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一線生機
2024-08-12 08:26:18
作者: 輕侯
第204章 一線生機
也許她的到來,是關於『有希望』的一種啟示呢……
到了第四生產隊駐地, 採購員趙明娟見人便喊:
「快看我們把誰請來了!」
「林雪君獸醫!」
驕傲得仿佛她們不是一場偶遇,真是他們特意去請的一樣。
拖拉機停在停車處後,趙明娟興致勃勃地要將林雪君帶回自己家過夜, 卻不想因為年紀太大而今年留在駐地的賽罕老阿媽聽說林雪君來了, 當即在孫女的攙扶下迎了過來。
「你認識賽罕老阿媽?」趙明娟驚訝地問。
「去年治傳染的寄生蟲病那會兒,在第四生產隊的夏牧場上跟賽罕老阿媽見過,當時是賽罕老阿媽一家子人配合著做治療。」林雪君笑著解釋完才迎過去與賽罕老阿媽擁抱。
「您身子骨還是這麼健朗。」林雪君擁抱過這位老戶主,如今對方終於放下管理全家人放牧的工作,帶著孫女留在駐地里享享清福了。
做了一輩子主的老人, 即便是蒼老了, 雙眼仍舊炯炯, 通身的氣派也沒有因為背部佝僂而消退。
賽罕老太太哈哈笑著回應林雪君的話, 又是拉手又是拍背, 高興得不行。
趙明娟跟著走在後面,嘆口氣, 看樣子今天晚上林獸醫不能到她家借宿了,唉。
林雪君本來以為今晚要露宿星空之下,卻沒想到居然有炕有被褥, 還有一頓夜宵。
被春天蝗蝻餵得肥肥的老母雞下的雞蛋, 加上去年還剩的豬油炒的雞蛋大醬。打著手電筒在菜地里現揪的白菜葉子、小蔥、小黃瓜、香菜和剛成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紅蘿蔔。
用井裡打上來的涼水鎮著的豆腐皮,再把晚上煮的米飯熱一熱。
豆腐皮往手掌心上一攤, 均勻地抹上熱乎乎的雞蛋醬,再夾幾筷子白米飯鋪上一層。
然後甩掉香菜和白菜葉子上的水分,在米飯上鋪第二層。
接著夾若干黃瓜條、蔥絲和小紅蘿蔔片,這就可以把大張的豆腐皮捲成筒了。
深吸一口氣, 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林雪君低下頭, 虔誠地來上一大口。
牙齒先切斷軟彈香嫩的豆腐皮,接著是白菜、香菜等內層食材。香菜梗和香蔥難咬斷一些,黃瓜和蘿蔔比較脆就容易咬斷得多了。
大大一口裡食材豐富,各種清甜、清香、辛辣、咸香等味道不斷交織,最爽的還是夠新鮮——剛摘的食材,飽含水分,沁涼爽口,實在太美味了。
尤其東北黑土地肥沃,太陽大,種出來的蔬菜味道濃,又特別甜。跟咸香的雞蛋醬混著吃,鹹味會將甜味逼的更濃郁,太爽了。
林雪君剛開始還撐著膝低頭吃飯,很快便轉為向後靠在椅子上,享受一樣大快朵頤,活著實在是太幸福了。
她這一個菜卷還沒吃完呢,賽罕老阿媽的小女兒又端了一盤藍莓進來。
採購員趙明娟回家也沒歇著,將她媽白天才采的酸麼姜洗乾淨了便往外跑。她媽聽說林雪君獸醫來了,不僅沒攔著,還往那一把酸麼姜里又塞了一把姑鳥,讓她都拿去給林雪君吃。
不一會兒的工夫,林雪君面前的小木桌上已經擺滿了駐地里鄉親們送來的各種吃的。
林雪君哪吃得下這麼多啊,各種美食嘗一口,人就已經飽了。
賽罕老阿媽讓她在駐地里散散步消化消化食物,自己則幫她把被子鋪好,等她回來睡覺。
林雪君站起身卻沒有直接往外走,拉著賽罕老阿媽的手道:「阿媽,你別忙活了,我隨便什麼地方都能睡。你們這邊手電筒多不?大家要是都不困,陪我去看看病牛唄。」
