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生病
2024-08-12 00:05:37
作者: 玉秋鯉
薛礡雲看著如意,目光陡然的熱切,又轉瞬低沉了下去,然而不管怎樣,都沒有將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挪開。
他們的初次相遇,彼此年小,誰也沒將誰放到心上,然而孩童的感情又極為赤誠,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誰也沒曾想到,昔日那一點點的好感的種子會逐漸發芽長大。
初聽道衛昭死訊,他滿心裡都是想衝到皇城裡頭,給她討個說法,可是也知道自己並沒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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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武只是一個衝動,然而時至今日卻仍不後悔。
多少個孤單的夜裡,他也曾想過,如若衛昭其實沒死,那真是老天厚愛,是以每年祭天,他都磕頭磕得格外真心。
多年以後倉促的偶遇,他心裡有驚有喜,他自己心裡明白,該是喜多一些的。
他以為無望的時候,他們重逢了,他以為要苦盡甘來的時候,誰知道老天卻兜頭澆下一盆冰水。
他心裡還有不服,卻也只能罷了。
今日一面,餘生再不相見。
※
足砍了一個時辰,才將人砍完。這還是只砍了青壯男子。
慶禾帝到底顧忌著,沒叫她去監斬婦孺。
周軒也有點膽寒,上了台,用的是軍中的禮節,「殿下,已經是砍完了。」
腳下的一個台階下頭都是血水,已經有人在收拾屍體,若是有家人親戚能領走的,只要畫押即可領走安葬,無人認領的,皇帝賞口薄薄的棺材,葬到亂墳崗上。
如意眼中一片血紅,腦子還算清醒,只是身體不聽自己使喚,雖然當了太女多年,真正見血的時候不多,潛意識裡頭是被嚇住了。
她是真的走不動,挪不了步子了,可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叫人來扶,否則叫天下人笑話太女膽小。
周軒大著膽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如意深吸了幾口氣,試著找回自己的聲音道,「回宮。」
一步步走的沉重。
※
「你嘟囔什麼呢,還不快點!」杜蘇氏催促杜老大套車。
杜家去年春里終於買了馬車,當然是配不上杜蘇氏這一品夫人的誥命的,可自從京里出了個楚國夫人,杜蘇氏一聽到「夫人」這個字眼便不舒服,再者家裡買馬車不是為了闊氣,而是出行方便些。
「人家都去看砍頭,你這裡倒好,偏要去山上……」今兒杜老大起的老早就是想去看熱鬧,哪裡知道才吃了飯就被杜蘇氏使喚上了,先送了兩個孩子去學裡,又套車說去皇家寺院給孩子們祈福。
「砍頭砍頭,你殺了那麼多年的豬,還不是一樣!有什麼好看的!」杜蘇氏翻了好幾個白眼。
杜老大嘴上嘟囔,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慢下來,杜蘇氏可是會打人的。
皇家寺院確實有好幾場佛事,杜蘇氏除了認識銀票上的數字,再就是認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並不曾抄過經書,而是跟著跪經。
杜老大覺得這個還不如抄經呢,「一跪就老半天,你年紀都多大了,也不知道保養!我瞅著衛真衛啟寫的字就不錯,讓他們抄經去供奉了,佛祖豈不是更高興!」
杜蘇氏拿著馬鞭捅了捅杜老大的後背,「行了啊,我不在家,你少吃酒!」
到了山下,杜老大領會了杜蘇氏「滾蛋罷」的眼神,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自有寺院裡頭的知客僧上來接待杜蘇氏。
杜蘇氏去了地藏菩薩殿,跟著念了半日經,直到太陽落山才回了寺里安排的小院子。
如意這頭一坐回馬車裡頭,便徹底垮了下來。
今日出來的綠竹紫竹等人忙幫著她脫下了甲冑,甲冑上一層水,也不知道她出了多少汗,甲冑裡頭的衣裳更是濕乎乎的。
如意滿臉倦怠,仿佛走了百里路一樣的疲憊不堪。
綠竹扶著她,小聲喊道,「殿下,殿下張張嘴,喝口水。」
她張開嘴,喝了一口,卻覺得水裡有一股令人難受的鐵鏽味,一下子嘔了上來,吐了個乾淨。
綠竹臉色煞白,手腳開始發抖,李軟當機立斷,急匆匆的出了車廂,不一會兒就將曹御醫拉了上來。
曹御醫是如意臨行前,他師傅李青請示了陛下帶上的,李軟也算是經歷了不少事,知道師傅的本事,也越來越佩服師傅了。
如意的脈搏急促,四肢發冷,曹御醫當機立斷,「快回宮,先拿溫水泡了帕子,給太女擦臉。」
曹御醫左右看了下,太女的馬車寬大,裡頭沒有薰香,卻有股果香,很快在角落裡頭發現了許多桃子,略一沉吟,「把桃子皮去了,擠些汁水出來給太女服用。」
如意朦朦朧朧的,又覺得冷,又覺得熱,聽見有人在耳邊溫言說道,「殿下,是桃汁,殿下喝一口嘗嘗……」
三個桃子也不過擠出那麼一小杯,綠竹見如意閉著眼喝了,心中一喜,忙對紫竹紅竹說道,「快點再擠些來。」
曹御醫急的團團轉,「怎麼還不到宮裡?」馬車顛簸,他就是想施針也不敢,太女流汗太多,只那幾口桃汁可不管用。
遇到這種棘手的事,曹御醫不敢自專,早就派人去告知陛下。
慶禾帝正跟成國公、王太常、錢太傅等幾個老臣坐著說話,看到鄭大官匆匆打外頭進來,便有些不悅,「什麼事?」
鄭大官臉上出了汗,「殿下那邊有人來傳話,似是殿下從監斬台上下來,受了驚嚇,水也喝不進去,閉著眼,話也不會說了,曹御醫跟著,命人擠了點桃汁,也喝得少。」
慶禾帝跟眾大臣都嚇了一跳,王太常閉了閉眼,心裡罵慶禾帝,錢太傅更是將不悅帶到臉上,就是成國公,從前在甘州,太女出事後也臉色如常,沒想到這次會這樣嚴重。
「走,去東宮看看。」打頭裡頭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這哪裡是個生病的行就將木的人!
