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各人心思【2合1】
2024-08-12 08:23:03
作者: 輕侯
第68章 各人心思【2合1】
「畫畫很自由,不需要遠離草原,也可以遠離草原。」
朴舊的瓦屋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照亮了書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也照亮了圍在桌邊一張張專注面孔。
這些面孔有男有女,有中年有青年, 還有15歲衣秀玉這樣的少年。
他們第一次深入傾聽林雪君的講解, 望著她指點江山般的嚴肅模樣,幾乎忘記了她是那個跟他們一起吃喝聊天的夥伴。
原來那些青澀、爽快、貪吃、愛聊天面貌的另一邊,是這樣聰明有幹勁的樣子。
連陳社長也常常在聽課時走幾秒的神兒,端詳面前這個年輕人。
優秀的勞動者們,都是複雜立體而可愛的人啊。
分享會的最後, 陳社長將今天聊的內容分了三個大類:第一個大類為【防疫和常見疫病的緊急應對】, 第二個大類為【防病和常見畜病的應急治療】, 第三個大類則為【科學餵養放牧】。
將筆記也按此拆分後, 分別交給了站在屋內的三位中青年, 當場便交代了要這三個人回去把這些內容做好二次整理。然後就要開始走訪公社下轄的所有生產隊,將這些知識傳播開去, 目標是給每個牧民都講至少一遍這些東西。
再將這些知識與走訪得來的牧民土法結合,做一次知識匯總討論,到時候再來找林同志等有相關專業的年輕人一起商討更科學更進步也更利於牧民掌握的各種方法。
到這裡, 陳社長臨時拉著林雪君開的這個養殖會議總算到尾聲了。
屋子裡眾人的肚子都開始唱交響曲了, 每句歌詞都是「餓餓餓餓餓」。
陳社長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去吃飯了。」
王小磊也跟著站起身, 有些遲疑是不是真去趙得勝家吃飯。
作為大隊長,他深知大隊裡每個牧民和社員們的不容易。
趙得勝雖然很勤快,冬天放牧,春天開荒全能上手, 賺的工分多不說, 動不動狩個獵打個魚之類賣給供銷社還能多賺點, 也給家裡多弄些吃食。但那都是辛辛苦苦操勞換來的,多也多不出去多少啊。要一下子請這麼一屋子人吃飯,老趙家裡麵缸米缸都要見底,接下來就得紮緊腰帶過日子了。
他望著陳社長遲疑於是說點什麼攔住這幫子人,還是乾脆下半個月自己掏腰包給趙得勝補貼些。
陳社長卻先開了口:
「走吧,去大食堂吃個飯,咱們再住上一宿,明天也該回公社了。」
「那,那不去趙得勝那吃魚了?」大隊長如釋重負,又有些赧然。
「這麼多人,別說2條魚,20條魚都未必夠。你幫我謝謝趙同志的慷慨,魚就不吃了。」陳社長說著便帶人往外走。
「我陪著您一起去吃大食堂。」大隊長忙追著出門。
陳社長在小院門口作別了林雪君,仰頭看看天,聽了一下午課,這會兒腦子都鏽了。
可拐上小路後,他還是忍不住轉頭與大隊長交代:
「王小磊同志,到了夏天,就來場部開單子,給林同志正式登記下加一下日工分,工資也提一提。」
「真的嗎?會不會太急了?」大隊長將雙手插進袖筒,因為個子高,與陳社長講話時便不自覺佝了背,「她才來幾個月,工資就漲這麼多,這樣合適嗎?」
「做事要看的不是合適不合適,而是能耐高低。
「國家正處在百廢待興的時節,為了進步和建設,不得不藉助鄰國的力量,現在欠鄰國的錢也越來越多。
「煉鋼還錢,煉鋼強國。挖礦還錢,挖礦強國。務農還錢,興農強國……你看,各行各業都背負著不小的擔子。
「咱們這裡既是牧業區,也是林業區,許多好樹要長几十年才能成材,把壓力都壓在林業上肯定是不行的,山再大也會被砍盡。」
陳社長講話時步速不自覺放慢,仰頭看向第七大隊靠著的鬱鬱蔥蔥的大山,忍不住嘆氣:
「牛羊生長只需要一兩年,羊毛更是每年都能剪,咱們得把最大的壓力壓在牧業上。那這擔子都扛在牧民們的肩膀上了啊,你想一想——」
「嗯。」大隊長聲音也沉了下去。
「咱們現在緊緊巴巴的才能完成任務,心裡還總害怕來一場病把希望都屠殺了。
「你們大隊今年留存率比一些運氣不好、工作不夠謹慎認真的大隊,能高出一倍不止,王同志,如果林雪君能一直留下來,未來10年你們生產隊能有多少出欄量?
