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狼媽媽
2024-08-12 08:22:29
作者: 輕侯
第42章 狼媽媽
「帶崽的母狼很兇的,有時殺傷力不遜色餓狼。」
隊尾胡其圖阿爸的妻子和烏力吉大哥的妻子紛紛點燃了火炬, 她們騎著馬舉高火炬,搖擺著讓火焰在空中呼呼咆哮。
在莊珠扎布老人再次拉槍栓時,大黑狼忽然伏低了身體, 謹慎地連退三四步。
頭狼一動, 其他餓狼立即便收了撲擊蓄勢的姿勢,倒退著躲得更遠。
白狼王和灰狼王也快速接收到信號,帶著自己的小狼群向黑色頭狼聚攏。
只眨眼睛,散開的狼群便收縮退進了白色的雪霧中。
與阿木古楞等人在其他方向對峙的幾隻狼同樣快速退逃,並在隱入雪霧後, 紛紛仰天狼嚎。
林雪君鬆了一口氣, 瞬間感到脫力, 幾乎握不住獵槍。
她將獵槍背回背後, 雙手扶撐住蘇木寬厚的背脊, 亢奮的血勇褪去,熱汗轉冷, 寒意汩汩往身體裡鑽,她不住地打顫。
莊珠扎布老人並未因狼群褪去而放鬆警惕,身經百戰的老人知道草原狼有多狡猾——佯退, 趁人類放鬆的瞬間突襲的戰術, 它們也曾使過。
他仍背著槍護在畜群側,並安排了胡其圖等人同樣不得放鬆。
一眾人於是背好槍、握好投石器、舉好火把, 時刻警惕四望,護著畜群,更快速地沉默趕路。
經歷了與餓狼群的對峙,所有人都變得冷肅, 每個人都擁有了一副如臨大敵的滄桑面孔, 眉頭緊皺, 雙目炯炯,閃爍著堅毅的光。
忽然起了風,積雪被風吹得順著草皮逃竄,露出貼地皮生長的一團一簇的黃草。
除了枯草,路途中還有許多城市裡想像不到的自然景象。
離開餓狼包圍圈後不一會兒的工夫,林雪君便看到一隻兔子殘破的屍體——半截脊骨、半扇胸骨,和一個被鷹喙啄得坑坑洞洞的頭骨,勉強拼湊出它生前的樣子。
穿越冰河時,烏力吉幾個漢子不得不跳入河中,拽著牛角與牛們拔河角力,才能將這些累了、不想再走了的牛脾氣孕婦們拉過冰河,繼續趕路。
而在他們所渡河流的一小段凍面里,嵌著一匹小馬駒的半個身子。
它是來河邊喝水時不慎跌入河流,夜晚來臨忽然降溫,將一直未能脫落的小馬駒凍在冰里,它保持著臨死時掙扎的姿態,要等到開春河流解凍,才能自由。它扒在河岸邊的上半截已經被野狼野狐山鷹禿鷲啃食得只剩白骨,一隻前蹄和頭骨不翼而飛,不知被野獸帶去了哪裡。
穿過河流的畜群和牧民們更冷了,但尚未遠離餓狼群,隊伍還不敢停下取暖,他們要趁著短暫的白天,儘量趕更多的路。
冷風凍住牛馬沾水的皮毛,行走時,那些冰塊被折碎成冰片散落在雪地里。沾濕毛髮的河水沒有乾燥蒸發,卻也變成冰晶碎落了。
貼近軀幹的河水被體溫蒸發成團團白霧,這也消耗了畜群大量的體力,使它們更渴望休息和牧草。
隊伍路過一片坡脊,脊上被風吹得禿禿的,沒有積雪。坡脊陰面的雪被踢開,幾架黃羊屍骨重見天日。
它們的骨骼堆在一處,顯示著這裡曾經是一個避風的「食堂」。狼群在這裡將幾頭黃羊啃食殆盡,致使它們的骸骨胡亂堆疊。
阿木古楞在骸骨堆里找到了一個完整漂亮的黃羊頭骨,用白雪將之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掛在了大青馬屁股上。
每當阿木古楞縱馬馳騁,黃羊頭骨都會在顛簸中上下翻飛,使這一騎一人顯得威風凜凜,仿佛是草原上箭無虛發的冷血獵手。
後來林雪君也撿到一個漂亮的黃羊頭骨,將之綁在頭頂,覺得自己野性極了,酷極了。
可是它太重了,總往下掉,砸到鼻子酸痛難忍。只好也僅做裝飾,掛在馬身上,將草原狼吃剩不要的部分權做戰利品,得意地假扮北方狼族,時不時仰天嚎一聲,引得蘇木不滿地前蹄刨地,側頭用一隻大馬眼不屑地橫她。
一路上,這樣的白骨太多了,草原是美的,但也是凜冽的。
大自然不僅是溫柔慷慨的家園,它也是殘酷的戰場。
原本騎馬行在前面的塔米爾忽然減速,慢慢落後到林雪君身側。
在與她並騎時,他伸長手臂,指著一個方向給林雪君看。
「草原上的水泡子,那裡是一小片濕地,有時冬天也不會完全結凍。你看到了嗎?」塔米爾收回手,轉頭看林雪君。
「有什麼掉進去了。」林雪君看到有動物在那一塊掙扎。
「是一頭母狼和它的崽子們,陷進去了。」塔米爾搖頭道:「狼群會吃掉過剩的鼠類,減少草原上的鼠洞。禿鷲會吃掉草原上腐爛的屍體,避免瘟疫。草原有時也會『吃』掉這些狼和禿鷲……它的狼群放棄它們了,在這種天氣,陷進冰水窪里,失去體力的它們很快也會失去體溫。」
「這麼遠都看得清?」林雪君吃驚地遠眺,這具身體視力很好,可也看不清那麼遠的情景。
「這片草場上會有的動物就那些,我一看顏色和大小,就能知道是什麼。」塔米爾拽著馬韁,保持與林雪君並行的速度,轉頭與她對視,隨即一挑眉,「敢不敢去看看?」
「這有什麼?」林雪君扯唇,之前連餓狼群都見過了,握著獵槍發著抖也與狼群對峙到了最後,幾隻小狼有什麼可怕的?
