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留名不在千古【2合1】
2024-08-12 08:26:13
作者: 輕侯
第200章 留名不在千古【2合1】
它被人民安置在方寸之間,無需掃塵,時時記掛。
夏季的風裡帶著燥熱, 席捲了整片草原。
對於一些人來說,乾旱的冬天和春天好像只一眨眼就過去了。親歷這一切的人卻在夏天每一個有雨的午後,感激大自然。
蘇聯科考團離開半個多月, 草原上又恢復了平靜, 一切好像都比照舊年,似乎沒發生什麼變化。
盟草原局的同志們照舊圍繞著草和以草為生的生態忙碌著,呼色赫公社也如往常一般在承上啟下的夏天,總結春季接羔接犢的收成和農田種子的播撒,規劃秋季農田的收割和從秋天就開始籌備的冬儲工作。
可在更上層的圈子裡, 一些事的發生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泊, 看似只砸出一個小小的水窪, 實際上漣漪正無限地向外蔓延。
小事的態勢會擴大, 就像水面上一個微小的波紋可能驚動整片靜湖。
尼古拉教授在科考結束後, 帶著自己的團隊,就來中國之行收穫的所有數據和觀察都寫成了文章。這些文章在蘇聯國內刊登的同時, 也以溝通匯報的形式,被傳播向內蒙促成此次科考的領導。
領導接收到蘇聯科考團的大量反饋報告後,又要向上匯報自己促成的此次科考活動的正向效果。
因為尼古拉教授在多篇文章中提及了林雪君的觀點, 和由林雪君轉述的中國專家們的結論, 以及以林雪君為代表的一部分基層牧民、社員等一線人員的智慧,所以在許多層級匯報中, 她的名字都在悄悄地被重複。
在首都的杜川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因為層級匯報的過程中,他作為首都農大重要的專家教授,是很靠後的審查、分析這些文章和匯報報告的環節。
在這些文章和匯報中, 他讀到了林雪君的名字——這一回, 杜川生從傳播林雪君的那個人, 變成了接收到林雪君信息的人。
她從不依靠某一位靠山,她一直最依仗的就是自己的能力。
杜川生覺得,林雪君似乎在為未來『遍地開花』籌備花蕾——也許她本人都未必看得到前方人生路正謀劃一場盛放,但那的確正在悄悄發生著。
7月底一個陽光和煦的上午,呼倫貝爾盟盟長付和平剛掛斷一個重要電話。
身體靠近椅背,他手指搓著桌上的大茶缸子,好半天沒有飲上一口。
靜坐沉思了二十多分鐘後,他終於想透了許多事,不少邏輯在腦內都有了清晰的框架。事與事,人與人全連上了線。
付和平翻了翻桌上的電話號碼簿,找到一個號碼後,拿起話筒,慢條斯理地撥號,聽著嘟聲等待對面接通。
「餵。」嘟了3聲,對面便響起低沉平和的男音。
「陳寧遠社長,這裡是盟辦公廳,我是付和平。」
「盟長,您好。」陳社長的音調當即提高了一個度,只通過聲音仿佛便能看到他在電話對面坐直身體,提了提氣。
關心了幾句呼色赫公社的工作後,付和平便直截了當闡述自己親自打電話過來的目的:
「這次蘇聯科考團與國內相關部門的後續溝通中,尼古拉教授多次提及你們社的一位小同志。」
「林雪君?」陳社長不做第二人猜想。
「是的。你了解這個過程的,到最後不止我,連其他盟區部門也都注意到了林雪君這個人。
「小陳,國家正是大發展的階段,上面領導的意思是,有能力的人才一定要破格提拔。
「我們要讓有用的、能幹的同志轉起來,活躍起來。要發揮他們的作用,讓他們參與進各種事情、各種工作。
「不要因為他們年輕,就把他們排出重要的工作中。
「還有,要讓人民看到他們,讓榮譽感成為他們變得更優秀的動力。」
「嗯,我聽著呢,盟長。」陳社長聽著聽著,不由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抗災的工作中,處處可見她的影子。如此積極工作,又得到各個工作環節的認可,是一件很大的功勞。
「我們要為她的人生書寫出這一筆,不能沉默,不能一筆帶過。要表彰,要張揚。讓我們的同志們知道,不要怕優秀,更不能害怕勝利。」付和平一邊講話,一邊用手指敲擊桌面。
許多工作他不需要一條條地告訴陳社長具體怎麼做,做什麼,只要把意思傳達到,他相信下面的人會知道如何落實。
「嗯嗯。」陳社長唔唔應聲,顯然一邊聽一邊在思索。
「其他我不管,只一件事,在年底優秀勞動者去首府呼和浩特受表彰的名單里,我要見到林雪君的名字。關於她的優秀事跡,一件都不能少。」
「太好了,謝謝盟長。」這意思就是,只要提交林雪君提優的申請,盟里一定給通過!
