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洗澡不讓進營盤
2024-08-12 08:23:38
作者: 輕侯
第93章 不洗澡不讓進營盤
草原上缺資源,但從不缺溫暖。
當太陽轉烈, 照得所有人都因為晃眼睛而皺眉呲牙時,遠處趕來了一輛大馬車。
大隊長立即走至林雪君跟前,拍著她肩膀道:「場部收羊毛的收購員來了!」
林雪君正蹲坐在馬紮上幫一頭小牛犢處理它被蜱蟲咬得發炎紅腫的耳根。點點頭轉臉眺望了下遠方, 擡臂朝塔米爾、昭那木日和阿木古楞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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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水盆和消毒藥粉都帶上。
「阿木古楞, 你把跟穆俊卿同志要來的木樁子也帶上,回頭插地上,拴收購員的馬車。」
「噢~」阿木古楞將消毒藥粉裝在自己的小布兜里,挎上布兜,把木樁子夾在腋下跟林雪君幾人一起往收購員來的方向迎去。
大隊長喊上婦女主任額仁花, 交代趙得勝和胡其圖帶著大家繼續幹活, 便也隨林雪君一道駕馬往南, 去攔截收購員的馬車。
兩名收購員正坐在馬車上慢悠悠過草場, 瞧見第七生產隊的大隊長王小磊他們過來, 還以為是客氣相迎呢,便只是坐在馬車板上, 矜持地搖馬鞭算作招呼。
王小磊卻並沒有迎過來打寒暄,反而擋在並駕拉車的兩匹工作馬正前方,擺鞭逼停了馬車。
「誒?王隊長, 這是幹什麼?」收購員中年長些的劉樹林疑惑擡頭, 左右看了看對方圍過來的幾個人。
這架勢似乎不妙啊。
「收購員同志你好,怎麼稱呼?」王小磊從馬上躍下, 上前跟劉樹林點頭,站在兩步外,一副故意跟對方拉開距離的樣子。
「劉樹林。」
「劉同志你好。」王小磊笑著朝身後三人招了招手。
阿木古楞立即將木樁子放在馬車前的草地上,昭那木日掏出揣在懷裡的錘子, 猛揮兩下, 木樁子就被砸進了地面。
接著塔米爾上前朝劉樹林笑笑, 順勢從對方手裡撈過韁繩系在木樁上,把兩匹拉車的馬給拴住了。
「?」劉樹林擡頭眺了眼,第七生產隊剪羊毛搭的臨時營盤還遠著呢,怎麼在這裡就把他們截住了?
「是這樣的,劉同志。
「咱們這裡為了防止疫病傳播,對於從其他牧區過來的同志,得做一下防疫處理。
「那邊有條河,兩位請過去洗一洗,然後換一身衣裳。」
大隊長向後看一眼,昭那木日又將大家東拼西湊出來的兩套不倫不類的衣服褲子和現編的兩雙草鞋展示給兩位收購員:
「到時候你們洗完了,先穿這個。你們換下來的衣服我們生產隊的人幫你洗,反正咱們這乾燥,夏天衣裳洗好了,天黑之前就能晾乾。」
「等等。」不對啊,這不是衣服晾不晾乾的問題啊!
劉樹林跳下馬車,不樂意道:
「啥疫病啊?我們是從牧區過來的,又不是從疫區過來的,怎麼就要去洗澡呢?」
王小磊皺眉琢磨了下,林雪君說的那些他實在沒辦法完全複述出來,便撓頭道:
「這是咱們第七生產隊獸醫衛生員定的規矩,咱們也沒辦法,只能跟著執行。」
洗澡這麼麻煩的事兒,劉樹林肯定是不願意的。
簡單幾句話就讓他乖乖就範可不行,於是不高興道:
「那我們就洗洗手得了,澡就不洗了,這些衣服你們還是收起來吧。」
「這可不行,必須得洗的,你們這衣服褲子鞋子都得換,我們得給你洗得乾乾淨淨,消過毒了,才能讓你們再穿回去。」大隊長搖頭,又指了指他們這架馬車,「車也只能停在這,不能靠營盤更近了,一會兒我們得把這馬車也擦一擦消消毒啥的。」
目光下移,馬車的車輪上果然沾了不少牛糞馬糞羊糞之類,動物糞便上有沾了不少草屑草籽,都不知道到底是從第幾生產隊沾過來的了。
真像林雪君說的,這些收購員從場部出發,順著一個生產隊一個生產隊地遛,可不就把前面生產隊的東西都帶到其他生產隊了嘛,要是真有疾病,那也一個一個往下傳播開了。
得防,必須防。
想到這裡,王小磊的表情又更加嚴肅了幾分:
「好多疾病都是牛糞吶什麼的傳播,這不預防一下,很危險的。」
劉樹林和徒弟王鵬看著對方這肅穆勁兒,互望一眼,都也有點上脾氣。
他們從來沒接觸過這些防疫啥的,無法理解王小磊所說的話,只覺得這不是欺負人嘛。
人家別的生產隊的看見他們,都親親熱熱地招待,他們過來收羊毛,還帶著幾把手推子,親自上陣幫著剪羊毛也不待偷懶的,怎麼第七生產隊就這麼惡劣呢?!
