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言戌禾篇1

  何謂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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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我一出生開始，便是眾星捧月。

  我是言家的大少爺，言家的長孫，雖然親生母親不在了，可我還有對我有求必應的父親，有寵著我的爺爺，甚至還有比疼自己的親生兒子更疼我的後媽。

  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這些本就是身為一個家族長孫必得的，所以我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大人們的疼寵，也心安理得的，欺負我的弟弟。

  他只比我小一年，是我後媽生下的孩子，卻聽傭人們說，那孩子不是我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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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家族之中，兄弟相爭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我的爺爺，當初也是從兄弟之中掙得了如今的家主之位。

  所以我一直認為，我的弟弟，實際上就是我這輩最大的仇人。

  而爺爺，也是這麼教導我的。

  直到我六歲的那年，親眼目睹一位堂姐在毆打辱罵我的弟弟。

  他還這么小，和我尚且還能打一打，可面對年長了他一倍有餘的堂姐，他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我悄悄的躲在一邊，看著他被打得漲紅了臉，卻硬是沒有坑一聲，那雙淚汪汪的眼睛始終沒有滴落一滴眼淚。

  那一刻我不禁在想，若是我，我早就哭得將整個宅子的人都引過來了。

  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這個我暫且我從知曉，我只知道，現在被打的那個人，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弟弟。

  兄弟也好，仇人也罷。

  這輩子，只有我能欺負他。

  這個念頭一出，我沖了出去，將那位堂姐恐嚇走後，一把將地上縮成一團的人拉了起來，我從未這麼生氣過，「你怎麼這麼沒用，一個女孩子都打不過，你出去別說你是我弟弟。」

  這麼懦弱無能的弟弟，說出去真是丟臉。

  他怔怔的看著我，吸了吸鼻子，說了句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話。

  他說：「我知道，我是野種。」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其實剛才那位堂姐罵他的話，我是聽到了的，雖我不曾當著他的面喊他野種，可私底下的時候，也沒少和別人一起罵他，說他不是言家的孩子。

  但現在聽到他說自己是野種，我心底居然不樂意了。

  幾乎沒怎麼考慮，話便脫口而出：「不要胡說，你是我的親弟弟，怎麼會是野種。以後要是有別的人再這麼喊你，你就告訴大哥，大哥替你揍他們。」

  直至這一刻，我忽然有了身為大哥的自覺。

  而且我覺得爺爺說的其實並不完全是對的，面前這個只比我小了一歲的男孩，雖然他是我天生的敵人，可也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他還這么小，在這個處處排斥他的家庭里，他能做什麼。

  若是連我這個當大哥的也欺負他，那他就太可憐了。

  隨後的日子，我像抽了風一樣的對他好，全然不管別人訝異以及質疑的神情。

  父親聽聞後，一臉欣慰的摸著我的腦袋，溫聲對我說：「戌禾，正真的大家之主，不是排斥其他兄弟成為家族第一人，將家族搞得四分五裂，而是在一眾兄弟之中，脫穎而出，成為另所有兄弟都心服口服的人，這樣的家族，才能夠強大。」

  我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但看見父親鼓勵的目光，我知道我做的沒錯。

  而且，有了一個弟弟，一個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跟屁蟲，其實這感覺很不錯。

  再後來，爺爺似乎是看我對阿瑾太好了，便將我叫到跟前，厲聲問我：「你和那個野種走這麼近做什麼，把我跟你說的都當成耳邊風了？」

  「爺爺，阿瑾不是野種。」我倔強的抬起頭等著爺爺，「他是我的弟弟。爺爺您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被人聽到您老人家口中說出這種話來，不太好。」

  我知道爺爺好面子，他罵阿瑾罵得再狠，也只敢在屋子裡罵而已，一旦出去了，照樣跟被人說他有兩個聰明伶俐的小孫子。

  爺爺被我噎得沒話說了，直瞪著我。

  「爺爺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就出去玩了。」與其在這裡和爺爺大眼瞪小眼，還不如出去找阿瑾玩。

  雖然後媽還給我生兩個妹妹，可我和阿瑾都不喜歡跟這個妹妹玩。

  因為我們很多堂姐堂妹，都喜歡一言不合就哭鼻子，沒勁極了。

  到了這一輩，只有我和阿瑾兩個男丁，他是我唯一的兄弟。

  若我像爺爺說的，將阿瑾給趕出言家，那我就真的一個兄弟都沒有了。

  所以我覺得，我更應該珍惜我的這個兄弟才是。

  ……

  轉眼就到了阿瑾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那天我自告奮勇帶阿瑾去報到，在學校已經混了一年多的我，早就知道學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在這裡，它講究背景，也講究實力。

