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年會（下）

  魯子敬回到大廳自己的座位上，正好領導發言完畢，準備向在場全體員工介紹幾位來年將要加入的新同事。能讓領導在台上正式介紹的，必定不是普通員工。魯子敬挺直腰板。很快侯潮生和於躍文也回來了。

  臨時充當主持人的集團副總朗聲道：「下面有請規劃設計院大家庭的新成員，商睿！」

  一抹亮黃，款款上台。

  是她！魯子敬暗暗心驚。

  台下一陣騷動。

  美女啊，成熟幹練，落落大方。

  「大家好，我叫商睿。」簡簡單單的自我介紹，中規中矩的新年問候和期許，不到一分鐘便結束髮言，在掌聲中走下舞台，坐到了正中間的主桌上。

  「主桌，什麼來頭？」沒有領導的群里立刻有人問。

  「至少總監一級，否則用不著單獨正式介紹。」

  「來鍍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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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里七嘴八舌。魯子敬朝主桌望去，發現還有一個年輕人坐在商睿旁邊，膚白面瘦戴眼鏡，透出濃濃的書卷氣。魯子敬從側面看他，發現他的目光從不在某個人身上停留太久。

  「來來來，去敬酒了！」吳登像個管家婆般招呼魯子敬和馮靜。三人跟在兩位總監身後，三位姑娘又跟在三位副科長身後，朝主桌走去。

  觥籌交錯，誠摯的臉譜下是滿滿的期許。魯子敬這才知道，商睿旁邊的年輕人叫曹頡，也是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新年將入職規劃設計院。

  曹頡禮貌而淡然的回敬諸人，目光刺透堆笑，暗藏鋒芒，唯獨掃過魯子敬身後時略微一顫。

  魯子敬故意朝邊上一讓，看到了他目光盡頭的陳殷。陳殷的笑容溫暖而矜持，不似趙依眉般熱烈，叫人很容易生出好感來。他看到了，於躍文也看到了。年輕人啊，冰山之下，總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就不知是燒了別人，還是燒了自己。

  趙依眉跟在侯潮生身旁，風情萬種地給領導們斟酒。

  劉青小小的身影躲在吳登身後，仿佛眼前的背影能夠為她遮風擋雨。

  魯子敬在商睿和曹頡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暗暗替侯潮生和於躍文捏了把汗。兩位總監也在往回走的時候交換了眼神，不約而同的閃過一絲憂慮，旋又變得堅定。再看意氣風發的吳登，魯子敬沒來由的生出一絲憐憫來。

  商睿的職務沒有定，但直覺告訴魯子敬，她的職務絕對不會低，可能會比兩位總監還要高。他甚至感覺，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女人，會在不久的將來對自己產生巨大的影響。

  這時趙依眉突然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我要走了。」

  魯子敬一驚，回復兩個問號。

  趙依眉：「去規劃二部。在這裡，沒前途。你也好為自己打算了。」

  魯子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規劃二部，一直被一部壓一頭，只能撿一部顧不上的單子做。重大項目哪一個不是一部做的。

  趙依眉：「以你的能力，早就該升上去了。」

  魯子敬連忙滅了屏幕，假裝無意地朝趙依眉瞟去。趙依眉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嘲笑他的膽小。

  寧做雞頭，不當鳳尾。以趙依眉的能力，去規劃二部的機會肯定更多。如果是自己呢？以自己的能力和經驗，當個科長綽綽有餘吧？可問題是，趙依眉過去可以提班級當副科長，可那邊三個科長都滿了，自己要頂掉誰呢？還是說直接去爭副總監的位子？步子跨得太大，未必是好事。以後大家還要共事，也不好為了往上爬把關係弄得太僵。

  周易航終於等到了壓軸的人事任命環節。這次登台的是公司一把手，董事長兼總裁康總。康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很多，圓潤、微胖、髮際線稍稍向上、面容和藹、一派成功人士氣度。

  周易航再次挺直腰板。他堅信好的精氣神是成功的一半，一個人若是成天萎靡不振，好運氣也會隨之遠去。優秀員工丟了就丟了，公司著眼未來鼓勵後浪也在情理之中。可部門總監就不是那些靠著一槍熱情鬥志敢打敢拍的年輕人能勝任的了。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歷史、都有錯綜複雜的關係，能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能夠協調關係爭取資源解決問題的老手。

  老杜當了那麼多年總監，論能力，他從來都不是最出色的，當然也不弱；他最大的本事是總能不動聲色地解決大大小小的問題，讓上上下下都滿意；政府部門那邊的關係也維護得很好。哪裡出問題了，他就去哪裡救火；救完火繼續隱身。

  其它部門的總監換了又換，唯有他穩如泰山。即便在周易航最風光的幾年，他也沒有任何打壓排擠的意思，而是主動幫周易航協調資源，給他更好的往前沖的環境。這樣的大哥誰不愛？要不是他主動想要離開，周易航還真沒有出頭之日，極有可能要找機會轉去別的部門。