「王隊長,雖然大家都說你脾氣不好,可也都說你工作態度啥的都很好,是位好同志。現在這樣攔著俺們不讓進營盤,還非逼著俺們洗澡換衣服,這可沒道理。」劉樹林表情也沉下來,聳著眉一副你要跟我來這一套,我也不怕跟你吵架、甚至打一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架勢。
大隊長撓了撓臉,之前林同志說的那個要防的病是啥來著?
他回頭看向林雪君,清了清喉嚨,有些性急地道:
「林同志,來,你給他們講講道理。」
收購員劉樹林和王鵬這才注意到後面幾乎完全被遮擋住的女同志。
林雪君站在後面其實也一直在想要如何解釋這些事兒,被王小磊點名,忙一步上前,她清了清喉嚨,捉摸了一下才開口問:
「兩位同志知道布病、口蹄疫一類牲畜傳染病嗎?」
「聽過,身邊有許多同志得過布病。」劉樹林點點頭,還有過牧民因為這個病死掉的,場部許多人聊天時曾經提過,不少老人上了年紀就這疼那疼,疼著疼著就在冬天悄悄沒了,雖然沒有醫院的診斷,但可能都是被布病熬死的。
「不過口蹄疫就聽說過,沒經歷過,四幾年咱們內蒙爆發過。其他時候就不知道牲畜死亡原因是不是也有跟口蹄疫有關的了。」
畢竟不是每一次出事,大家都能搞清楚因為啥。
「是的,很多事情我們能防,下大雪了、天太熱了、沒有草了,這些都是我們看得見的對牲畜有害的情況。但病菌和傳染病是我們看不見的,我們無法在它爆發前捕捉到它們的痕跡,只能預防。」
林雪君表情嚴肅而真誠,想盡辦法爭取對方的信任和理解:
「我是第七生產大隊的獸醫衛生員林雪君,我在來草原上前,曾經閱讀過大量關於牲畜疾病等知識的書,其中就曾經提到過,布病等傳染病多通過糞便、唾液、血液等傳播。
「咱們收購員同志這一路從第一生產隊過來,不知道接觸過多少牛羊牲畜。
「我們也不是說一定有這些傳染病菌存在,但剪毛時偶爾會割破牲畜皮膚,捏掉蟲子時也可能接觸到牲畜血液,許多疾病的傳播防不勝防。
「為防萬一,我們只好請兩位去做一下清洗,將看不到的可能存在的病菌都洗乾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牲畜的命就是我們牧民們的命,也是我們駐紮在草原上的生產隊的命,相信收購員同志一定能理解我們的謹慎並不是毫無理由,更加不是在為難您們。」
林雪君講到最後,眉毛聳起,表情中甚至多了些懇請。
劉樹林和王鵬望著面前誠懇的小同志,聽著對方有理有據的分析,聯想到草原上大家主要生產工作都是圍繞著畜群,每每牲畜生病、出問題時大家所經歷的重重苦難。
但是……他們真的不是故意刁難他們,拿著一些冠冕堂皇的雞毛當令箭嗎?
「林同志,不是我們不配合你們工作,可如果我們收個羊毛,走到哪裡都被要求洗澡換衣服,這工作多難推進啊。」
那也太麻煩了吧。
劉樹林也嘗試用道理去說服對方:
「而且咱們也不是故意不配合你們生產隊的工作,場部收羊毛這幾年,獸醫站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對吧?
「獸醫們都沒有這樣的要求,對不對?」
大隊長王小磊聽到劉樹林不願意洗澡、竟還搬出公社的獸醫站來企圖矇混過關,有些不高興地張嘴想要好好吵兩句。
林雪君忙拉住王小磊的袖子,仍儘量保持理性和誠懇,微笑著道:
「可是陳社長跟我討論防疫和預防獸病問題時,也曾提到過,咱們邊疆這邊各方面資源有限,國家對許多知識的掌握和研究都處在起步階段。
「現在還沒有創建的東西,並不一定是不需要創建,很可能是還沒來得及創建。
「陳社長也提到,我們需要多讀書,多鑽研,多進步。
「劉同志你再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仔細思考下我講的是否有道理呢。」
「你跟陳社長面對面聊過這些事兒?」劉樹林不可思議地問,誰都知道公社社長日理萬機,想見一次難上加難,林雪君居然能見到陳社長,還能深入地探討牧區獸病防範之類的工作?
