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主刀
2024-08-12 08:23:11
作者: 輕侯
第74章 我主刀
千萬別出差錯,請一定手術成功啊。
在人類講話期間, 小屋內的大狗一直探頭在看,仿佛聽得懂一般,正全神貫注地關心自己的命運。
昨晚喝了退燒的藥湯和糖鹽水後, 它的精神狀態似乎好多了。
林雪君又檢查了下大狗的狀態, 便轉頭對阿木古楞道:「餵它喝麻醉散吧。」
室外的太陽已經越來越大,顯示著最佳的動手術時間已經快到了。
林雪君又喊姜獸醫的徒弟小劉和王老漢幫忙把室內唯一一張飯桌搬到院子裡,擦洗消毒後,以此作為手術台。
老漢找來一根林雪君要求粗細的木棍和繩子,全部清洗乾淨後備用。
林雪君洗過手, 轉頭看向侷促等待的王鐵山老漢, 深吸口氣, 鄭重道:
「大爺, 馬上就要做手術了, 我還需要再問你一次。動手術的風險很高,大狗是有可能死在手術台上的。另外, 就算動了手術,因為手術條件有限,也未必能徹底清除腫瘤細胞, 有一定機率出現術後復發的情況。以及, 術後恢復不佳,也會加速大狗的死亡。你確、定、要給它做這個手術嗎?」
「……」王老漢抿著唇, 雖然沒講話,卻堅定地點頭。
「還有,就算手術成功了,因為開刀部分是在口腔里, 術後康復過程的護理尤為困難和重要。你必須想清楚, 也要向我保證, 你能做到我提出的後續對狗的照顧工作。
「如果你後期護理不好,這個手術做了也是白做。
「你不向我保證,我就不開這個刀,省得狗白遭這一刀的罪。」
林雪君的表情嚴肅起來,直盯著王老漢,一瞬不瞬。
王鐵山仰起頭,一夜之間,他仿佛變得更加乾癟了,但眼神卻硬朗。他還有條狗要救,他必須更加堅韌,也更加強大才行。
用力點了點頭,他開口回答:「我會的。」
他的允諾並不華麗,只有三個字,但林雪君知道他會這樣答,也知道他簡短的應諾是有重量的。
「好。」林雪君長舒一口氣,便要開口請王鐵山老漢將大狗抱到『手術台』上。
姜獸醫站在邊上看著林雪君作為,思考了這一會兒工夫,也緩會神來了。
他上前一步,攔住林雪君道:
「既然一定要做,這台手術我來主刀吧。」
姜獸醫一邊戴膠皮手套,一邊走向『手術桌』。
他們這些醫生,還是喜歡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裡。林雪君畢竟是個孩子,就算有些先進的知識,讀了許多他們這些人沒讀過的書,但經驗一定不如前輩們豐富,在這種需要精細操作、考驗心理素質和應對各種狀況的經驗的手術中,還是他更穩妥。
林雪君卻不這麼認為,她也戴上自己有些不那麼油亮的舊膠皮手套,從棉褲褲兜里掏出一捲紙遞給姜獸醫,果斷道:
「還是我來做。」
說罷便喊王老漢將狗抱出,並站到『手術桌』前的主刀位上,伸手去接衣秀玉遞過來的來蘇水。
姜獸醫再次皺起眉,有些不悅地展開她遞來的紙張,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不傷她自尊心的情況下將她換下來,可很快他又被紙張上的字跡吸引了注意力。
林雪君將自己對手術的所有安排,一些手術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和應對方法,每個人在手術中承擔的責任和互相配合的辦法等等內容,全書寫了下來。
事無巨細。
尤其,其中關於開刀切口的角度、深度和縫合的辦法格外吸引人,顯示著她在對動物肌肉、血管等各種身體構造和原理的理解與把握都非同尋常。
這可就不是隨便看幾本書就能掌握的了,林雪君同志只怕從小就對這些格外地感興趣,還非常系統地做過閱讀吧。
那經驗這一塊兒是怎麼掌握的呢?就靠來生產隊後拿隊裡的牲畜練手嗎?