  如今老杜主動讓賢，據他所知老杜在何總面前也推薦過自己。儘管何總也要走，可放眼公司，與他資歷差不多的業績都沒他好，業績比他好的綜合能力不如他，周易航實在想不出誰會對自己造成威脅。再看其他幾個部門的幾位副總監，似乎也構不成對自己的嚴重威脅。

  當康總正式宣布老杜因為個人原因要離開公司時，台下還是一片惋惜。老杜倒是一臉感慨和不舍，與左右說什麼山水有相逢，江湖再相見。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康總請上來一位乾瘦的、其貌不揚的矮個子男人，說了一通耀眼的資歷和學歷，最後才是讓周易航五雷轟頂般的一句：「董事會決定聘請麥子華先生為投資拓展部總監……」之後說的，周易航都聽不到了。

  他只覺自己被施定身術，不敢扭頭不敢動，唯恐觸碰到旁人複雜的目光；笑容僵在臉上，是為了保持最起碼的風度；腦袋嗡嗡作響，這次年會的主角註定不是自己。他只覺得胸中有一股氣在翻騰，從失落，到憋悶；從憋悶，到不甘，慢慢變化，變出犄角和猙獰來。

  「小周，小周。」周易航是被老杜叫醒的。老杜拍拍他的肩膀：「別灰心，你的能力擺在這裡，不管誰來都要仰仗你。」

  周易航擠出一絲笑來，咸苦的。

  新上任的麥子華很有禮貌地走過來敬酒，恭恭敬敬地喊周易航前輩，說自己是九零後，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關照個屁！」周易航腹誹一句，這傢伙半生不熟的普通話里透出的是十足的虛情假意。

  果然，麥子華和先前得獎的六個年輕人一起被康總請到台上，愉快地合影，仿佛他們才是公司的未來。

  周易航瞥見主桌上強顏歡笑的何總，如釋重負下似有疲態的老杜，沒來由的心中一涼。此刻的他，心中怒火滔天。漸漸的，他平靜下來，沒有讓人看出半點不滿。平靜之後，是深深的失望；失望之餘，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來——我在這家公司的日子快要到頭了。但是，我，周易航，絕對不能灰溜溜地走。

  此時此刻，他無比迫切地再想跟魯子敬聊一聊。他就不明白了，一個月到手還不到兩萬塊且沒有提成的魯子敬，怎麼就能對賺錢無動於衷？就算他不用還貸老婆也在工作，可人，總要為自己打算的吧？

  他在房地產公司十年，要說大錢，確實沒賺到。但是靠著對政策和行業的敏感和對樓市的了解，他先是在八年前買入了一套老破小學區房，並在前幾年學區房暴漲時出手，又在城西「宇宙中心」入手了一套。如今，「宇宙中心」的房價翻番。去年，老婆梁憶曾建議他提前還貸。他沒同意，還用富餘的錢在城北又入手一套。杭州城市越來越大，地鐵越修越遠，郊區升值空間還很大。為了還貸而失去投資機會，那才是跟錢過不去。即便老婆全職在家，每個月兩萬多的房貸對於火紅的樓市投資收益來說也完全不算什麼。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自己的運氣。他要在被公司榨乾最後一點剩餘價值前，榨乾公司最後一點價值！

  不行，必須要想辦法說服魯子敬。

  他單獨給廖小剛留言，讓他先去給魯子敬吹吹風。

  廖小剛回覆：「他那人，比牛還頑固，想說服他，還不如等他自己頓悟。」

  年會結束了，魯子敬沒有久留，也沒有和年輕人一起去下半場。

  下到車庫時，一輛銀色的邁騰從面前經過，駕駛座上的正是商睿。商睿似乎看到了他，但是沒有減速，徑直揚長而去。魯子敬開車，是為了不喝酒。

  年會是名利場，也是風向標。聰明人能從年會得到很多信息，繼而做出自己的判斷。魯子敬懶得去想這些，過幾天是女兒五周歲生日。一想到活潑可愛的魯越，他心頭一暖，踩油門飛馳而去。

  回到小區，魯子敬把車停進車庫，掛擋熄火，習慣性的在車上靜坐五分鐘。這是他一個人時的習慣。看著車窗外昏暗的車庫，總有種時空混沌、進入平行空間的錯覺。人也會在一瞬間進入冥想狀態。冥想的時候，腦子裡會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來，譬如車庫的汽車突然變形活了過來、滔天洪水湧入車庫、突然能看到飄蕩在車庫的形形色色的靈魂、亦或被車庫裡的神秘力量吸到另一個星球用上帝視角看地球……人的創造力基於鬆弛的精神狀態，很難想像一個成天為生計奔忙的人還會有心思去天馬行空的構思另一個世界。所以說，把人們的生活水平擠壓在溫飽有餘、小康不足的狀態下，是扼殺大部分思想萌芽的極佳模式。

  奇怪的是，出現在他腦海里的，竟是周易航的那個大計劃和商睿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難道說這兩者，冥冥中會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