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二更）

  梁開濟終是住進了青山別院，時至今日已有半月之餘了。姚沁的心情自然說不上好，甚至有些壓抑。

  她坐在院兒中的老樹下抬頭望天，天空被天井圍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塊，她似乎又被囚禁了。

  無助和壓抑感襲來，她知道自己再不能這麼無休止的頹喪和抑鬱下去了。眼前的日子，往後的歲月總有法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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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來阿杏，在阿杏的陪伴下上山去了。再次走過山腳下的那眼清泉時，姚沁才注意到，這清泉早已被佃戶們打理出來了。

  青磚圍砌起來的圓形池子裡蓄滿了清水，池子裡的清水又被引渡到外圍的四個大方池子中，此刻池子裡堆放了許多新鮮的時令果子。

  少女們、媳婦娘子們圍坐在一起說笑著清晰果子。一筐一筐新鮮的果兒，又被健壯的婆子挑去作坊里備用。

  還有那準備飯食的娘子、婆子拉著驢車來裝水。小小的車斗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空木桶。

  姚沁路過，忙活的姑娘們紛紛打著招呼。對於姚沁身上發生的事情，她們不甚清楚。

  只知道，往日來往的施大人成了駙馬，而姚娘子成了將軍夫人。比起以往的尊敬，這會子她們的態度里多了些畏懼。

  這是尋常百姓，對位高權重者的本能的反應。姚沁也不在意，依舊笑著應了。

  開在山上的園子，今年得到了很好的照料，看起來比去年豐茂多了。枝丫上掛著果子稱得上碩果纍纍了，個頭、色澤都比去年好了許多。

  這一刻，姚沁抑鬱許久的心終於在這裡得到了疏解，她長長舒了一口氣。風景看似依舊，其實有些東西悄然變了，變得越來越好了。

  回想起去歲的光景，再看看今時今日，姚沁心裡明白，自己終究是不一樣的了。

  這一遭她是為自己活過的，儘管她又一次踏入了前世的困境，可這困境與她來說已經截然不同了。或者說也算不上困境了。

  她已經從高牆中走了出來，定然不會再回去高牆之內。她已經有了反抗的勇氣和不怕死的心，梁開濟其實並不能束縛她了。

  世俗的高牆她仍然無法攻破，可是她可以為自己搭起一架梯子，立於高牆之上俯瞰這人世間的紛紛擾擾。

  若是高牆太高，她也可以為這梯子架起根基來。總有後來人添磚，將這梯子越架越高，甚至有一日超過這高牆，立於白日之下。

  「姑娘，你總算是笑了？」阿杏看著姚沁露出淺淺的微笑，忍不住感嘆。

  姚沁有些詫異，但又有些瞭然的愧疚：「這段日子，你和香草嚇壞了吧？」

  「可不，這段日子我們都沒了主心骨了。香草夜夜都睡不好，你房間一有動靜，她就驚醒了，生怕你想不開。」

  「姑娘，這一年是我長這麼大以來過得最踏實的日子。跟著你，我什麼都不怕了，也敢做主了。可這幾個月來，你躺在床上病懨懨的，還一心求死。」

  「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和香草私下裡流了多少眼淚。心裡恨那勞什子公主，恨這天下的不公。其實心裡也埋怨你。」

  姚沁被她的話弄得濕了眼眶：「我對不住你們！這些日子，我心裡眼裡全是自己。只看到自己的苦，自己的難，別人的一概看不見。」

  「姑娘不知道，近來我常常想若是姑娘你真有個三長兩短，不要我們了。我們這些人，這滿莊子的佃戶該怎麼辦？」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卑鄙又自私，可是姑娘若是活不成了，我們也就活不成了。大傢伙都指著你呢，你就是我們的主心骨，阿杏懇請姑娘日後遇事能想想我們。」

  阿杏說得有些哽咽，姚沁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安撫：「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讓我們阿杏跟著受委屈了，日後我定不會尋死覓活了。」

  姚沁的話音剛落，阿杏的眼淚就奔涌而出了。她儘管是個下人，卻是個有想法的人。連日來的擔憂、驚恐幾乎將她壓垮。

  那些日子，她日日合掌祈禱，唱誦阿彌陀佛。能讓她家姑娘醒來，讓她不要無家可歸無枝可依。

  好在如今姑娘總算走出來了，不再尋死了，她們的日子又有盼頭了。

  姚沁拍打著她的背部，眼睛看向遠方。突然很為自己幾個月來的渾渾噩噩感到羞恥，她執著於自己的小情小愛、小日子、小人生。

  卻忘記了，她和施彥曾積極構建的大日子、大人生。她的肩膀上不僅負擔著自己的一生，也負擔著成百上千口子普通百姓的一生。

  她這樣的想法，此時也在施彥的腦海中盤旋，他摩挲著今早將軍府送來姚沁的書信，滿眼都是不舍，也都是愧疚。

  這些日子來，他蓬頭垢面地將自己鎖在房間中，任父母兄弟誰來，他都拒不相見。

  如今想來，這舉止到底傷透了父母的心。錯的是趙怡寧，自己的父母好友卻要來承擔這些苦痛。

  他拘泥於自己的苦痛尊嚴之中，卻忘記了自己的大理想大抱負。就像姚沁所說，也許他們會在更大的人生里相遇、相知。

  「青川！」

  青川一個激靈有些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幻聽了。直到施彥的聲音再次響起，青川才真正的意識到，自己郎君開口了。

  他驚跳起：「郎君！」

  「去幫我要桶水，我要沐浴洗漱，順便在幫我去廚房要一碗麵，我餓了。」

  這些話險些讓青川落淚，他家郎君終於想通了，終於醒悟了。他擦乾眼淚，一路小跑著去通知夫人和老爺。

  施父施母聽說自家兒子要洗漱沐浴，還要了一碗麵，當即喜極而泣。老兩口這些日子來，沒少擔心受怕。

  一怕自己失去兒子，二怕萬一兒子這般惹了聖上不高興，整個施家都要遭殃。這會子施彥能想通，是再好不過的了。

  施彥在青川的伺候下，洗漱乾淨，去了鬍鬚露出整張臉，雖然消瘦了不少，但眼睛裡還是透著精神。

  施家父母出於擔心，還是使了人去叫了郎中。好在只是身體虛弱並無大的毛病，進補進補便可恢復。

  這廂，施彥出了房間，恢復精神，那頭趙怡寧就得到了消息，她自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意味著施彥妥協了。

  他願意接受這一切的安排，當得知施彥的恢復是因為姚沁的書信時，她的高興就淡了兩分。但無論如何，這個男人終歸屬於她了。

  自從她回宮，父皇母后對著她大發了一通脾氣，言語間對她全是失望。

  父皇再不准她靠近御書房，母后更是派了身邊最得力的麽麽前來看顧她。

  書雁因為沒看顧好她，也被母后賜了棍刑，隨後打發去了冷宮當差，據小宮女來報，因為治療不得當，書雁的腿怕是廢了。

  當這一切真實的在她眼前上演時，她才意識到以往的自己是多麼天真。她的任性，讓父皇在李元景那裡幾乎顏面盡失。

  後宮的其他妃子娘娘不是到暗地裡看了多久她母后的笑話，都說端莊的皇后娘娘卻教育出一個不知廉恥的女兒。

  往日裡巴結她的兄弟姐妹，這會兒也是對她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就連最疼愛她的太子哥哥，也因為她的任性被人看了不少笑話。儘管他不說，她仍舊感受到了他的失望。

  現在施彥妥協了，她又覺得她遭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為了自己偉大的愛情，已經徹底奉獻了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