  阿瑾才讀一年級，除了同級的人，隨便什麼人都能欺負他。

  但我還是將他帶到了課室，威脅他們班的同學。

  我要告訴所有的人，誰欺負阿瑾，就是跟我過不去，跟言家過不去。

  早在我初來學校報到的那一天，爺爺就跟我說過，我出生名門望族，我背後的整個家族，就是我在學校里不被人欺負的砝碼，也是我能高人一等的資本，我要學會用自己的一切可用資源，來保護自己。

  如今，我學以致用，用我能用的，來保護我的弟弟而已。

  既然是兄弟，我願意給阿瑾我所有最好的東西，包括我唯一的朋友。

  我讓阿瑾認識了二禿，讓他加入了我們整個圈子。

  雖然並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好圈子。

  甚至還將阿瑾將得變成和我一樣的頑劣，變成老師們眼中的問題學生。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

  世家子弟，不都是這樣的嗎。

  阿瑾是我弟弟，他成為和我一樣的人多好。

  這樣更能彰顯出我們是兄弟。

  ……

  二禿的死，對於我來說，是個極重的打擊。

  這麼多年來，我交的朋友並不多，身邊只有一個二禿，一個弟弟。

  二禿離開我之後，我就真的只剩下阿瑾了。

  得知二禿死亡真相那晚，我發了瘋一般衝去廚房裡拿了刀就想跑出去，爺爺讓人攔住了我，他的拐杖重重的落在我的背上，將我打得撲倒在地。

  背後火辣辣的疼，可身體上再疼，也不抵我心裡的痛疼。

  居然是我的親人，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而我還無法為他報仇。

  我算哪門子的朋友！

  事後，爺爺將我喊進了他的書房。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成什麼鬼樣子了，不過一個窮小子，值得你為了他去找你六叔拼命嗎。」

  「他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人的命也分貴賤，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好好學習，將來能有大出息，接手我們言家，而不是為了一條不值錢的賤命和自家人鬧翻！」

  「爺爺，您是老將軍，您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你也要知道，我首先是言家的家主！」

  我跪在地上，垂落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起。

  爺爺沒有再說什麼，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一言不發的看著我。

  過了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爺爺，您從小教導我如何對付自己的弟弟的時候，可沒讓我把自己的親弟弟當成親人，更何況如今這個害死了我朋友的罪魁禍首隻是一位堂叔罷了，親情也有親疏之分，對於我來說，他比我的親弟弟更像個外人，我就是殺了他那又怎麼樣。」

  爺爺面色驟變。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接著說：「爺爺，我現在不為二禿報仇，不是因為我就此放棄，而是因為現在的我無能。可遲早有一天，我一定會讓六叔死無葬身之地。」

  「還有，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您說阿瑾是野種，他是我的弟弟。」臨出門前，我壞心的補充了一句，「不然的話，或許到時候，我真的會變成爺爺您所說的，為了站在最高的位置，什麼人都能捨棄的那種人。」

  自然的，包括我的好爺爺。

  「你！」

  爺爺氣得幾乎站立不穩。

  可我已經沒有心情再去理會他了。

  但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我明白了什麼是親情。

  爺爺已經用事實來告訴了我，事關利益的親情，一文不值。

  若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一個為了自身利益六親不認的人，那也絕對是爺爺教得好。

  ……

  今年不知道我們都撞了什麼霉運。

  在二禿離開後不久，奶奶也去世了。

  這麼多年以來，雖然奶奶未曾給過我好臉色看，可看在她一直不曾對我怎麼樣，而且對阿瑾很好，甚至在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願意給錢給我們，讓我們為二禿辦置墳地的份上，我對這位老人家到底還是抱著一絲尊敬的。

  至少在我眼裡，奶奶比爺爺有人情味多了。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言家所有的人都對我很好，唯獨奶奶，她的眼裡只有阿瑾，完全沒有我這個孫子，那態度，就如爺爺對待阿瑾一樣。

  直至奶奶臨死前的那幾天，她似乎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了，曾將我喊到跟前。

  屋子裡沒有別的人，只有我和她。

  隱約意識到她要對我說什麼不好的話，我有些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