「如果林同志讀書讀出來的知識傳播開去呢,如果咱們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所有生產隊都像你們生產隊一樣……」
想到這一點,陳社長咬了咬上唇,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駐足陷入自己的暢想。
許久後才轉頭對大隊長王小磊道:
「是我們需要林雪君同志,牧民們需要,咱們國家也需要,需要更多這樣的人。
「可她很需要咱們草原嗎?那就不一定了。
「咱們這又冷又乾燥,偏遠落後,你們大隊更是連電線都沒拉過去呢。
「城裡來的年輕人們吃得了這個苦嗎?能吃多久這個苦呢?你看看其他生產隊那些鬧著想回城的年輕人,要是能離開,要是回城了也能有工作,他們會留下來嗎?
「城裡有商品糧吃,在城裡當工人,穿得好、吃得飽、睡得暖,醫療、學習啥的資源都有。更不要提首都了,什麼都是最好的、最先進的。哪有人不渴望那些?
「剛才看炕上那些郵包的時候,我瞅著了一個還沒拆開的,是林雪君父親郵寄來的,落款的單位是國家核心單位啊。你懂不懂?林同志家裡人恐怕是有能力將她調回城的,我記得你來時路上也說過,林同志是發著燒送到大隊的,剛開始一直寫信說要回北京吧?
「這些有條件的知識青年們之所以會來這裡……是為了建設邊疆的偉大理想,為了一份工作。
「可要是太苦了,或者林同志覺得自己的志向沒能很好的達成呢?
「那就不好說了。」
更何況,千金買馬骨啊。
陳社長捋了捋自己尚烏黑茂盛的短髮,兩條過分濃密的粗眉毛下壓時顯得尤為威嚴。
他點到為止,沒有再說更多,相信這些話也足以給王小磊巨大壓力了——公社需要林雪君,必須將她好好地留在草原。
公社需要不止一個林雪君,第七生產大隊要站在第一線上肩負起培養林雪君任務的同時,還要幫助林雪君把她的知識和經驗傳播開去、落實出去。
「多支持她的工作,多給她積累經驗的機會,幫助她成長。同時,也要保護她成長、鼓勵她成長。」
陳社長見王小磊一臉壓力山大的表情,又和緩了自己的表情和語氣:
「不過不管怎麼樣,你幹得很好,林雪君來你們生產隊這麼短時間內,能做這麼多事,也一定有你的支持,你是個好隊長。」
王小磊猛漢臉紅,轉而又急性子上頭,在踏進大食堂時問:
「那要不現在就再把工資提一提吧,直接一步到位。」
「……」陳社長才掛起來的慈和笑容抽了抽,「那倒也不能這麼快,你也得讓其他人服氣吧。再讓林雪君做幾件事,多積累一下。」
「好吧……」王小磊嘆口氣,強行壓下情緒,長嘆一口氣。
剛開始吃飯時,他臉上都掛著擔心林雪君跑掉,恨不得現在就去盯梢林雪君的急躁模樣。
陳社長一直知道他們公社這個第七生產隊的大隊長性子急,但也沒想到能急成這樣。
可是晚飯吃著吃著,陳社長忽然發現王小磊竟漸漸平靜下來了。
「你怎麼不著急了?」陳社長忍不住問。
「就…這也急不來嘛。」王小磊訕訕笑笑,躲閃開了視線。
漸漸的,原本急躁的大隊長不僅不急了,反而還有些憂傷。
原本他只是想著草原,想著他們這些牧民,想著他們生產隊的出欄率……可忽然之間他的念頭閃到林雪君身上,想到了她不是個工具,她也是個人。
就像當年他明明可以留在外面,去城裡工作,那時他的團長也希望他留下,表示需要他。但他心裡惦記內蒙的姑娘薩仁,這才毅然拒絕了團長的挽留,千里迢迢來到草原,找到薩仁,與她成為夫妻、同志,一直走到現在。
那林雪君呢?
