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可憐蟲

  明明看不到臉，蘇幕卻感覺對方在笑。

  「蘇先生，我相信你的出現是神的安排。」哈利湖邊，比爾斯悠悠的說著，蘇幕跟在旁邊，謹慎思考著如何回答。

  「蘇先生，你不用那麼謹慎，如果我是你想像中邪惡的人，那麼剛剛獻祭的就不是那怪物了。」比爾斯停下腳步，柳絮般破爛的長袍被風吹的微微動了動。

  蘇幕沒想到對方會說這種話，沉默片刻後問道：「如果我真是那個偷走「寶物」的人，你會怎麼處置我？」

  「呵呵……」比爾斯的笑聲像是夜晚的貓頭鷹，斷斷續續地。

  蘇幕皺了皺眉頭：「你笑什麼？」

  比爾斯伏下身子，寬大的黃袍袖口在漆黑的水面上拂了拂，蘇幕疑惑看去，發現水面上逐漸浮現出他的倒影。

  蘇幕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容貌是「瑞亞」，但是水中倒影的卻是他本來的樣子。

  

  水面輕輕盪開一圈波瀾，蘇幕看到了另一個畫面，許多人赤身裸體被倒吊在腐爛的老樹上，身上爬滿了蛆蟲，他終於在其中一具屍體上發現了自己，旁邊是江蘭和江月……

  畫面戛然而止，蘇幕心有餘悸的看著比爾斯，臉色有些發白。

  「你說的如果並不存在，最起碼現在我把你當成了客人。」比爾斯輕鬆的說道，沙啞的聲音也變的清亮起來。

  蘇幕發現對方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比爾斯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說道：「我的客人確實只有你一個，其他人對我來說都只是螞蟻。」

  「不，他們連螞蟻都算不上。」比爾斯糾正了自己的說法。

  蘇幕下意識的問道：「你才剛說過自己不是邪惡的人。」

  比爾斯點頭道：「嗯，但我沒說我是個好人……」

  比爾斯轉過臉，明月就在他的背後：「你會在意一群螞蟻的死活嗎？我願意跟你談話，是因為我覺得你和我是同類，就像人和人，螞蟻和螞蟻。」

  「呵，我開始理解你的想法了……」

  「當然，我們是同類。」

  蘇幕看見一隻如腐爛枯木般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一種無形的心理壓力不知從何處而來，他的心並不亂，腦袋依然清醒，但那種壓力就是存在。

  來自靈魂的壓力！比爾斯在試探他！

  「走吧，晚宴就要開始了。」比爾斯收回手掌，孤零零的走向遠處的篝火。

  「他似乎有些失望……」蘇幕看著對方的背影，腦海中沒來由出現了這個想法。

  對於在場的所有人，這必定是一場終身難忘的宴會。

  江蘭一臉難看的看著盤子中的食物，面色慘白如紙，她坐在蘇幕的旁邊，荊棘製成的長條桌上擺滿了令人作嘔的食材，偏偏這些食材卻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你確定你和他是同類？」江蘭的胳膊肘搗了搗蘇幕側面的肋骨，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蘇幕不動聲色的拿起一條蟲子放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說：「你為什麼不把注意力放在餐具上，最起碼這頓飯有些地方和你平時的晚宴很像。」

  聽了蘇幕的話，江蘭果然把注意力集中在銀質的餐具上，上面還有精緻密集的花紋，鋼鐵城工匠的手藝可做不出來。

  「好吃！」江月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她已經放棄了刀叉，用手撕下一條前腿，而這條腿屬於一隻樣貌古怪的老鼠，它長了兩隻腦袋，卻只有一隻眼睛。

  「不愧是她。」蘇幕暗中嘆了口氣，他是不介意所謂的食材，不過也吃不出像江月那種津津有味的感覺。

  伊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看著江月狼吞虎咽的動作，又看了看手中不知名的黝黑烤串，最終閉上了眼睛。

  「嗯……味道確實不錯。」伊萬驚訝的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手中的烤串竟然是一顆顆流著汁水的眼球。

  嘔~~

  哈哈哈……

  很難想像，這種宴上竟然會有這種開懷的笑聲。

  「江小姐喜歡這場宴會，實在出乎我的預料。」比爾斯第一次用驚訝的語調講話，他坐在荊棘長桌的盡頭。

  蘇幕心中「咯噔」一聲：「我想她只是喜歡食物。」

  「你臉上纏著布條，怎麼吃東西。」江月好奇的打量著比爾斯，大腿上卻被蘇幕掐了一把。

  「你想看我怎麼吃東西？」比爾斯身體微微向前，詢問中充滿了興趣。

  江月十分誠實的點了點頭。

  靜……嘈雜的餐桌上，立馬變的死一般的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比爾斯的臉上，他開始慢慢取下嘴上的繃帶。