「姜獸醫。」林雪君轉頭見他還盯著紙張在思索,看了看天,示意他時候不早,要開始了。
「……好。」姜獸醫將紙張捲起,沒有還給她,而是直接插在自己腰後褲袋內。
這孩子在工作中,可夠強勢的。
不過,有這麼全方面的考慮、這麼認真嚴謹的態度和專業性,也無怪她強勢了。
像他們這種對自己足夠信任的人,的確不太容易信任其他人。自己做得準備足夠充分,也就更加不願意去把自己掌控的一切假手他人了。
深吸一口氣,姜獸醫抿唇收斂了自己爭搶主動權的本能,在呼色赫公社獸醫站工作以來,第一次給其他人打下手,聽從她命令地從斜挎的工作藥包里掏出所有器具,攤開在『手術桌』邊的小屋外窗台上。
林雪君探頭一看,如獲至寶,不愧是在這裡幹了很多年的『老』獸醫,各種工具真多。
她自己淘弄來的那幾把小刀在姜獸醫的裝備面前都顯得很拙劣了。
「我能借用你的手術刀嗎?」林雪君指了指裡面一把被磨得特別鋒利的長柄手術刀。
「……」姜獸醫抿了抿唇,這把刀也是他的至愛,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磨一磨、擦一擦,就像大俠愛自己的寶劍一樣。不過……對上林雪君熱烈的、渴望的眼神,他終於還是板著臉點了頭。
林雪君立即興奮捏起那把小刀,她這個欣喜愉快的勁頭大大取悅了姜獸醫。這年輕人雖然強勢、胡來了一點,但勝在識貨。
大狗被綁在充做手術台的王老漢的餐桌上,由王老漢親自掰開嘴巴。
林雪君取來圓木棍橫著塞卡住大狗的後槽牙,使它即便感到疼痛也無法合上嘴巴。
「衣秀玉,如果有血流或口水出來,你要立即用這個把液體吸出來,吸不乾淨的就用這塊吸水的布巾輕輕擦乾淨。要時刻保證布巾的乾淨,用來蘇水沖洗過了對吧?」
「阿木古楞,我需要什麼你要第一時間遞到我手上,所有這些器具都要保證消過毒,乾淨衛生,明白嗎?」
「大爺,開荒的隊伍會在門外泥土路上來回走動,你關注一下,讓大家儘量不要揚起灰土,以保證手術不被打擾和污染。」
「姜獸醫,你拿好這個小鑷子,可能會需要你夾住血管。還有這把小鋸子,你比我力氣大,拔牙和截骨的時候可能都需要你的幫忙。」
「劉同志,麻煩你幫我捏住大狗的下巴。並且在手術中要時刻注意控制大狗,不讓它掙扎亂動,可以嗎?」
林雪君再次一一下達指令,確保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後,才深吸一口氣,用飽蘸消毒藥水的棉球,彎腰擦拭起腫瘤和附近口腔。
第一刀切下去時,大狗抖了下。雖然喝了麻醉散,但它好像仍知道有人在割它的肉。
林雪君也想抖,可她咬著牙忍住了。
後世自己並沒有做過口腔腫瘤切除手術,只切過狗嘴巴里的菜花瘤,難度相差簡直是天壤之別。但纖維肉瘤的手術視頻,她看了無數次,也曾以豬肉等肉食練手過許多次,大腦覺得已經很熟悉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下刀時她心裡有多慌。
但這台手術要想好好地做下去,就不能讓任何人失去信心。於是她像所有醫生前輩一樣,在手術中咬緊了牙關,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緒表達,只留一張嚴肅而堅韌的面孔給大家,讓所有人都覺得她自信而從容。
春天真的來了,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指捏著刀緩慢循著邊緣切割時,一點不覺得寒冷。
汗從額頭鼻尖滲出,膠皮手套也很快便黏在了手指上。
沒有人講話,大家連呼吸都是小心的。
衣秀玉不時用膠頭滴管吸走大狗的唾液和血水,她的手輕輕發抖,只得用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捏吸管那隻手的手腕。
所有人都全神貫注,漸漸聽不到山林里小獸在泥土上奔跑的窸窣聲、小鳥在林間跳躍時的嘰喳聲。時間好像忽然被屏蔽,只剩下『手術台』四周這方圓幾米,只剩下與自己配合的隊友和『手術台』上的患者……