「你謝什麼,這是必須做的工作。現在她已經不止是你們呼色赫公社的一位同志了,她還是咱們呼倫貝爾盟的同志,是咱們內蒙古自治區的同志,你明白嗎?」付和平忍俊不禁,這位陳社長像林雪君的家長似的,這麼高興。
「明白。」陳社長的回答擲地有聲,情緒很是昂揚。
在被看見後,優秀的人,會成為標杆。
在倡導優秀的人眼裡,這標杆還是個口碑,是個宣傳的落點。
陳寧遠明白,反正無論如何,這都太好了!
……
呼倫貝爾處在中國東北方,雖然夏短冬長,但往往不缺雨水,草場豐茂而肥沃。
同屬內蒙,呼倫貝爾最北到首府呼和浩特差不多2600公里,幾乎等於北京到海口。
因為更靠近大西北,呼和浩特相對乾燥少雨,也因為緯度靠近北京而氣候溫暖許多。
炎熱的夏季,呼和浩特市內《內蒙日報》報社社長辦公室里,社長嚴志祥正焦急地等待著。
人們拿到一本書,只覺得很簡單,交過錢,接過來就得到了。
對於出版人來說,卻並非如此。
書的尺寸要確定,得考慮方便人們閱讀、隨身攜帶等許多屬性,但還要保證圖片和文字的承載量,總要反反覆覆地計算和選擇。
紙張要看,不同紙張的厚度,從一張紙上也許看不出太大的差異,但拼組成幾十頁,它的差距就會變得非常大了。紙張的顏色、質地、不透明度都要考慮,這個時代大多數書籍的紙張都很薄,有時不需要迎著光,都能看到背面的字。對於一些純文字的內容也許並不影響閱讀,比如《赤腳醫生》《赤腳獸醫手冊》等書籍,都用的薄到透亮的紙。但要做有圖,彩色的書籍,就不能選用過薄的紙,可哪怕厚一點,都是巨大的成本。想要選到合適的紙張,只能一趟趟地下場,一次次地跟印刷工人們做試驗,不斷地嘗試,不斷地重新做決策……
對於嚴志祥來說,重重困難並非毫無預計,但當真的去一個個地克服時,真覺得像西天取經一樣。
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想做』是很容易的,真正執行到位,才知過程中的繁瑣與艱辛。
半個月前,他已經拿到樣書了,但在廠房裡印刷幾百本出來,顏色、紙張等是否能與樣書一樣,仍是未知數。
走廊里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那聲音很沉重,急促。
嚴志祥霍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腳尖一旋,人已繞桌朝門口而去。
敲門聲和開門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嚴志祥和門外的秦佩生對上面孔,他們不約而同地深吸氣。
秦佩生讓開一步,使嚴社長能看到後面被員工放在地上的一個又一個大箱子:
「書印好了,我做過檢查,好的。」
「我看看。」嚴社長二話不說繞過秦佩生,蹲身從箱子裡隨機抽出一本書——為了節省彩墨,封面沒有任何實際作用,只用作賣書時吸引用戶的宣傳展示。是以書雖然是彩色的,封面卻是黑白的,頂頭大大幾個字:《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
目光下滑,大書名下面小字是出版社落款,和其他署名:
主編:嚴志祥林雪君秦佩生
繪圖:阿木古楞
文字:林雪君
小小几行字,背後到底蘊含著多少心血,多少汗水。
手指輕輕撫摸過黑亮的印刷字,嚴志祥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拿到自己參與刊印的報紙時的心情。這行做了幾十年了,原來初心的記憶仍在。
油墨和紙的香氣撲面,他深吸一口,手指輕輕撚起封面。
活靈活現的植物手繪在繪製和印刷的過程中損失了許多豐富色彩,原本油綠的顏色落在印刷過後的書籍上顯得黯淡了。