她將來想留下嗎?
如果她也有自己更想去的地方,想找的人呢?
在王小磊這個急躁的糙老爺們心裡,悄悄生長著一顆溫柔細膩的心。
當他意識到林雪君也會有自己的想法,自然就急不起來了。
想到她自己有腳,他就算再怎麼看著她,再怎麼好好關照,她仍有可能會想走,他當然也就憂傷起來了。
房檐上雪化成的水流在晚上又結成薄冰,有的掛在房檐變成冰錐子。
王小磊望著冰錐子,想:回頭要好好跟林雪君同志聊聊她對未來的規劃。
能不能把公社聊進她的未來呢?如果,如果她想找的人,就在公社就好了。
可是一個男人,能留住她嗎?
王小磊陷入深思,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
……
另一邊,陳社長等人離開後,一直繃著神經的知青們終於鬆懈下來。
大家站在院子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站了好一會兒才忽然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
分別了這麼長時間,他們這些同甘共苦過的知青們終於又見面了。
王建國總算又活潑回來,他像歡迎解放軍的老鄉一樣雙手握住林雪君的手,憨態可掬道:「林同志,可把你盼回來了!」
大家又是一陣笑,衣秀玉猛拍了下王建國的背,他這才鬆開林雪君的手,不再耍寶。
六個人折返瓦屋,林雪君在毛衣外套了件前身從首都家裡帶來的小棉襖,圍上圍巾,又拎了一張從草原上帶回來的、準備送給趙得勝的黃羊皮,這才跟其他人一起出門去趙得勝大叔家吃飯。
「你的袖子都短了誒。」衣秀玉牽著林雪君的手,注意到對方棉襖袖口根本遮不住她手腕。
「是長高了,林同志,在草原上吃得好嗎?」
「每天早中晚三頓都吃啥啊?」
「草原上的氈包好住嗎?保暖嗎?」
大家嘰嘰喳喳問東問西,林雪君開心地跟大家分享自己去春牧場的趣事,也聽大家聊他們在駐地的事兒。
快走到趙得勝家時,她忽然想起阿木古楞來,便要折返去把自己在草原上最好的朋友也喊上。
穆俊卿原本一直含著笑跟隨他們,眼睛安靜地、悄悄地注視林雪君,忽聽到她這樣講,便擡手一攔:
「你剛回來,大家有好多話要跟你聊。你們繼續聊吧,我去喊阿木古楞。」
王建國目送穆俊卿折返的背影,忽然回頭別有深意地掃了眼穆俊卿,隨即若無其事地嘀咕:
「怎麼穆同志今天話這麼少呢。」
……
……
穆俊卿到阿木古楞氈包時,小少年正蹲在爐灶前煮從草原上帶回來的牛奶。
他說明來意後,阿木古楞點點頭,指著牛奶鍋道:
「等我煮好奶,把奶帶過去一起喝吧。」
「好。」
兩個人於是都蹲在了爐灶邊。
他們不很熟,一時也說不上什麼話,便只望著爐洞裡的火焰搖擺。
許久後,阿木古楞才率先打破安靜,用日益熟練的漢話問:
「林同志說,穆同志在跟陳木匠學木匠工作,你將來也要做木匠嗎?」
「嗯。」穆俊卿點點頭,兩個人於是再次沉默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穆俊卿轉頭看看阿木古楞,他們尷尬地對望幾息,穆俊卿想,這回該輪到他來打破安靜了,於是認真想了想話題,開口道:
「咱們國家現在和平了,將來肯定是要發展的。百廢待興,就是說各行各業都需要發展呢。
「我之前只學了各種文化知識,沒學到什麼能用於發展國家的技術。來這裡後,我認真思考過,也衡量過咱們生產隊的情況,覺得學習木匠工作是門不錯的技術。
「木工工作不止是跟木頭打交道,這裡面其實蘊含著許多科學,比如怎麼讓幾根木頭拼接後支撐得住一個200斤男人的體重;怎樣的結構可以使木頭變成堅不可摧的房子、堡壘……
