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夏雨夜

  夏初時分，槐夏之月。

  公曆五月二號，農曆四月初四，文殊誕辰。

  春夏之交少有的大雨嘩啦啦的，說是瓢潑毫不誇張。在帝都這個整體氣候不外乎「乾燥」二字的地段，這樣磅礴的大雨實在罕有。

  積水漫漫，以至於晚上十一點多，街頭人影都沒有一個……

  哦，還是有的。

  半個小時前，亮黃色工作服的外賣小哥正拎著一份二十五元的煲仔飯，趟過這段積水漫漫的老舊道路呢。

  ——廣場正中央被圈起來的大槐樹抖了抖枝葉，努力把沾了灰塵的樹葉翻個面沖刷，一邊走神。

  但念頭剛轉，突然看到天邊一陣閃亮——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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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疼！

  大槐樹腦子一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

  被雷劈了？！！！

  ………………

  臥槽槽槽槽槽槽！！！

  大槐樹有一瞬間懵逼——你憑啥劈我？

  不過很快它又反應過來，自己個兒好像是要成精了，按理說，該有天劫的。

  但是……不對啊！

  它熬啊熬的，熬到這個歲數還沒成精，不就是為了避開天道，以免它對自己這種草木成精太過苛責，降下雷罰太重……

  如果它沒記錯的話，一百年前靈道崩塌，天道不頂用了……換句話說，它其實是熬過來了的啊！

  只不過那時候人間界打仗怪厲害的，炮彈也多，它性格有點慫，就沒敢動……

  然後等啊等……就忘記了o(╯□╰)o。

  怎麼這會兒，還有雷劈它？！

  這不科學！！！

  …………………

  科學不科學的，大槐樹有沒有資格說這個詞先暫且不論。

  但是，這會兒，自天空劈下的又一道驚雷「咔嚓」一聲，毫不留情的又打在它的身上。

  這一瞬間，大槐樹感覺自己的樹葉子都立起來了——

  好痛！！！

  痛痛痛痛痛痛！！！

  黑暗的雨夜，昏黃的路燈僅能照亮方寸之地，大家都早早的閉鎖門窗宅在家中，自然也沒人看到，此刻廣場上擁有一千多年樹齡的大槐樹正詭異的樹葉朝天，齊梭梭的，仿佛人的汗毛直立似的。

  無他——

  太疼了啊嗷嗷嗷！！！

  ………………

  草木成精，最怕雷火。

  可如今，一道又一道的雷罰降下，僅僅挨到第三道，大槐樹都差點褪下一層樹皮！

  ——它又不是金蟬靈蛇，蛻皮才能證道——樹沒了皮是要沒命的啊夭壽哦這該死的賊老天——

  「咔嚓——」

  第四道雷降下，大槐樹再也罵不出來了。

  這可是真·現實版的·天要亡我！

  它絕望的想。

  …………………

  第五道雷劈過後，大槐樹已經開始掉渣渣了。

  目前只有樹皮掉，其他都好好的。

  甚至它的樹葉一片都未曾因為這雷劈而落下——

  這是正常的。

  畢竟，這種雷霆降下，並不是偶然天象，而純粹是為了應和國策。

  比如……這個平穩的國度有個政策，叫做——建國後不能成精。

  本來只是網絡調侃，但是說的多了，今年年初，它就真的被收錄當成真的了。

  人間法令一旦成形，靈道自然也要呼應才對。

  所謂喝形取像……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雷劫……也是應此而生。

  大槐樹天天睡睡睡的，混混沌沌，如今冷不丁被雷劈了，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呢！

  ……………

  不過，到底還是手下留情了的。

  比如此次降雷打擊，主在打散它的靈智和修為，對於槐樹本身，表象打擊並不會太大。

  但是，草木成精本來就慢，比如大槐樹，它就算開了靈智，腦子也並不怎麼靈活，以至於千百年了修為也就了了……或者說還是很不錯的，但是跟幾百年前那些驚才絕艷的妖族們對比起來，就磕磣的不止一點兩點了。

  所以這會兒，才五道雷霆，它的樹皮都要保不住了。

  再要來兩三道雷，它整個槐怕不都得交代在這裡哦！

  ………………

  而就在這時，廣場轉角那昏黃燈光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或者說，女生，更合適。

  因為，就算長長的頭髮因為被雨水淋濕而全部狼狽的貼在臉頰，春草綠的廉價晴綸材質的中長格子裙也濕噠噠的貼在腿上——但本質上來說，這個素麵朝天又狼狽不堪的女孩兒，還是很顯學生氣的。

  簡單來說，年輕，漂亮。

  此刻，她站在街角，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那棵即將奄奄一息的槐樹，在這滂沱的大雨中，無端端叫人心生寒意。

  ………………

  「咔嚓——」

  又一道驚雷劈下，直直打在槐樹上頭，這方天地都被短暫的雷霆亮光照徹，周圍小區裡的住戶各自攏了攏被子，又把自己抱緊了些。

  只有這個女生……

  她睜著那雙眼睛，眼白很白，瞳仁極黑，慘白的臉頰被昏黃的燈光映著，如同匠人精心燒制的白瓷，看不到一絲瑕疵。

  雨太大了，連影子都映不出來了，她那雙白色的帆布鞋沒在路面的水窪中，乍一看，竟仿佛沒有腳似的。

  唯有頭上臉上身上一道道淋漓的雨水下滑，讓她看起來像哭了一樣。

  ………………

  第八道雷「嘩啦」劈下，絲毫不留半點情面。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大槐樹已經氣若遊絲了。

  樹皮更是掉的渣都不剩——它修為不太行，原本雷劫針對的是它的千年修為，並不打算傷它根本的。

  可沒想到，大槐樹忒沒出息了些，所謂的千年修為，撐死了只有八百年……對比百年前那些修煉起來格外賣力的靈物，簡直……

  雷霆若能說話，恐怕這會兒就該破口大罵了。

  …………

  而在慘白閃電照亮方圓的這一瞬間，女孩子同樣慘白的臉色卻仿佛湧出了一抹血色。

  她痴痴的看著被雷劈的靈智奄奄的大槐樹，眼中那抹光亮越發明顯。

  下一刻，在樹葉簌簌落下的時刻，她臉頰帶出一抹血色，神情越發癲狂，整個人衝進雨水裡，不顧頭頂悶聲醞釀的雷電，跌跌撞撞的沖了上來——

  「孫景！孫景！」

  「你不要孩子，也不要我……我要讓你後悔，我要讓你永遠都忘不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