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祝福

  「前些日子我在西面,一直沒能顧及家裡的情況，所以才會釀出這種禍端。」林世遠咬了咬牙，臉頰肌肉緊繃，他這幅樣子給人的感覺有些猙獰，「從收到父親去世地消息，我就已經開始了懷疑。用了三天地時間調查，準備，所以才會在這麼晚的時候回來。」

  

  「所以，到現在為止，你所能知道地事情，我也大部分都知道了,或許還會比你知道得更多。李青，面對這樣地情況，你還打算阻攔我麼？」

  李青瞪了瞪眼睛，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應對。

  林世遠深深盯了李青一眼，正欲再說話，那個年輕人忽然從他身後湊了上來，手裡舉著一部手機：「大爺，是二爺地電話。」

  「給我。」林世遠從年輕人手中接過來，「什麼事？」

  「放心吧，我馬上就到,你不用擔心了。」

  「嗯，世清，這些天辛苦你了。是啊，世靜走得太早，父親如今又走了，林家只剩你我二人和一干不懂事的小輩,往後的日子更應該相互扶持才對。」

  「就這樣吧，等我回家再說。」

  林世遠掛斷了電話，將手機再度交給身後的年輕人。他明知道自己的親兄弟弒殺了自己的父親，但在打這通電話的時候卻沒有半分異樣情緒流露，反而同平日裡一樣的自然，穩重，令李青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欽佩。

  天地崩而不變色，巍巍然不動如山，說得恐怕就是林世遠這種人吧。李青自認，他的心性遠遠不及前者，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我們的談話到到此為止吧。」林世遠起身，目光卻盯著李青身後的那輛車子說道，「你把她帶走，這裡的事情同她沒有關係。我做事自有一套規矩，不需要別人來做說客。」

  李青不由變色，事到如今，他對阻止林世遠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本想就此離去，但想到林秋秋的託付，還是硬著頭皮坐在椅子上沒動：「世遠伯父，大家各退一步，仍然留有餘地。你一旦執意回到林家，就必定少不得同室操戈，骨肉相殘。請你再想一想，當真下得了手麼？」

  林世遠本欲轉身離開，聽到李青的話卻禁不住腳下微微一頓，旋即冷笑了起來：「我要是沒有考量過，又怎麼會回來呢。」

  「因為秋秋的緣故吧，我對你也很了解了。」林世遠說著再度坐下來，輕輕瞥了李青一眼，「將心比心，如果是你的父親死於非命，會因為是骨肉至親而放過兇手麼？」

  李青身體狠狠一顫，瞬間啞口無言。他當初為了自己父母的慘死，不也曾在李家大開殺戒，對自己的血脈親人揮下屠刀麼？如今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勸導林世遠立地成佛呢？

  事到如今，李青無論是從利害，還是從感情方面的勸說，全部敗下陣來。他想要阻止林世遠回到林家的唯一手段，就是採取暴力。可先不論他有沒有實力在這裡將林世遠攔下，單單是做出這件事情，李青就要付出很大的勇氣。在面前這個年長者身上，李青依稀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一樣的憤恨，一樣的冷酷，只不過或許是閱歷深厚的緣故，林世遠表現得要遠比他當年更為內斂。

  林世遠道：「李青，我對你只有一個託付。帶秋秋離開這裡，日後好好待她。至於林家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話音落下，林世遠起身離開，李青猛地站起身，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秋秋就在那邊，你不去見一見麼！」

  林世遠身子驀地一僵，背對著李青，一言不發。

  「還有寶寶，我和秋秋的孩子，你知道麼？再有三天時間，就要滿月了。」

  李青能夠很明顯的看到林世遠的肩膀聳動了一下，但是他卻沒有發出半句言語，而是邁開步子，再度向前走去，俯身鑽進了車裡。

  那名年輕人關好車門，向著李青揚了揚手，語氣中透著一絲不耐煩：「讓開條路好麼？我們還要趕時間。」

  「李家主，你看這…」

  李青沉默片刻，沉沉點頭：「讓開吧，放他們過去。」

  說罷，李青轉身快步走了回去，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位。兩手撐在方向盤上，李青俯下身沉沉的吸了一口氣，而後又直起上半身：「秋秋，對不起，我下不了手。」