一個如此受重視的、如此面嫩的獸醫衛生員……
劉樹林嘶一聲倒抽口涼氣,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自主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
「你不會是那個被陳社長在大會上誇讚過的林雪君同志吧?第七生產大隊……啊!啊!那個廣播站播放的文章是你寫的?那一句『草原上缺資源,但從不缺溫暖。更不缺乏不畏艱苦險阻的抗爭精神,不缺淳樸向上的進步思想,不缺美好而熠熠生輝的靈魂——』」
劉樹林才背到上句,他的徒弟王鵬已迫不及待地去接下一句:
「『在春天萬物生長的季節,牧民們的熱忱也在生長,社員們的熱血也在開花。』」
「對!對!這句是你寫的?」劉樹林等王鵬背完下句,立即雙眼亮閃閃地盯住林雪君。
「……」林雪君還在捉摸怎麼更好地組織一下語言,好好勸一勸呢,完全沒想到局面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對上大家投來的目光,耳朵和臉頰刷一下紅起來。
天吶,她的投稿寫得這麼煽情的嗎?
她好羞恥啊……
早知道會被大家這麼看待,她……她就寫得收斂一點啊。
這也太不樸拙了,跟個幼稚的花孔雀一有機會登報就使勁兒開屏……
太不好意思了!
很想說不是她寫的,但對上對方炯炯的目光,她終於還是乾巴巴道:
「是,是我寫的。」
「被陳社長誇讚的林同志,寫出這樣理解我們的文章的林同志,一定是個好人。」
絕不會是個拿雞毛當令箭、欺負外來工作人員的人。
劉樹林長嘆一口氣,一拍馬車車板,點頭道:「行吧,河在哪兒?那邊是吧?」
說罷,臉雖然是苦著的,但邁向小河方向的步子卻很堅定。
王鵬轉頭欲言又止地對著林雪君看了又看,直到站在邊上的塔米爾開始有點不高興,假裝咳嗽提醒王鵬,他才不吭氣地抿唇跟上了師父。
大隊長嘖一聲,好半晌回不過神。
方才那是林同志寫的文章?他們沒在場部,都聽不到廣播站念誦林雪君寫的稿子。
不知道會不會有報社登載這一篇,下次孟天霞他們去場部,得叮囑他們去郵局把所有登載林雪君文章的報紙都買來,一份不許漏。
緩了幾秒神,大隊長才轉頭朝林雪君豎了個大拇指,小同志真的每天都在給他驚喜啊。
忍住跟她好好聊一聊的衝動,大隊長沖昭那木日幾人一勾手,便抱著衣服啥的跟去河邊。
林雪君這個女孩子則被留在原地,跟阿木古楞給馬車車輪等做清洗和消毒。男人們洗澡,她可不方便往前湊。
十幾分鐘後,遠處河邊忽然傳來昭那木日的大聲呼喊:「林同志,頭髮也要洗嗎?」
「洗!」林雪君站直身體,大聲回應。
阿木古楞覺得她聲音太小了,於是仰起頭,雙手攏成喇叭狀,更大聲更長聲地嚎:「洗————」
這一聲呼喝被風吹向河邊,逐漸變調,顯得詭異。
卻又莫名有些好笑,林雪君再次回去清理車輪時,忍不住扯唇望阿木古楞。
真好,兩位收購員都沒有奮死抵抗,他們洗洗乾淨,她就放心多了。
河邊昭那木日和塔米爾看著兩個收購員洗澡,大隊長溜達回來,對林雪君道:
「等我們的羊毛剪好了,我給社長寫封信,讓孟天霞他們去場部的時候捎過去。把你的想法轉述一下,提醒下前面的公社注意觀察觀察牛羊在剪羊毛之後,有沒有什麼不良反應。
「今天晚上你也跟兩個收購員再好好介紹下你的知識,讓他們去後面幾個生產隊的時候,都主動自覺地進行清理,不把上一個生產隊的牲畜糞便帶到下一個生產隊,好吧?」
「沒問題,大隊長!」林雪君用力點頭,又揚高眉毛補充道:「謝謝大隊長支持我。」
「那能不支持嗎?你不都是為了大家好嘛。這話說的。」王小磊哈哈笑笑,拍拍林雪君肩膀。掐腰又往河邊看看,心裡默默感慨:
有林同志在可真省心啊,這些事兒他是想也想不到的,人家小同志可都幫你想好了,怎麼處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啥也不用他鬧心啊。
嘖!這領導幹部當得多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