「這些如果學會了,就不止能做桌子椅子和獨輪車,連高樓和大橋也能造,那將來就大有作為了。」
還可以離開這裡,去更好的城市裡去。
而且,有作為,有成就,那麼就無需只沉默地遠遠仰望高山。
或許也能同高山比肩了。
穆俊卿很少提及自己對未來的規劃,知青們中只有他一個學了木匠,聊起這個話題,總難引發其他人的興趣。
今天也不知道怎麼會跟個小朋友聊這麼多。
他又望一望阿木古楞,或許是因為對方表情過於沉靜,顯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和敏感吧。
「你能理解我說的嗎?」
阿木古楞點點頭,眼神特別安靜,那雙異色的眸子叫人望久了會產生正飄蕩在鏡面湖泊上的錯覺。
穆俊卿歪著腦袋又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也點點頭。
兩個人於是又沒話了,好半晌後,穆俊卿轉頭問他:
「你喜歡做什麼?將來想做什麼?」
「我喜歡跟著林獸醫學漢話,學獸醫學知識,采草藥,放牧,畫畫……」阿木古楞幾乎將自己日常做的每件事都點了出來。
穆俊卿眼睛望著他,這一回,直到阿木古楞的話說完,穆俊卿都沒有收回視線。
在他們這些知青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一筆就是『迷茫』。
他們好像是這個社會的迷茫,也好像是這個時代的迷茫。
領袖說要讓他們來到農村,來到邊疆,來到無產階級人群中,體會大家在城市裡吃穿用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匹布都是這裡的人民辛辛苦苦一日一夜勞作生產出來的。
如果城市知識青年們能體會到無產階級的生活,明白青年人的真正使命,那麼他們就不會迷茫,而是會珍惜這個學習和成長的機會。
可是他們並非從老一輩們口中那個吃人的舊社會中走出,他們看不到過去,也不明白世界運轉中更深層次的哲理,他們只努力想看清未來,想要出人頭地、想賺錢、想吃飽喝足、過上土豆燉牛肉的生活。
來到這裡之後,甚至來到這裡之前,穆俊卿都常常深陷迷茫之苦,未來總在迷霧中。
他看到林雪君的鬥志,她從未提及過對首都的思念,即便抱怨寒冷和辛苦,也並未說過想回首都的話。
就好像她對首都的生活早已不再眷戀,難道筒子樓不使她懷念嗎?難道滿街的自行車和夏天女孩子們穿的布拉吉不使她渴望嗎?她為什麼總是對生產隊裡那些大家原本恐懼、嫌棄的東西甘之如飴。
最初,穆俊卿雖然努力融入這裡,想要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但他心底里其實更害怕自己真的適應這裡。
他恐懼『留在這裡』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想一想就害怕。
為什麼林雪君不害怕嗎?
為什麼阿木古楞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少年對這些辛苦的生活似乎充滿了眷戀和發自內心的喜愛。
在知青們心裡只有幹活,腦子裡只想著將來回到城市的時候,阿木古楞此刻說出的『熱愛』和『喜歡』的內容,竟條條都是在這裡的細碎生活。
是什麼讓阿木古楞他們這些本地人從不厭恨這裡的辛勞和落後?
是什麼讓林雪君心中充滿希望和熱情,能如此敞開胸懷接納和熱愛這裡的勞動和生活?
