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最特別的照片

  全年最後一次巡邊的隊伍在七天以後出發，指導員王建勇作為帶隊領導，當年退伍的8名老兵全部在列，而張恆寧作為炊事班小王的特邀嘉賓和林章峰指定的專職護法，也再一次作為唯一的新兵進入了巡邊隊伍。

  這讓二連的其他新兵很是嫉妒，特別是王峰，裝作開玩笑地說道：「張恆寧，這開年第一次巡邊，那是新兵專場，而這年末最後一次巡邊，可是退伍老兵專場，你去湊什麼熱鬧？」

  張恆寧笑著說：「我哪知道，連里定下的，可能是讓我去給老兵服務的。」

  「連里還真是器重你，連服務能力都認為你比我們高出一大截呢。」

  「你看你這氣量，非得和服務員爭個高下，還能有點出息不？」

  王峰也笑了：「別說服務員了，只要讓我去，當牛做馬都願意。邊防連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巡邊，誰不想多走幾次邊境線啊，那是連里對自己的肯定。我也想去，可沒門啊，下次，你可得給我留條門縫。」

  張恆寧笑著說：「你別門縫裡看人，把我給看扁了。我們才來多久？巡邊的機會還會少？好好歇著吧你。」

  七天後，是巡邊隊伍出發的日子，天公作美，一大早就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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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連老天也不好意思在最後的時光里，難為這些它曾用盡各種手段也無法令之屈服、此刻即將要離開這裡的人兒了吧。

  由19名隊員組織的巡邊隊伍，在王建勇的帶領下，向著邊境線邁進。

  小王很興奮，他是所有退伍老兵里，唯一沒走過巡邊路的人。

  一路上，他一邊讚嘆著邊境線上的風景，一邊不住地問各種問題。

  沒過多久，老天就變了臉色，鵝毛大雪開始紛飛而下。

  小王的體力也消耗過大，漸漸地不再說話。

  整支隊伍沉默而堅定地慢慢邁向前方。

  每路過一處英雄的墳冢，王建勇都會停下來，認真地給烈士們掃掃墓，給長眠於此卻屍骨未存的英雄們敬三杯酒，點上三根他們生前最喜歡的煙，這才繼續上路。

  在路上，他會詳細地給大家講講每個英雄生前的故事和犧牲時的英勇事跡。

  張恆寧聽得很認真，雖然在第一次巡邊的時候，馬文明給他講過一些大概，但和王建勇口中的講述比起來，馬文明的那個只能算輕描淡寫的流水帳，而王建勇的，則是觸及靈魂的史詩級報告文學。

  張恆寧感動之餘，不經意地看了小王兩眼，發現小王的神色更顯凝重。

  走到第八天，他們終於來到了這次巡邊的終點，第34號界碑。

  在完成清掃工作、警戒兩個小時後，王建勇從背囊里拿出了一面嶄新的國旗和軍旗。

  他首先展開鮮紅的國旗，和張恆寧一人拉上一邊，站在34號界碑旁。

  「退伍老兵們，34號界碑，就是我們連駐守的邊境線上的最後一座界碑。來到這裡，就意味著我們的巡邊路即將結束。來吧，向著我們的國界線，向著我們的國旗，敬一個莊嚴的軍禮，告訴偉大的祖國，你們不辱使命，完成了戍邊的光榮任務，從此以後，將脫下軍裝，重新投身祖國建設的各行各業，繼續為國效力！」

  王建勇平靜而有力的話語，就像拉響了一枚催淚瓦斯，人群中，有人發出輕輕的啜泣，每個老兵的眼圈都紅了，包括張恆寧這個新兵。

  退伍老兵們自覺在界碑和國旗前站成整齊的一列，朝著國旗和祖國的方向，隨著一聲莊嚴洪亮的「敬禮」口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王建勇又展開軍旗，繼續說道：「同志們，最後一次巡邊任務結束了，也預示著你們的軍旅生涯即將劃上圓滿的句號。在這個光榮的時刻，在這座神聖的界碑旁，請你們向軍旗鄭重告別。但是，也請你們牢記，告別，不是永別，你們始終都是一名解放軍戰士，一朝入伍，終生為兵，軍人的烙印已經深入你們的骨髓，若有戰，召必回！」