「你不先睡覺嗎?」賽罕老阿媽吃驚發問。
「先看看牛,我聽趙明娟同志說,都病了一陣子了。啥病都是越早治越好,反正我現在還不困。」林雪君轉頭又看向賽罕的小孫女:「你們困不困?」
「不困!」小姑娘一聽說林雪君現在就要去給牛看病,就算是困也變得不困了。她當即掏出家裡的手電筒,讓奶奶在家休息,自己陪著林雪君去看牛。
走出駐地,大家聽說這事兒後都跑回家取了自家的手電筒過來幫忙。
有個大哥聽說大名鼎鼎的林雪君同志來了,要給母牛看病,正往牛棚走呢,當即從家裡跑出來。因為著急,等不了繞路,準備翻鄰居的木籬笆走直線,結果天黑加上身手不好,直接狗搶屎摔在鄰居的菜地里了,爬起來後身殘志堅,杵著腰一瘸一拐仍舊跟上了人群——東北人看熱鬧的那顆心,就算天上下刀子都攔不住。
林雪君來到牛棚的時候,四周已經圍滿了人。她走進去,每個人都跟她打招呼,就算是見過些世面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臉紅了——人類到公園裡看猴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第四生產隊的大隊長忙趕走大部分來看熱鬧的人,根據林雪君的需求,把一些手電筒特別亮的、力氣大的都留了下來。
在大家的指引下,林雪君很快便找到了生病的大母牛。她走過去一看,病牛的狀況已經很不好了,連眼睛都是閉著的,肚子撐大得如皮球一般,感覺牛皮都被撐薄了。她還從沒見過腹漲這麼嚴重的牛呢。
不由得加快步速趕到牛跟前,手按在它肚子上時,它本能地探了下頭,但也還是沒有睜開眼。
狀況不是很好。
「什麼時候開始的?」林雪君回頭問。
「好長時間了吧,剛開始可能就一點肚脹,我們也沒當回事,就這周忽然開始嚴重了,不吃不喝不拉不尿,我們才意識到得請醫生。」飼養員走過來答道。
「最早的異常症狀還記得嗎?」
「沒啥症狀吧,好像就是一點點肚脹,可能是食慾啥的不太好了。」
「有咳嗽、腹瀉之類症狀嗎?」
「好像有一點腹瀉吧,可能就腹瀉了一下就好了,沒有特別嚴重的腹瀉之類呀。」
測好體溫,林雪君皺眉道:
「有些低燒。
「牛腹部積水可能的原因太多了,好多病都會引發積水積液,腸、膀胱、胃、肝等原因都可能造成腹水,甚至子宮的問題也可能造成積水。」
在這個時代關於腹水病因的研究非常初步,對於各種病因的判斷是很難的。
好多腹水症狀在後世都是宣判死刑的,想到這裡,林雪君深吸口氣,手從母牛腫脹腹部的前側開始往後觸診。但腫脹實在太嚴重了,從外面根本摸不到任何臟器。聽診時水聲也嚴重影響了對臟器情況的評判。
輕輕推動牛肚皮,裡面晃的全是水,大牛被墜得四條腿顫抖著,整個身體都跟著晃動的肚子左右搖擺了下。
太嚴重了。
戴上手套,用肥皂水洗過手臂,想要做一下直腸檢查。
可手才伸入一段,內里嚴重的腔壓就使得她沒辦法再深入了。強行內探,可能會導致腔壓更大,林雪君不敢冒進,終於還是將手縮了回來。
怪不得姜獸醫來看過後沒有治療就跑回場部要找人來會診,現在各種診斷手段受阻,連到底是哪裡生病引發的腹水都很難判斷。
而且腫脹成這個樣子,內臟很可能已經發生了病變。比如內臟黏連之類,說不定不管是什麼引發的腹水,都已病入膏肓了。
姜獸醫應該也做好等他們趕來時,無需醫治,直接解剖尋找病因的準備了吧……
抽回手臂重新做了清洗後,林雪君盯著大牛踟躕不已。