  「同我當年太像了，太像了…林盛是他的父親，我根本沒有理由去阻止他…」

  「我知道。」林秋秋從後排伸過一隻柔軟的玉手，輕輕壓住了李青的肩膀，「我們不攔了，由著他去吧。」

  輕輕點了下頭，李青從座椅邊抽出一瓶溫熱的礦泉水擰開，仰頭飲盡。

  那條長長的車隊自李青的車邊駛過，一直延伸向暗沉沉的道路盡頭。刺眼的車燈穿過車窗打進來，映在林秋秋蒼白俏美的臉頰上，仿佛將她四周割裂成了一黑一白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車隊剛剛行過路口，忽而又緩緩停了下來。

  李青在駕駛位上不安分的挪了挪身體，拉開車窗，便見得身材瘦削的林世遠自前方大步走回來，一直來到李青這輛車前。

  推開車門下了車子，盯著林世遠微微顫抖的嘴唇，李青禁不住滿臉疑惑。

  「我…」林世遠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我能抱抱他麼…」

  這一刻的林世遠仿佛忽然間蒼老了幾十歲，滿身的銳氣蕩然無存，聲音中只透著令人憐憫的乞求。

  李青盯了他一會兒，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拉開了後排的車門，低低喚了一聲：「秋秋。」

  林秋秋也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突然的一幕，身體僵在那裡，懷中抱著小思木，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還沒待得她反應過來，林世遠已經走到車前，俯下身子伸出了雙手：「給我抱一抱。」

  低低的應了一聲，林秋秋下意識的將小思木遞過去，被林世遠小心翼翼的接過，猶如捧著一件價值連城的珍貴瓷器，輕輕擁進了懷裡。

  小思木似乎有所感應，從熟睡中悠悠醒轉過來，瞪圓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然後伸出粉嫩的小手去抓林世遠的鼻子。

  「他叫什麼名字？」林世遠在寶寶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顫抖的問道。

  李青趕忙回答：「思木，李思木。」

  「思木，思木…」林世遠喃喃的喚著，然後從身後那名年輕人手中，接過了一隻長命鎖，鄭重其事的掛在了寶寶的脖子上。

  「我是你外公，你知道麼？」林世遠怔怔盯著懷中的寶寶，然而他收到的回應是小思木咿咿呀呀完全走了調的回應。這小傢伙小手捏著那隻長命鎖，似乎對這種新物件兒頗為好奇。

  車前燈將四下映得一片明亮，林世遠抱著寶寶，宛若一尊雕像般矗立在那裡，身上灑滿金光。李青眨了眨眼，在這一刻，他突然間發現了林世遠鬢角那分外顯眼的銀絲，也終於在那張冷峻的臉頰上，看到了濃濃的疲憊。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很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林世遠戀戀不捨的將寶寶遞還給林秋秋，而後抬起手來拍了拍她的腦袋，或許在他眼中，林秋秋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爸爸真心希望你幸福，快樂。」林世遠眨了眨泛紅的老眼，猛地一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身體搖搖晃晃，甚至在經過李青身側時，不受控制的輕輕撞了他一下。

  整條車隊好似一條蜈蚣，再度緩緩蠕動起來，消失在了李青的視野之中。他快步來到車前，俯下身滿臉關切的望著林秋秋：「秋秋，你還好麼？」

  玉手輕掩著口鼻，林秋秋偏過頭側對著李青，聲音中透著絲絲沙啞：「開車，我們走。」

  「嗯。」李青應了一聲，輕輕關上車門，而後衝著不遠處的劉興那批人微微點了下頭，「這裡沒事了，都撤回去吧。」

  李青鑽進車裡，發動車子駛上公路，向著中海市區開去。

  透過內視鏡，李青看了看林秋秋掛滿淚痕的精緻面容，微嘆了一口氣：「秋秋，想哭就哭出來吧，我是你丈夫，在我面前不需要隱藏…」

  他話還沒有說完，身後已經傳來了林秋秋極度壓抑的啜泣聲。李青知道，她之所以沒有嚎啕大哭，主要還是怕嚇到孩子。

  或許林世遠的所作所為，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李青至少清楚，他對林秋秋同樣有著如同全天下所有父親那般深沉熱切的愛。這麼多年以來，父女二人的關係一直徘徊在尷尬與克制之中，似乎已經全然無法挽回。即便是在今天晚上，除了林世遠那一句衷心的祝福，兩個人依然沒能再主動的往前走一步。

  林世遠究竟在想些什麼？他難道想以這一句輕描淡寫的祝福來彌補對林秋秋這些年的所有愧疚麼？李青直直盯視著面前的道路，耳邊傳來林秋秋低低的啜泣，禁不住滿心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