「帶崽的母狼很兇的,有時殺傷力不遜色餓狼。」塔米爾像是那種最熊的熊孩子,又正處在青春期末端,總躍躍欲試與什麼人較較勁兒。
林雪君搖頭笑笑,不理他的挑釁,拽了馬韁朝水窪方向跑去。
馬的好奇心也很重,當蘇木覺得沒什麼危險時,它也很樂意於脫隊四處瞎轉悠。
塔米爾墜在林雪君身後,眼睛始終鎖著林雪君的背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待能看清母狼時,他才加快速度與她並行。
他時不時轉頭看她,一臉興味地仔細打量她的表情,仿佛想看透她對這片草原上正發生的事到底保持著怎樣的態度,是好奇,還是熱愛,亦或者是別的什麼。
在塔米爾的眼中,林雪君就是比沿途任何見聞都更令人好奇的風景,對他來說,她周身充滿了吸引力,即便她只是擡了下手臂,他都想知道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擡一下手臂?她為什麼仰著下巴打量母狼?她直望著母狼時在想什麼?
他不自覺驅使著馬匹靠近她,在蘇木不滿地踢跺前蹄,轉頭要咬塔米爾的馬時,塔米爾才拽著韁繩與她拉開了些距離。
「你要去救它們嗎?」塔米爾眼睛始終盯著林雪君,在風吹過來時,他不僅沒有將尤登帽系得更緊,反而將帽子往後一推,使自己兩條被雪霜染白的眉毛和飽滿的額頭全露出來,任勁風狠狠地吹,連汗毛也掛了霜。
他眉眼炯炯,好像因為冷風夠烈而覺得格外過癮。
「這是自然的選擇,就像獅子吃羊,狼吃兔子,你會去阻止嗎?」林雪君眼睛始終望著前方水窪泥沼里的小狼和母狼。
水泡子有一半被凍住,母狼大概是帶著小狼在另一邊喝水的,不知怎麼母狼和3隻小狼陷進水窪。大概因為腳踩的都是老泥,越是掙扎越被泥吸住拔不出來,小狼怎麼掙扎都無法脫困。
母狼叼住一隻小狼,想要仰頭將之從泥水中舉起來,可它自己也深陷泥潭,就算擡起頭也無法將小狼丟出去。
另外還有2隻小狼崽圍在水窪邊嚶嚶唧唧地叫,每當它們想靠近媽媽,母狼便會朝它們呲牙嗚嗚,小狼於是又被嚇得退後,這才沒有跟母狼一起陷進水窪中。
林雪君二騎的靠近使母狼更加警覺,她轉頭又仰起腦袋朝不速之客呲牙,並企圖用低沉充滿威懾力的喉音嚇住來者。
小狼圍著它叫得更悽慘,不知是害怕還是著急。
陷進水窪中的3隻小狼已經脫力,不怎麼掙扎了,只偶爾虛弱地嚶叫,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母狼更努力地掙扎,可拔出左腿,右腿深陷,拔出右腿,左腿又陷回去。它原本炸著被毛轉頭與林雪君二人對峙,掙扎幾下無果後,它臉上竟露出些許微妙表情,仿佛是種哀求。
「走吧。」塔米爾望了望遠處逐漸灰塵的天色,又轉頭看了看轉場的隊伍。
「嗯。」林雪君便拽了馬韁。
兩騎並行離開,揚起才落地的浮雪。
母狼目送著不速之客離開,這才轉頭又去叼漸漸虛弱的小狼崽。
明明是徒勞無功,平白浪費自己已不多的體力,它卻仍執拗地一次次叼起小狼,甩頭。小狼跌回泥窪,母狼幾乎一分不停歇地再次叼起小狼後頸,待竭力將小狼崽舉高后,用力甩頭……如此往復。
慢慢的,母狼喉間也發出嗚咽,它已逐漸絕望,身體也在打冷戰,可它還在跟命運做著抗爭。
於是,短暫的停頓和嚎叫後,它再次叼住狼崽的後勁。
忽然,土地再次傳來顛簸響動。
遠處雪屑飛揚,駿馬踏地時噠噠震起層層浮雪,一騎黑色身影忽從遠處掠來。母狼所陷的水窪慢慢也有了反應,地面的震動使平靜的水面盪起微波。
雪片落在水面上,迅速融化。
母狼叼著小狼崽的後頸,望著逼近後跳下馬背,大步走來的人類。
這一次,它沒有豎起被毛,也沒有嗚咽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