穆俊卿盯著阿木古楞,直到對方開始用一種怪異的眼神回看他,這才收回視線,有些侷促地道:
「你提到畫畫,你會畫畫嗎?」
「林同志說我很有天賦。」阿木古楞垂眸踢了踢腳邊的木柴,有些侷促地摳了摳手指。
這幾個月開始,他的手指像他的身高一樣瘋長。細長的骨骼撐起有些粗糙的皮膚,他覺得很不好看。
「畫畫很好,報紙上有許多漂亮的畫,郵票上也有,還有貼在駐地門口的海報上,年畫上,買的東西的包裝上也有。地圖需要畫,人像需要畫,設計圖需要畫,這是很重要的技能。各行各業都需要會畫畫的,是個未來會有大好前程的技術,你要好好畫。」
穆俊卿真誠地為阿木古楞謀劃,轉而又道:
「而且畫畫很雅。」
「什麼是雅?」阿木古楞伴著奶鍋里冒小奶泡的咕嘟聲問,問罷了又好像根本不關心什麼『雅』不『雅』的評價,而是道:「畫畫也像你一樣,要離開這裡,去到別的地方嗎?」
「畫畫嗎?那很自由,這是一個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工作。你想去四季都春暖花開的地方也行,想去有極光的地方也行,想留在這裡也行。」穆俊卿溫和地搖了搖頭,說著說著,簡直對阿木古楞成為會畫畫的人後的生活產生了嚮往。
阿木古楞點了點頭。
「你想當獸醫,同時當畫家?」穆俊卿問。
阿木古楞擡頭再次望向穆俊卿,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草原需要獸醫。」他說。
做獸醫能跟林雪君同志一樣,幫助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人。
「畫畫很自由,不需要遠離草原,也可以遠離草原。」他又說。
畫畫可以讓他跟林雪君同志一樣,想去草原上治牛羊就去,想回駐地就回。
一個只有13歲的男孩子,因為很早就開始獨自生活,於是也很早就開始獨立地規劃自己的衣食住行。
他早學會像大人一樣思考,也像大人一樣去規劃自己。
如今,他也學會了規劃未來。
可是,他還是太小了,要是快些長大就好了,再快一些。
轉頭望向穆俊卿,他想,要是能一下子長得像對方一樣大該多好啊。
「聽起來都不錯。」穆俊卿點了點頭。
「……」阿木古楞仍在搓自己的手,拇指擦過掌心和指腹上的粗繭。
沉默幾息後,從身後的一沓東西中掏出自己畫的畫給穆俊卿看。
「是很好看,你很有天賦,這很難得。」穆俊卿先將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接過畫,仔細端詳後,格外真誠地誇讚。
牛奶沸騰了,阿木古楞也靦腆地笑了笑,他拽長袖子包住手掌後拎起奶壺,在穆俊卿跟他一起站起來時,忽然回頭說:
「如果你的志向在外面,就不能長久地跟我們做朋友了。」
「因為分別嗎?」穆俊卿怔住。
「嗯。而且……林同志會留在草原。」阿木古楞格外認真道。
「她告訴你的嗎?」
阿木古楞轉頭深深地看了眼穆俊卿,搖了搖頭。
走出氈包,他幫穆俊卿拉起門帘時說:
「林同志愛這裡,她不會離開這裡。」
話音落,穆俊卿穿過木門,阿木古楞鬆開手,大踏步往前走。
穆俊卿的步伐卻踟躕起來。
……
……
穆俊卿和阿木古楞趕到趙得勝家時還沒有開餐,除了烹飪技術很不錯的王建國在幫趙嫂子幹活外,其他人都圍著圓桌聊天。
穆俊卿目光一掃便注意到林雪君身邊給他們留了兩個位置。
因為腿長,穆俊卿率先一步坐到了更靠近林雪君的凳子。坐下後他先直視前方,與其他所有人打過招呼,才轉頭微笑著去看林雪君。
「得勝叔說他們家這個新桌子,是你幫他打的,好結實啊。你可真厲害。」林雪君一對上他的視線,立即拍著桌面誇讚。
「這個是我剛學會做桌子時打的,做得不算很好,後面做得更結實一些。回頭我幫你們在院子裡打個桌子,可以放許多東西。」穆俊卿低頭湊近她回答時,愈髮長長的自然卷短髮垂落下來,擋住了他半張臉。
「好啊。我想擴一下院子,穆同志能幫我重新打一下籬笆嗎?我院子裡還需要一個能綁得住大母牛的架子,這樣以後就可以在我的院子裡給牲畜做手術了。」
因為穆俊卿劉海遮住他上半張臉,她講話時只好一直望著他嘴巴。漸漸發現了他剃掉鬍鬚後的青茬和人中邊一顆特別淺特別淺的小痣:
「我還想在瓦屋後面造一個小池塘,可以用木頭造嗎?還是要用水泥造?