  「若有戰、召必回！」

  所有退伍老兵，再次莊嚴地舉起自己的右手，朝著軍旗，敬了最後一個軍禮。

  他們用盡全力、聲嘶力竭地喊出那句口號，不斷地重複、重複，堅定的聲音傳得很遠。

  天空給了他們回應，陽光穿過雲層，把金色的光芒撒在了他們的身上。

  雪山給了他們回應，讓那句鏗鏘有力的誓言，在山間久久迴蕩。

  所有的人，都已經抑制不住自己萬分激動的情緒。

  張恆寧看見，怒目圓睜、大聲嘶吼的小王，兩行熱淚已經順著臉頰悄然流了下來，雪花覆蓋了眉宇，風雪將熱淚凍成了兩條晶瑩的冰凌，這是青藏高原送給退伍老兵們獨特的告別禮物，也是深深刻在他們心底的獨家記憶。

  當退伍老兵們把手放下的時候，王建勇又說道：「讓我們這些還留在部隊裡的人，給退伍老兵們再敬一個禮，感謝他們的辛勤付出，感謝他們為邊防事業所做出的貢獻，祝願他們今後的人生，更加精彩！」

  隨著王建勇一聲「敬禮」的口號，張恆寧和所有繼續留下的戰友們，向退伍老兵們敬了一個禮。

  而退伍老兵們也再次舉起手，回禮。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人，都熱淚盈眶。

  儀式結束後，退伍老兵們紛紛在界碑前拍照留戀。

  所有人都手持鋼槍，挺直腰杆，英姿挺拔地站在界碑旁，留下「誓死捍衛邊防線」的珍貴影像。

  當輪到炊事班小王的時候，他竟推開了張恆寧遞過來的鋼槍，在自己的背囊里一陣翻找，找出了一把鍋鏟和一把鍋勺。

  這兩把和眼前如此莊嚴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的廚具，立刻就閃瞎了所有人的雙眼，大家輕聲地笑了起來。

  「小王，你這是……什麼造型？」

  看著小王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握著鍋勺，笑容滿面地站在界碑旁，王建勇忍不住問道。

  「指導員，我就是一名炊事兵，在二連廚房裡，整整掌了五年勺。」他指了指張恆寧手中的槍，繼續說道，「要我拿著鋼槍站在這兒……抱歉，那不是我。雖然，我也曾無數次夢想著我真的能夠那樣。當我在鍋灶邊忙碌的時候，也曾想著當我退伍的時候，也一定要像之前所有退伍的炊事班老前輩一樣，拍一張在界碑旁站崗放哨的照片，畢竟，我們需要一張回去後，能在同學朋友面前，拿得出手、吹得上牛的照騙。拍照的姿勢我都在腦子裡構思過無數次了，一定要手握鋼槍、凝望遠方，還要有漫天大雪配合我的表演，最好把我覆蓋成雪人，變成一座邊境線上傲然挺立的豐碑，只有堅毅的臉龐和堅定的目光證明那就是我。今天，夢想中的東西，都如約而至了，連老天都在配合我的表演，但是，演員卻變心了。這得歸功於張恆寧這個殺千刀的，在巡邊之前，他問了我一個有關前途的問題，讓我思考了很久。當兵，到底是不是為了追求前途？其實，在這裡，只有一種前途，就是祖國和民族的前途，對於我們當兵的來說，只有前行！但行兵事，莫問前程！所以，指導員，我今天只想本色出演！不要鋼槍，只手握鍋勺！」

  王建勇聽完小王這至情至理、情深意切的話，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了他。

  於是，西藏軍區第二邊防團三營二連炊事班的小王，在34號界碑前，留下了可能是全軍所有邊防連隊，唯一的一張手握鋼勺的退伍照片。

  照片上的他，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