母牛身體不舒服得太厲害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艱難——不能再多考慮了。
無論是什麼症狀,都得先排液。哪怕如果是腹水,快速排液會有風險,也顧不得了。
「你們生產隊管中藥的呢?有沒有獸醫衛生員或者衛生員?我需要有人幫我煎藥。」
林雪君轉頭才問過,之前冬天跟著她學習過的一個青年就站了出來,領了林雪君開的單子,他轉身便跑去選藥熬煮。
從藥箱裡取了最粗的針頭後,她又立即喊人去采蘆葦管兒,越粗越硬的越好,要長的,完整的。
下達完任務,林雪君讓身邊人讓開一些後,摸了摸牛肚子側面,接著將消毒過的針頭從針管上拔了下來。
還不等大家反應,她一根針頭已插進了牛肚子裡。
下一瞬,一小溜兒液體從針頭處流出來。林雪君忙讓人將手電筒懟過來,液體是接近白色透明的,不黃。
捏了一點液體嗅了嗅,沒有尿味,排除膀胱和尿道破裂等可能性。
林雪君立即在本子上做下記錄,恰巧摘了蘆葦的人趕回來,林雪君立即給每一根蘆葦消毒,接著用針撥開刺穿的傷口,使皮膚不能完全貼合,然後快速把蘆葦管兒插進皮膚。待蘆葦里開始淌出細細的水流,林雪君這才拔出針頭。
接著,她如法炮製在牛肚子左右分別開了六七個口子往外排液。
要儘快緩解母牛腹脹的情況,又不能太快,怕導致大腦缺氧和暈厥,幾個蘆葦管兒分流排液的速度正合適。
圍觀的人瞧著母牛左右插著若干蘆葦,每根蘆葦都跟小水管一樣汩汩往外流水兒,都覺驚奇不已。
他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既覺得刺激,又覺大母牛可憐,呲牙咧嘴地完全喪失了對表情的管理。
「這咋這麼多水?」趙明娟皺著五官,又問:「是尿管堵住了,喝太多水排不出去嗎?」
「不止是水,還有氣體。」林雪君指著靠上部位蘆葦管,讓趙明娟觀察。
很快,大家就都發現了這些靠上的蘆葦管的不同,它的水流常常斷流,並發出細小的突突響。
「這是冒氣兒呢?」有人好奇地問。
「嗯,脹氣。」林雪君點點頭。
有脹氣,那麼就基本可以判定病因源於腸胃了。多半不是肝腹水,算是個好消息,雖然腸胃脹氣漏液也會致命……
「我要給母牛開腹。」林雪君轉頭道:「衛生員那邊有生理鹽水和葡萄糖嗎?」
「有。」一個女青年站出一步。
林雪君轉頭問大隊長:
「很可能開腹後仍發現不能救,比如腸胃黏連嚴重、壞死,比如腹腔長期積氣積液已經一塌糊塗…但開腹至少能搞清楚癥結。
「開腹的前提是要先排液排氣,讓腔壓降到一個合適的程度。還要給母牛打針補充體力,讓它能撐下一台手術。
「如果開腹後內臟有壞死、黏連等嚴重問題,癥結可以處理,那就解決問題,再縫合傷口,之後正常消炎、避免傷口化膿,養十幾天能好。
「如果開腹後內臟不行了,或者癥結無法解決,那就浪費了給母牛打的營養針劑、熬煮的中藥、麻醉藥,以及手術耗材和耗力。
「不動手術的話,它撐不過明天晚上,死後可以由我來給它做屍檢,確定病因,如果沒有傳染等問題,可以屠宰了肉食或處理好了拉去場部賣肉。
「布赫大隊長,你來做決定吧。」
「既然你來了,那就動手術吧。」大隊長那森布赫轉頭看了看拄著拐仍緩慢走過來查看的賽罕老太太。
也許趙明娟他們把林獸醫接來生產隊只是偶然,但也或許是一種關於『希望』的啟示……
總要試一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