「山上的溪水流下來全淌走了,好可惜。如果能存起來就能養魚了,就算不養魚,作為日常給牛羊喝水的水槽,或者做我自己的儲水槽也很好。」
「籬笆我幫你打,結實的捆綁架也沒問題。水槽的話還是用水泥吧,我找大隊長幫你弄。」穆俊卿嘴巴張合間便將她的想法安排起落地方案。
「太好了,太感謝了,到時候我按工分給你錢。」林雪君聽到他爽快答應,立即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要是能用柵欄等東西將知青小院布置得像北歐別墅小院一樣漂亮該多好啊。
等工作閒暇時種幾層特別好活、特別漂亮的格桑花在院子外,再好好裝點一下瓦屋……
穆俊卿擡起頭,手指撥開劉海,拿眼睛盯了她幾秒才轉開。
這一回,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沒關係,到時候再說,我先幫你把木頭準備起來。」
「那行。」林雪君爽快應下。
穆俊卿講義氣幫她,她肯定是不會虧待他的,就算不用錢,也會用其他的東西回饋他。
飯菜還沒好,大家聊八卦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咱們陳社長都快三十了,還沒對象呢。」
「為啥呀?沒人給介紹啊?」
「他一心扎在工作上,常常夜不歸宿啥的。人家一給他介紹,他就說自己沒有條件照顧好妻小,還是別耽誤人家大閨女的好。」
「啊?把整個生命完全奉獻給工作啊?」
「那可不咋地,陳社長高風亮節嘛,覺悟高得很呢,一心只有公,一點私都沒有。」
穆俊卿沉默著聽了一會兒,忽然又湊近林雪君,小聲說:
「你的鞦韆我做好了,但沒放在你們院子裡。」
「啊。」林雪君將目光從聊八卦的知青們臉上收回,吃驚地看向穆俊卿。
她都忘記自己跟他提過想要鞦韆的事了,他居然還記得。
「我放在吳老師家後面的空地上了。」
穆俊卿躲閃開了她的視線,只認真解釋:
「那裡很大很平整,你不玩的時候,孩子們也可以去坐。
「知青小院需要放別的東西,你們秋天要囤菜曬菜,要碼柴和牛糞供過冬燒用。萬一有人來取藥,院子還要供人通行。」
林雪君沒想到穆俊卿想得這麼深這麼遠,她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對,我還要挖個地窖!」
她以掌擊拳,用力點頭。
冬天需要吃的東西,得早早準備起來,地窖必須儘早挖,才能挖得又大又好。
穆俊卿偷偷擡眼打量她表情,見她將注意力全放在了院子和囤菜之類的事情上,他忍不住沉默,幾息後又輕輕勾唇帶笑。
「到時候我們幫你們挖地窖。」他挺直身體,講這話時不再小聲耳語。
「挖地窖嗎?那得我這種肌肉才揚得動土了,挖坑可是力氣活。」王建國聽到穆俊卿的聲音,當即接話。
「對,到時候一起幫忙,就沒那麼累了。」其他的知青也應聲。
林雪君甚至還沒來得及道謝,大家已經開始商量起幫她挖地窖的細節了。
待她要開口道謝,穆俊卿卻率先洒然道:「到時候你請我們吃飽飯就行了。」
林雪君爽快應聲,那有什麼難!
他們這些人吃饅頭就白糖都能吃飽。
她嘿嘿笑著點頭,玩笑道:「絕對比饅頭沾白糖豐盛,行不行?」
「哈哈哈哈…」
「你可真闊氣,哈哈。」
大家忍不住紛紛調侃她摳門,林雪君跟著逗上幾句,也不禁哈哈笑起來。
但心裡卻暗想:到時候一定好好籌備一餐,希望能是豐盛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