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呼色赫第一個大學生
2024-08-12 08:27:09
作者: 輕侯
第241章 呼色赫第一個大學生
「雄鷹總要飛的,去闖吧。」
在這片大草原上, 就要出一位大學生了!首都的大學生!
無論對於呼色赫公社來說,還是對於呼盟來說,都是重要的榮耀。
盟教育部門的領導甚至備了許多筆紙等禮物郵寄給塔米爾, 慶祝他這位草原的孩子, 要去首都讀書。
仿佛一條掙脫泥淖,即將騰空的龍,忽然得到了所有人的注視。
那份榮耀興奮著第七生產大隊的每一個人,恰當地沖淡了離愁。
穆俊卿等人羨慕得說不出話來,恨不能立即放掉自己手裡所有的活兒, 去草原上放牧——當然, 重要的還是放牛時順便學俄語!
他們也想學俄語!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這一次, 穆俊卿再次拿出了自己的呢子大衣, 塔米爾卻拒絕了。
「就穿著羊皮大德勒吧, 新做的,也挺體面。回頭等我賺工資了, 給你買首都最實興的衣服。」塔米爾拍拍穆俊卿的呢子大衣,知道對方很稀罕這一件,現在卻願意給他……
展臂抱了抱穆俊卿, 兩個人對望一眼, 似乎都想向對方交代一句什麼,卻又都沒講話。
林雪君早上回的駐地, 跟她一起回來的學徒們已經被安置在木匠房等處。姜獸醫暫住在大隊長家,打個地鋪對付著睡覺,想跟著林雪君上幾天課再回場部獸醫站。
林雪君將這趟帶回來的東西放回屋裡,喝了幾口熱乎水, 就出門往塔米爾家奔了。
胡其圖阿爸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不善言辭, 兒子要離家了,坐在屋裡看著只是徒增傷悲,不如到院子裡猛揮斧子發泄情緒。
瞧見林雪君後他點頭示意下便又撈過一棵木墩子,用力將之劈成兩半。
林雪君抿了抿唇,推門便見一屋子年輕人或站或坐在屋裡跟塔米爾說話,樂瑪阿媽坐在炕上笑呵呵地望著,目光隨著塔米爾,一瞬不捨得挪開。
林雪君拉住樂瑪阿媽遞過來的手,被她拽得坐上炕,一起看屋子裡大家聊天的熱鬧,目光也時不時追隨著塔米爾。
青年的頭髮長了,紮成小辮子,他與托婭說笑兩句,回頭望向林雪君。
臉上笑容轉淡,他嘴唇拉成一條直線,沉默了幾秒又快速勾起嘴角,儘量讓自己高興起來。
「幫我理下頭髮吧。」他錯過了場部來的理髮匠人,如果現在不理一理,就只能扎著滿頭髮辮去首都了。
去年剪羊毛節時他沒讓林雪君為他剪頭髮,現在就交給她吧。
「好。」林雪君點點頭,又回知青瓦屋取了刀和剪子。
「小梅才做過開顱手術的刀,要給你理頭髮啦。」衣秀玉坐在小板凳上,笑呵呵地說笑。
塔米爾點點頭,被林雪君手指按住:「別動。」
長發一綹一綹地落在肩頭圍布上,塔米爾感覺到她的手指時不時按壓上頭皮。托婭舉著的小鏡子裡,林雪君垂眸專注地梳理他的頭髮,剪刀利落地咔嚓咔嚓。
就像她給牛做手術一樣果敢瀟灑,以後再想見她這樣瀟灑的一面會有多麼不容易!
林雪君將他頭髮全剪成差不多長短,這才開始給他剪層次,當年在小紅薯上學到的理髮術,到底還是用上了。
擡頭從托婭手中的小鏡子裡打量自己剪得如何,目光不期然在鏡中與他相遇。
初見至今已過兩年,塔米爾學俄語、讀各種作品,不知不覺間多了些慣常深思般的沉靜之色。
歲月不止讓孩子們迅速成長,也改變了他們這些半大小子。
她對著鏡中他的眼睛笑了笑,埋頭繼續專注削削剪剪。
長發變短,塔米爾氣質中的異域神秘也漸漸褪去。偏分的碎短髮利落瀟灑,仍很帥氣,但與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他已大不相同。
「好看吶,這樣一下子就能融入到首都大學生之中了嘛。」托婭舉著鏡子,對著塔米爾反覆打量,笑著點頭。
塔米爾捏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朝著誇讚的朋友們笑起來,笑意卻似乎並未漫進眼睛。
晚宴時司務長拿出了最好的一扇羊排,牛肉丸子、牛肉渣渣等好吃的都要上桌。
他們生產隊的孩子要去首都上大學了,得讓他記著家裡的飯菜最好吃才行嘛。
「要多給我們寫信啊,多跟我們說說在首都上學是什麼樣的。」
「是啊,不知道大學啥樣,在那邊讀書肯定老好了吧。」
「真好啊,還能跟教授一起工作,一邊讀書一邊賺錢。」
「聽說首都冬天比咱們這暖和多了,那多好,出去不凍腳。」
年輕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圍著塔米爾喋喋不休,眼中口中儘是艷羨。
林雪君盤腿坐回炕上,再次拉住樂瑪阿媽的手。