……
開荒的社員推著滿載石頭草根的獨輪車下山。他們手上戴著粗麻布手套,因為要在鋤頭刨出黑土地中會影響糧食生長的石頭、草根等物時用手去拾撿,手套早看不出本來顏色,粘得全是泥土草屑。
他們黏著這一身土泥,滿頭大汗地路過守林人小屋時,都忍不住駐足張望。
今天的守林人小屋不似以往那般冷清,院子裡除了老漢王鐵山外,還有一些陌生人。
「那不是小孤兒阿木古楞嗎?」
「一個冬天沒怎麼看著,居然已經長這麼高了。」
「我聽說他在給獸醫衛生員做學徒,那位埋頭割狗舌頭的是不是林雪君同志啊?」
「就是的!」後面推著好大一車石頭的王建國湊上來,將獨輪車往邊上一放,泥袖子隨便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點頭道:「不過她可不是在割狗舌頭,是割舌頭下面的腫瘤。」
「下巴頦上長了個瘤子?哎呦。」圍觀的社員立即把眼睛睜得更大了,恨不能進院子裡去看。
「讓開點,手術不能見土。」王老漢守在門口,堅決不允許他們靠近。
「咋樣?能治好不?是啥瘤子啊?」一個矮瘦但看起來莫名很結實的中年男人一邊搓菸捲一邊問。
「會吃掉骨頭和好肉的惡性瘤子,不割就要死了。」王老漢回頭看看手術台,心裡緊張得坐立難安,但仍堅守在院門口,努力不讓自己太慌亂。
「以前老張家的老漢就是下巴下面長了個瘤子,後來喘不上氣嘛,憋死了。咋獸醫還會割瘤子呢?不是說這種瘤子距離氣管啥的太近,割了會死嗎?嗆血啥的呢。」
「我也不知道,林醫生說可以一試。」王老漢擺擺手,「走吧走吧,別堵在這兒了。」
「沒見過嘛,再看看。」大家開荒也累,平時又沒什麼娛樂,難得遇到個新鮮事兒,一站住腳了都不捨得走。
那邊手術台上忽然呲出血來,圍在台邊的人都呆了下,衣秀玉手裡的吸管差點掉在地上,咬緊牙關才忍住驚嚇,捏住了手裡的東西。
圍在院外看熱鬧的人倒嚇得呼喝聲不斷,以為狗被割到血管要死了。
王老漢一把攥住門栓,緊張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一直連殺年豬都不敢看的一個年輕人忙撇開頭,他再不敢看了,忙推上自己的獨輪車,撇著嘴苦著臉匆匆往山下趕。
嚇死他了,他雖然愛吃血腸,但天生就不太看得了活的動物流血。
手術台邊林雪君的手停住,快速讓自己沉靜下來,接過衣秀玉手裡的膠皮吸管吸了些來蘇水後朝著出血點快速沖洗。她眼睛死死盯著那處,忽然朝姜獸醫道:
「鑷子,夾住這裡。」
姜獸醫立即將鑷子伸向林雪君沖洗的地方,切開的血管里流出的血水迅速被沖開,姜獸醫趁機夾住了那處出血點。
兩個人屏息盯死了,幾秒後,鮮血果然不再冒出,他們才舒出一口氣。
姜獸醫擡起頭,與林雪君對視的瞬間,他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個時刻,他感受到了僅有十幾歲的林雪君身上那種無關年齡的冷靜。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不要關注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恐懼情緒。這孩子做手術前看起來稚嫩輕快,眼神里仿佛還透著點孩子氣,嘴角時不時翹一下,顯示著她有愛笑無邪的一面。
可到了手術台邊,卻將自己屬於『人』的那一面完全藏起,可……對自己可真夠狠的啊。
衣秀玉接過林雪君遞還的膠頭吸管,快速吸走大狗口腔里的血水和唾液。
林雪君深吸一口氣,彎腰繼續緩慢而小心地切割。
圍在院外的人跟著她一起喘了口氣,隨即沉默地互望,幾息後他們看熱鬧的心情完全轉變了。
手術台邊醫生掌控生死的嚴肅和狠毅,讓他們不由得生出敬佩之情。
於是再說不出一句俏皮話,只剩行注目禮時的沉默。
在這一刻,他們好像忽然都被代入了這一場手術中,成為了參與者。
每一雙看熱鬧眼睛的主人,都開始渴望:千萬別出差錯,請一定手術成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