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君者大愛也
2024-08-18 19:32:58
作者: 白蘇月
「僅憑几只螢火蟲,就能讓小侯爺下定決心突然對三殿下發難,小侯爺果然是心思敏捷,令人五體投地。」
眼前的溫久卿依然風姿俊朗,但不知道為何,沈令儀卻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懾人的戾氣。
「是,就是幾隻螢蟲而已,可能確實就是巧合,但有一句話就叫『無巧不成書』。皎皎,朝堂如戰場,你應該知道,當時那種情況之下,機會只有一次,如果我猜對了,那我就占了先機,如果我猜錯了,不過就是讓無辜之人受幾年禁錮之苦。他貴為皇子,在他選擇要走這條路的時候,就應該料到假如失敗了,會面臨怎樣的下場。」
眼下前朝局勢已經明朗,溫久卿並不忌諱和沈令儀說這些。
況且她雖是局外人,可又恰巧是整個局中的關鍵一環,溫久卿願意幫她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地捋清楚。
說白了就是「死」得瞑目。
「你的意思是他們還要謝謝你?」沈令儀緊緊地揪著衣領,失笑一般仰頭看著溫久卿,「謝謝你對三皇子的不殺之恩?」
見溫久卿沉默不語,沈令儀忽然提高了聲音,「是啊,確實是不殺之恩!皇后娘娘都已經捏造了一個弒君的罪名給三殿下,那為何不再給陸晏廷按個莫須有的罪名,來個爽快的手起刀落,豈不是永絕後患!」
可是問完這些,沈令儀卻突然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軟綿綿地靠在樑柱上,眼神空洞,聲線縹緲道,「算了,我也不用知道這些,朝堂上的那些腌臢齷齪的事兒比起深宅大院裡的,那只會多不會少。興許你們覺得,一刀要了人的命,對他們來說反而是解脫……」
「不,皎皎,你錯了。」這一刻,溫久卿竟意外地跳出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審視道,「你以為皇后娘娘不想要了他們的命嗎?不,她想。」
見沈令儀肩膀微微一顫,溫久卿越發直言不諱了起來。
「可是他是誰?當朝首輔,執掌內閣,根植朝野,這些年,他步步為營皆不虛,做的那些事,便是連皇上都未必挑得出毛病,你可知,朝堂之中有多少大臣的心是向著他的?眼下大周根基飄搖,皇后娘娘很清楚,不管是陸晏廷還是三殿下,若是隨意處置,那動搖的就是半個朝堂的民心。」
溫久卿說這番話的時候,口吻里摻雜著艷羨和嫉妒,「太子本就根基不穩,皇后如果現在就用強權把陸晏廷之勢連根拔起,朝廷,根本就撐不了幾天。」
「所以你們要軟禁他?」沈令儀只覺荒謬,「連你都知道太子根基不穩,那現在你這樣倒戈向著皇后,溫久卿,你這是想做大周國的罪人啊!」
「不,我是要救大周!」溫久卿赫然反駁,看著沈令儀一字一句重複道,「皎皎,我要救大周!我們平昌侯府一脈是大周國僅存的世襲罔替公爵之一,我的列祖列宗是開國功勳,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可是先帝爺想摘了我們的帽子,為何?就因為外戚專權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我們平昌侯府就要與他罪連坐嗎?」
說到激動之處,溫久卿忽然急促的喘了兩下,繼續道,「為了侯府,為了爵位,為了列祖列宗之願,為了君者大義,我選擇孝義為先,你告訴我,這有沒有錯?」
沈令儀的臉此時此刻隱在廊檐下的陰影處,那微垂著眼瞼的模樣,竟像極了當年聽到他說這番話時的昭元。
一時間,錯亂的記憶讓溫久卿陷入了茫然。
忽然,他傾身拽住了沈令儀的手腕,透著血絲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她的臉,苦笑著問道,「我和你說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我只想讓你再等等我,可為什麼,當年你就那樣一無反顧地跟著宋明賢走了?」
「溫久卿,你……放開我!」沈令儀奮力掙脫,卻因為怕動了胎氣而不敢太過用力。
溫久卿一愣,驟然回了神,在看清眼前的那張面孔之後,他視線中那一抹厲色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他隨即緩緩地鬆開了手,退了一小步後方才心平氣和了下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晚,陸晏廷本來是有機會先我一步入養心殿的,只要他快我一步,興許今日三殿下的結局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我與他本就是一類人,他的能力之大我非常清楚,在我想來,陸晏廷應該是個沒有破綻的人,但是皎皎,那晚他卻先去了偏……」
未等溫久卿把話說完,沈令儀已經揚起手直接甩了溫久卿一記耳光。
「啪」一聲,震人心弦。
那一霎,沈令儀仿佛清了胸中的一口濁氣。
「溫久卿,你不用與他做什麼比較,因為你根本不配!」沈令儀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
眼前這郎朗君子,卻好像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但是讓沈令儀覺得最可悲的是,她腦海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極度清醒的理智正在不斷地告誡她,溫久卿這麼做,也只是因為他與陸晏廷的立場不同罷了。
若是今日局面對調,被設計被暗算的人是溫久卿,那麼在眾人皆大歡喜的時候,難道溫久卿就是罪有應得嗎?
爭儲奪權,沒有誰的雙手是絕對乾淨的,溫久卿不是,陸晏廷亦不是。
可讓沈令儀覺得萬般不平的是在這一環中,陸晏廷被溫久卿抓住的兩個漏洞,竟都出現在她的身上。
但她,分明只是這場大戲的局外人而已。
沈令儀忽然沒了繼續和溫久卿對質下去的心思,只目光渙散地從長椅上緩緩站起身。
可或許是因為過於氣憤,又或許是因為久坐不動,沈令儀第一下竟還沒站起來,只搖晃了兩下身子又跌坐了回去。
溫久卿見狀下意識伸了手去扶她,但如今的沈令儀對他的善意已是視而不見了。
「我一直很慶幸在那個雨天,在那個鬧市的路口遇到小侯爺你,你給我看的那些字畫,教我的東西,在當時真的有支撐著心思混沌的我。」
沈令儀冷然地看著溫久卿,平靜道,「可今日的局面,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對我而言都是一種利用和背叛。就算我沒資格來你面前討一個公道,但我依然想告訴你,小侯爺你口口聲聲說情義兩難,那是因為所有的人和事都被你用『利』字來衡量了。然而君者,大愛也,可當年小侯爺你放開昭元公主的時候,就已經不仁不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