但它仍如此逼真,葉子的形狀,葉脈的分布規律,葉的厚度,葉緣的特徵,莖的形狀,種子……
圖片無法呈現的,文字還有補充和強調,幫助閱讀者分辨。
「看得出來,這是紫蘇!這是益母草……」嚴志祥興奮地擡起頭,輕輕翻過好幾頁,印刷質量都很好。完全達到了他的要求。
「廠長說,他親自盯生產線,這幾天幾乎沒怎麼睡。每一冊書入箱前,他都翻看檢查過了。」秦佩生笑道:「全國人民看到的這本書,都是先被廠長翻用過的。」
「哈哈,老佟用心了。」嚴志祥終於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
原本想說留幾本在辦公室里,權做紀念,畢竟也是他們的作品。
可一轉念,他還是決定將所有書都送去各地新華書店售賣,自己只留試印刷時的樣冊。
幾百冊好像不多,實際上已經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多冊數了。可真要分賣到各地,它的數量必定遠遠不夠——國內醫藥資源嚴重貧瘠,太多農村、牧區、山區人別說用藥了,連看病都做不到,這說的可不止是獸醫環境,也包括人類就醫環境。
有這樣看圖便可採藥、配藥的書,哪裡都有用。那麼多公社,那麼多生產隊,就算每個生產隊只一冊,也是供不應求。
這樣一本冊子放在他的辦公室里,不過寄託了他一些無用的情緒。送去農村,卻可能成為救人的寶書。
都運走吧,到需要它們的地方去。
……
黑龍江訥(ne)河縣下一個靠山生產隊的小農場裡,僅有的6戶人家日夜勞作耕種著一大片稻田。
最北邊的一座小土坯房裡僅兩個屋,住著一家四口人。16歲的李善貴從出生起就跟父母同睡在這個大炕上,後來妹妹出生,弟弟出生,大炕越來越擠。
母親總說等土坯房擴建了,就能讓他們兄妹三個寬敞寬敞。
可日子雖然正漸漸轉好,生產隊卻始終沒能攢夠錢給大家的屋院做擴建。父親說等他們攢夠了錢,可以搞宴席請生產隊的同志來幫忙建屋,但距離那一天好像總是遙遙無期。
白天各種聲音嘈雜,一些細小的聲音會被隱藏。到了夜裡萬籟俱寂時,那些白天不注意的聲音就變得格外刺耳。
母親總是咳,已經很多年了,氣溫稍微變化一點,空氣變得乾燥了,都會讓母親日夜不停地咳。她總是睡不好,第二天又要熬著去地里幹活,長久地折磨讓她比同齡人更快地佝僂和蒼老了。
擔心影響孩子們睡覺,她每次要咳時都會捂住嘴巴,或把臉埋在被子裡。
夏天熱,她裹進自己猛咳一陣,再從被子裡鑽出來時一身的汗遇到被子外涼一些的空氣,於是又是新一陣咳。
黑暗中父親的剪影伸出手,輕拍母親的背,小聲說:「過幾天去場部衛生站看看吧,買點藥給你喝。」
「不用,咳一陣就好了。」母親聲音啞啞的,喘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老說咳咳就好,這都多少年了。不看看不行。」父親壓抑著擔憂,迅速反駁。
「沒事兒,明天嚼點菸葉子就好了。前陣子生產隊裡的菸葉都收上去做藥劑了,現在又有了,我去跟大隊長換一點就成。」長長的一句話,被母親說的支離破碎。
「你就是捨不得看病。」
「老毛病了,有啥好看的。去衛生站看病要5分錢,買藥也得花錢。那些藥一買就得好幾副,一吃幾星期幾個月的,什麼人家喝得起啊。咳又不會死人的,不是什麼大事兒。咱們要是有錢了,就先請老張他們吃飯,一起把南牆砸了,後面再搭一個屋子,炕還連著灶,省柴火,到時候大貴他們睡南屋去,我晚上咳嗽就不會影響他們睡覺了。有時候干大活,你也過去,能睡個囫圇覺。」
夜很黑,父母刻意壓低了講話聲,怕吵到孩子們睡覺。
弟弟妹妹呼吸均勻,顯然早已經睡熟了。
李善貴悄悄把跟弟弟共用的被子拉起來,蒙住臉,偷偷的抽泣。