錢太傅不知道慶禾帝到底跟太女鬧了哪門子彆扭,但是如今看來,還是慶禾帝太過分了!
慶禾帝等人到的比東宮的車架還要早,周軒親自趕車,遠遠的看見一片明黃,連忙從車上跳下來,小步拉著馬車跑了過去。
慶禾帝沒等車停穩便掀開車簾,如意縮成一團,滿目冷汗,綠竹將她抱在懷裡,又驚又怕連唬帶嚇得淚水都流出來了。
曹御醫跪著答話,「要給殿下施針,殿下現下腹痛難忍,需得有人幫著按住……」
王太常仗著年紀大,聽了翹鬍子道,「你行不行啊!陛下,還是多找幾個御醫過來看看!」聽上去像是嫌棄曹御醫,其實內里還是怪慶禾帝不慈。
慶禾帝在養女生涯中,幾乎沒見過閨女生病的樣子,當然如意也沒怎麼生病,可是慶禾帝有許多的喪子喪女經驗!
如意朦朦朧朧的覺得腹中生疼,渾身冰涼,眼前俱是那橫飛的血肉。
世間大抵的有情人,都不會談論真心值幾兩銀子這樣的問題,無他,說出來著實的惡俗。
然而真心,卻又實在抵不過金銀、權勢,縱然能抵得過一次半次,也抵不上千次萬次,縱然能抵得過千次萬次,也抵不過柴米油鹽,要不說時光是把殺豬刀呢……
她遇到一次,便也極為小心翼翼的珍惜著。
像是早已預料到失去一樣珍惜著。
可是,若是將那真心擱在千萬條性命前頭,她退縮了,也懦弱了,假如今日砍的是薛礡雲父母親人的腦袋,那她將無再見薛礡雲之面目,何況,父皇又豈會單留下薛礡雲?
薛礡雲既然已經成了父皇眼中的刺,不如打發了,或可保留一絲性命,哪怕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也好過隔著生死。這是她的理智,可是心卻是不能由著理智做主,只覺得心口被用鈍刀子一點點的掏了一大塊出去。
她痛的難以忍受,實在受不得了,便喃喃的喊「娘……」
慶禾帝的心都跟著揪起來了,還不能高聲呵斥,只問,「太女這是如何了?」
王太常:肯定是嚇著了,還用問!
錢太傅:對,陛下這次過分了,那砍頭是好看的麼?!
二人一個是太女的曾外祖,一個是太女的師傅,都不避嫌疑的呆在東宮,此時心內腹誹,面上也是憂恐,唯恐太女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哪裡知道慶禾帝早就後悔了,此時只輕輕拍著她道,「好孩子,父皇在這裡呢,你睜開眼看看,可別害怕了。」
※
杜蘇氏半夜裡夢見十四歲模樣的衛昭,眼中含淚,問道,「娘可是不認得昭兒了?」杜蘇氏心裡本來就存了事,睡的不沉,聞言一下子警醒了過來。
醒來卻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披了衣裳,點了油燈,跪在菩薩畫像面前喃喃自語,「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一張口便是心酸難忍,想起了衛昭,還是忍不住接著道,「孩子都是當娘的心頭肉……」
不一會兒院子裡有了人聲,來人先道了一句佛號,站在院子裡緩緩道,「老衲與施主有緣,施主可願隨老衲走一遭。」
杜蘇氏斂了悲容出來,只是眼眶仍舊通紅。
法式大師眉目慈悲,「施主便做一夜老衲的俗家子弟罷!小施主命中該有此劫難……」所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端看是不是在劫難逃罷了。
杜蘇氏雖然面目不甚俊美,心思卻是靈巧的,一瞬間想了許多,又覺得身後有萬千放不下的事,又覺得此去便是油鍋,也要滾一滾,不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孩子。
她跪在院子裡恭敬的叩首。
法式大師念了一句佛。
杜蘇氏只覺得自己的萬千俗念都被那一句佛號滌盪了出去。
不知打那裡出了一個捧著僧衣的小沙彌,杜蘇氏接過來轉身套到了自己身上。
聽見院門外頭傳來忽遠忽近的傳來聲音,「殿下……陛下焦急萬分,還望大師慈悲……馬車已經套好了……」
杜蘇氏只覺得手抖,眼淚一下子就滴答在了僧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