托婭相中了塔米爾的馬鞭,現在他去念書反正也用不上了,便提議花錢跟他買。
有人開了口,其他年輕人也紛紛吵著要塔米爾將自己放牧的好東西轉讓,他的投石器,他的弓……大家原來早就相中他的各種東西了。
塔米爾只得被簇擁著出了屋,去倉房給大家取東西。
他要走了,好多年不回來——忽然之間,所有人都有了強烈的真實感。
林雪君沒有跟著大家出去,她坐在樂瑪阿媽身邊,不聲不響地陪著。
樂瑪知道這孩子擔心自己,便反手拍了拍林雪君的手背。
「我心裡不捨得他走,可我也知道,這樣對他最好。是小梅幫他抓到了這個機會,我們全家都該謝謝你。小梅做了一件太好的事,讓我們家的氈包里,飛出去一隻雄鷹——」樂瑪阿媽一邊流淚一邊絮語。
她在努力壓住自己的情緒,理性地擁抱林雪君。
在離別的悲傷之中,樂瑪阿媽還在顧慮林雪君的情緒,反過來安慰和感謝林雪君——向林雪君表明自己是懂事理的,不讓人替她擔心。
林雪君展臂抱緊樂瑪阿媽,「塔米爾在首都,經常去看望我爺爺。以後我也常來陪樂瑪阿媽。」
「哈哈,好。」樂瑪破涕為笑,「你們都是好孩子。」
怕塔米爾在首都讀書時兜里沒錢會缺少底氣,林雪君趁樂瑪阿媽不注意,悄悄在他的大包袱里塞了30塊錢。
希望這位離家的學子,大學時光能更自在也更鬆弛一些。
一頓送別宴,第二天塔米爾天不亮就要出發去場部轉馬車到海拉爾趕火車了。
往常大隊長從不讓年輕人們沾酒,今年難得破了例。
林雪君從自己的小柜子里取出在呼市買的伏特加,她一直沒捨得開瓶,如今擺出來準備今晚將之全消滅掉。
好酒送好友。
塔米爾坐在父母身邊,敬了父母又敬大隊長等長輩,轉頭還要與朋友們碰杯。
一口又一口,眼中醉意漸濃,笑容慢慢完全從他面上逃走了。
剛得知要去首都念大學的興奮與喜悅,隨著日期漸近,已完全被離愁取代。
倒計時的團聚時光,令這個風雪中磨礪出來的小伙子變得善感。他與父母久久地擁抱,與朋友們摟著肩膀暢想將來再團聚時要做的事,在走到林雪君身邊時,他終於借著醉意和送別宴中熱烈的氣氛擁抱到她。
青年緊咬著牙關,眉頭聳緊了才忍住情緒。僅存的理性與醉意抗爭,他努力不讓自己太過丟臉。
當用力將她往懷裡壓的手掌擡起時,他好像已經耗盡了體力。雙掌抓住她肩膀,虛脫般將她推離自己的懷抱……他總不能一直這樣抱著她。
「……」他張了張嘴,可看到林雪君的臉,對上她清凌凌的眼睛,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不知是在哪個時刻,也許是讀的書越來越多以後,也許是眼中她的形象越站越高開始,他爽朗宣洩的情緒忽然生出怯意。
醉吧,還是再醉一點吧。
又一杯,又一杯。
年輕人們忽然開始齊聲高歌,善感的女性流淚,醉酒的男人們高聲說一些語意不明的話。
宴席漸醉,人們一個又一個地道別,直至散場。
熱騰騰的年輕人們湧入雪夜,簇擁著還不願分開。
他們從大食堂聊到駐地中心的碎石路,又一路送塔米爾回家。
在塔米爾家門口,終於到了那個時刻。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穆俊卿再次上前擁抱塔米爾,之後是昭那木日……大家依次上前叮囑他要照顧好自己,大雪中不能去火車站送他,他要自己去走剩下的路了。
林雪君也在人群中,道好別,準備走時,塔米爾卻忽然拉住了她。
其他朋友們回頭看了看他們倆,皆默契地先行離開了。
林雪君隨著塔米爾走向駐地後的松林,兩個人在小雪中並行,穿過筆直的林間小徑,將雪踩得嘎吱嘎吱響。
塔米爾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林雪君便也沉默著與他並肩。
天烏蒙蒙的,沒有月。
塔米爾繞過松林,又轉道帶著她往知青小院送。
林雪君轉頭看他,等著他開口。
青年人背著光,林雪君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知青小院外的岔路口,他忽然立住。雪被風吹得亂竄,塔米爾的影子被知青小院散出的燈光拉長,投在她身上,充滿了侵略性。
好半晌,他的聲音才穿過密密匝匝的風,送入她耳中。
「是你教我俄語,如果你說『塔米爾,留下吧』,我就留下。」塔米爾挺得筆直的肩垮了下,聲音也變得低沉。
林雪君微微眯起眼,仰頭想把他看清,但他背著光,面孔模糊,表情難辨。她只得對著面前的剪影,儘量輕快地道:
「雄鷹總要飛的,去闖吧。」
「……」塔米爾沒有再說話,他直對著她,或許在仔細地打量她,記憶她。
在他轉身時,林雪君看到了閃爍的螢光,那抹晶瑩受重力牽拽,打弧線飛落,點在地面,變成兩團暗色的洇痕。
原來是兩滴淚水。
…
塔米爾走了。
在第二天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