第二天早上,李善貴睜眼時,粥香已經瀰漫在整個土屋裡了。母親睡得最晚,卻起得最早。無論前一天晚上她咳得多厲害,睡得多壞,面對孩子們時總是笑盈盈的,即便那張黑瘦的臉笑起來時依舊寫滿了『苦』字。
李善貴用冷水洗了兩遍臉才將臉搓得跟腫腫的眼睛一樣紅,母親看到他便沒瞧出他哭過,只念叨「洗臉幹嘛用那麼大力氣,快搓破皮了。」
李善貴埋頭喝粥,快速吃完飯後他刷了自己的碗便取了自己掛在牆上的弓和箭,轉身往外跑。
「又背弓箭幹嘛?去課堂上學寫字去,不許上山——」父親轉頭呼喝,卻只看到李善貴奔出屋的背影。
跑出土坯房,李善貴背上弓箭便往山上跑。
他要多打一些野兔山雞,賣去供銷社,攢錢給母親看病。
「大貴子!」
身後忽然一聲呼喝,李善貴回頭,便見大隊長帶著5個獵手背著好幾個籮筐順另一條道往山上走。
「你也上山?過來跟我們一起走。」大隊長朝他招呼。
人多容易驚走動物,李善貴不想過去。
「今天大家上山不止打獵,還採草藥。你不是識字嘛,過來幫著看看這些書上的文字註解,咱們一邊打獵一邊採藥。」大隊長見他要跑,再次喊道。
李善貴怔住,『採藥』兩個字吸引了他全副注意力,不知不覺間便朝著大隊長几人走了過去。
接過大隊長遞過來的方方正正的厚實新書冊,他盯住封皮上的字,耳邊響起大隊長的聲音:
「場部買了一批這個書,各個生產隊都發了。看圖也能采,咱們生產隊認字的人少,可以對著圖上山去找找,正碰上你了,路上遇到不認識的字,你來給我們讀讀。」
李善貴輕輕翻動書頁,目光立即被上面彩色的圖畫吸引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書,這麼多畫,這麼多色彩。翻書的動作不由得變小心,翻到第三頁時,他手頓住,只見上面畫著一叢野草般的小團灌木,和它紅色的花球,以及一些解釋的字句:
【麻黃,可用治風寒痹症、陰疽、痰核等症。可入肺經,宣降肺氣,止咳平喘。配方1……】
他的呼吸逐漸變急促,這種植物他在後山上看見過,很多,不要錢的!
擡起頭,他尚帶著稚氣的眼睛氤氳些許霧氣,望向大隊長時,惹得大隊長開口要再說的話都止住了。
幾分鐘內,李善貴快速地翻閱過書籍,之後快速跑回家,背上倉房裡最大的籮筐才又追上大隊長等人。
大隊長望了望大步走在身側的半大小子,隱約揣摩到李善貴看到《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時眼中轉瞬即逝的情緒——那大概是從不被命運眷顧的孩子,忽然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感動吧。
…
能將具化為各種物資的幸福運往祖國各地的火車,載上一箱又一箱的《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先後到達它們的目的地。
許多公社十幾冊十幾冊地購買,並在書冊被送到各生產隊後,開始在供銷社大量收中藥。中醫衛生員和中醫獸醫員負責做草藥鑑別,只要確認是草藥,都買。
「這樣一來,一直以來藥品緊缺的問題,應該就會緩解了吧……」這樣的聲音,以不同的方言,被不同地區的許多人不約而同地說出。
同樣的感嘆,寄託著同樣的期許。
主編嚴志祥並不需要留存一本書擺在自己的書架上,作為自己這幾個月付出的紀念物。
他的名字已被祖國大地上無數同胞,以不同的腔調念誦——它被人民安置在方寸之間,無需掃塵,時時記掛。
「這些文字都是這位叫林雪君的同志寫的,她是位獸醫……」
「就是這個嚴社長他們和懂草藥的林同志一起策劃了這本書,太好的一本書,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