  嘩啦啦……

  餐桌上的盤子被打翻，一名士兵驚恐的跌倒在地上，見鬼般的盯著那張沒有嘴唇的大嘴。

  比爾斯每一顆牙齒都是尖銳的，向內倒勾著的，口腔上沾滿了黑色的污血，嘴角似乎被刀從兩邊割到了耳朵根，然後又縫合起來，仿佛每時每刻都在笑。

  他的皮膚像是被油炸過的豬皮，好在沒有露出太多，否則眾人本來就沒有多少的食慾可能會蕩然無存。

  「我喜歡吃生的。」比爾斯張開大嘴，塞下一整隻青蛙，青蛙還是活的……

  就算是蘇幕，也忍不住轉過臉，有些東西是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吃，比如說在沒有火的情況下，他只能生吃，但如果有火，他肯定會把青蛙烤熟了再吃。

  「好吃嗎。」江月輕輕的說了一句，看著不遠處盆里蹦蹦跳跳青蛙躍躍欲試。

  蘇幕死死的按住江月的大腿，另一隻手拿起餐布細心的給對方擦拭著嘴角，江月眼中的溫柔一閃而過。

  「江晨呢。」江月再次問道。

  蘇幕給眾人使了個眼色，解釋道：「他走了，你們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哦。」江月平津的應了一句，似乎只要江晨不死，就不會對她產生太大的刺激。

  早在來的路上蘇幕就已經試探過對方，江月似乎忘了江晨死亡時那一段的記憶，甚至包括更遠一些的事，這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但事情總該有個結果，江晨雖然死了，但江月的心結並沒有消失，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才是解決心結的根本！

  可蘇幕現在不在溫室，他不知道如何幫助江月。

  「蘇先生，我或許可以幫忙。」比爾斯冷不丁的說道，他已經用餐完畢，重新包上了嘴巴。

  蘇幕震驚的看著對方，他現在確定比爾斯能讀懂別人的思想，幸虧他一直都沒有想家園的事情，否則他最大的秘密就暴露了。

  「兩位，請跟我來。」比爾斯離開了餐桌，向湖邊的方向走去。

  蘇幕沉默片刻，不由分說的拉著江蘭追了上去，比爾斯最終停在一座墳墓面前。

  墳墓的正前方是一個木製的十字架，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木頭已經腐爛，密密麻麻的小蟲在蛀縫中徘徊。

  隨著比爾斯的到來，那些小蟲轟然而散，鑽進了自己的小窩。

  「這是誰的墳墓？」蘇幕環視四周，這裡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墓，看起來點詭異。

  比爾斯靜靜的站著說：「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蘇幕邁開步子，手掌緩緩擦拭著腐爛的十字架，發現有些模糊的刻文依稀可見，只不過是字母文字。

  「b……」

  「比爾斯？！」蘇幕猛然轉頭，發現比爾斯仍靜靜佇立在他的身後，江月也是如此。

  「嗯，這是我的墳墓。」這種話，在這種氣氛下從比爾斯的口中說出，總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蘇幕和江月都不是普通人，他們只是疑惑，並沒有害怕。

  比爾斯緩緩坐下，就坐在那十字架的對面，說道：「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墓，可惜一直沒有用到，死亡……真是件奢侈的東西……」

  蘇幕拉著江月坐下，他還沒見過嫌自己命長的。

  「你到底活了多少歲？」蘇幕深吸一口氣問道，江月也表現出了少有的興趣，伸著雪白的脖頸。

  比爾斯長嘆一聲：「三百？四百？或許更久……」

  蘇幕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並沒有太過驚訝，而且他事先已經見識過了羅傑……

  江月本身就不會表現出太大的情緒。

  唯一觸動蘇幕的是比爾斯的年齡比羅傑還要大許多歲，就算是最保守的三百年，這個比爾斯也是上個時代的人。

  「難道他真的是那個人？」蘇幕想到了盧克說的那個人，並且試探性的問道：「是你創造了「哈斯塔」？」

  比爾斯的肩膀微微抖動，下一刻又變得平靜，蘇幕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沒有創造黃衣之王，是黃衣之王創造了我……」比爾斯意味深長的說道。

  「這麼說你是因為原罪之書才成為的牧羊人？」蘇幕再次試探道。

  這次比爾斯的反應更大，直接搖頭道：「我不是牧羊人，只是一個想死卻死不成的可憐蟲！」

  「哈斯塔……哈斯塔……根本就不存在！」比爾斯喃喃自語，蘇幕很怕對方因此而發瘋，那個時候他只能逃跑。

  「比爾斯，我想我們也應該坦誠相待了，你需要我做什麼？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蘇幕適時問道，一般自稱可憐蟲的人，肯定都有一段可悲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