但我還是想去找。」

  女子捂著心臟，淺笑道：「有些事情必須去做，哪怕明明知道沒有結果。」

  將近兩百年的修煉，白骨重生以後，不僅保留前一世的記憶，還成為一名修為強大的女子。

  很幸運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輪迴幾世的負心人。

  但，她卻只和他擦肩而過，漠然離開。

  金蟬疑惑，問她：「你找到他，難道就只是為了看看他？」

  「不然呢？」

  女子苦笑，「本來我以為，我見到他會生氣，會怨恨，甚至會出手殺了他……但當我真正見到了，卻發現我竟然不生氣，也怨恨不起來了。」

  金蟬更加迷惑。

  昔日誓言，何以成空？

  幾世輪迴，面對曾經的負心人，竟然也斬斷了怨，斬斷了愛。

  她，還是白骨嗎？

  金蟬自問：「我若輪迴，還能是我嗎？」

  女子接話：「你不是每年都在輪迴？」

  金蟬搖頭，「我不想再當金蟬了。」

  女子驚訝道：「你說什麼傻話？你不當金蟬，那你下輩子，就再也記不起上輩子的事情啦！那個時候的你，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金蟬沉默許久，反問道：「但你現在……不也是這樣嗎？」

  「你忘了怨，忘了恨，忘了愛……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女子語塞。

  想要徹底打破『入土輪迴』這個規矩，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將生靈死去的肉身丟進火堆里，化成灰燼。

  「或許還有另外一種辦法。」

  女子指著自己的臉，說道：「你可像我一樣，吸收日月精華來修煉，時間長了，你就可以變成和我一樣的人類，那樣……那樣你就不用當金蟬了。」

  金蟬怔了下，驚喜道：「真的嗎？有這種辦法？」

  「有的有的！」

  「騙人是小狗！」

  「好！不過……你好像也不是人吧？哪來騙人這個說法？」

  「騙蟬，也不行！」

  「好好好！」

  ……

  五百年後，佛祖於菩提樹下頓悟大乘佛法，指天地成佛，由此，九天十界修佛之人，越來越多。

  西方極樂，雲海縹緲，雷音古剎，祥光隱隱，梵音繚繞，如來佛祖端坐於九品蓮花台。

  「時間到了。」佛祖張開金口。

  「嗯，已經都安排好了。」觀音點頭。

  「去吧，把它帶回來。」

  「好。」

  ……

  修煉一年又一年的金蟬，依然逃不過在無啟國無限輪迴的命運，因為它始終無法變成一個人。

  但在這五百年間，白骨的境界卻越來越高。

  這一天，觀音出現，對女子說道：「我將帶它離開。」

  「不！」女子死死護住金蟬。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阻攔。

  她只是感覺，懷中的金蟬今日若走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觀音蹙眉。

  一道佛光降下。

  女子被打回原形，重新變成了一具白骨。

  金蟬被帶走。

  白骨的修為盡廢，要重新開始修煉。

  五百年的執著和希望，在今日毀於一旦。

  ……

  金蟬被帶到靈山，被佛祖洗去記憶，強行收為座下二弟子，得其指點，十年後，金蟬終於修成人形。

  這年秋天，金蟬看到了秋天。

  這年秋天，他也走出了佛殿，來到世間。

  他走出靈山，看到世間的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在這裡等了十年。

  金蟬丰姿英偉。

  白骨醜陋可怖。

  月光之下，他與白骨兩兩相望。

  好似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但又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金蟬望著眼前的白骨女妖，明明如此陌生的臉龐，卻又如此的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

  努力想想，即便是從出生到現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那些記憶里，仍然沒有白骨的音容相貌。

  金蟬念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施主，你是在等貧僧嗎？」

  他叫我施主？

  白骨愣住了。

  「我……我是在等你的。你……你不記得我了嗎？」

  「施主，貧僧與你素未蒙面，何來記得？」

  這一刻，白骨如遭晴天霹靂。

  金蟬表情古怪的看了看表情悽慘的白骨，然後繞過白骨，飄然離去。

  月光下，他如謫仙。

  白骨幹涸的眼眶，不爭氣的流下兩行血淚。

  夜風不纏綿，月無情。

  那個金蟬，還是那個金蟬，但卻是一個不認識自己的金蟬。

  白骨慘然一笑。

  他現在貴為佛祖親傳二弟子，萬千鍾愛一身，接觸往來都是菩薩羅漢。

  而我，不過是一個山野小妖怪，喝的是贓污血液，吃的是腐肉殘渣。

  所以，兩個世界的存在，何必記得？

  白骨萬念俱灰。

  呵呵，好可笑……

  明明是我讓他修煉的。

  怎麼到頭來，他卻不記得我。

  修煉，修佛，難道就會讓他忘記一切嗎？

  白骨想起他曾說過的那句話。

  騙蟬，是小狗。

  我……我沒有騙你。

  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

  白骨望著那個背影，輕輕喊了聲。

  「金蟬。」

  「嗯？」

  本欲離去的和尚轉頭，看向她。

  「我，我……汪！」

  「什麼？」

  金蟬愣住了。

  白骨轉身，快速離去。

  獨留金蟬在原地怔怔出神。

  自今日起，金蟬變得越來越沉默。

  他腦海時常會會浮現那具白骨的樣子。

  觀音看出了什麼，問他：「金蟬，你近來可曾遇見過什麼？」

  金蟬猶豫片刻，還是把那天遇到白骨的事情說出。

  「菩薩，我不明白。」

  「有何不明白？」

  「我不明白……為何我不認識她，卻始終忘不了她。」

  「世間的所有事情，都在記得和忘記之間發生。你經歷過，自然就會忘記。只不過有些東西，你需要很久才會忘。」

  「那她就是那個很難忘記的東西嗎？」

  「忘記她，並不難。」

  觀音說道：「有兩個很簡單的辦法。」

  金蟬雙手合十，「請菩薩指教。」

  「淨化她，或淨化自己。」觀音道。

  金蟬沉默了。

  所謂淨化，便是化為虛無。

  這句話的意思，要麼殺死她，要麼殺死自己。

  金蟬苦笑心想，原來忘記一個人，竟然如此艱難。

  ……

  時間回到現在。

  地獄中。

  三藏看著那扇門，面露苦笑。

  「淨化她，或者淨化我。」

  「我沒有選擇，但佛祖和觀音幫我選擇了。」

  「他們把白骨丟進輪迴路，讓其經歷一次又一次的轉世，承受生老病死之苦，人間種種劫難。」

  「而毫不知情的我，再次被佛祖洗去記憶，繼續被他們當做棋子，一步一步推向他們的棋局。」

  地藏雙手合十，問道：「但他們並沒有殺死她。」

  三藏回頭，反問道：「何謂殺死？」

  地藏皺眉。

  三藏嗤笑一聲。

  「呵呵，死亡便是輪迴。」

  「她輪迴了無數次，就等同被他們殺死了無數次！」

  「你剛才問，我為何不能釋懷那些仇恨……」

  「那我現在問你，若你心愛之人，被你最崇敬之人殺死無數次，折磨無數次……你，會如何選擇？」

  地藏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