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大街看戲

  澤荷縣後衙，知縣夫人蘇氏正在縫著衣服。

  對，沒錯，就是縫衣服，是淘氣小子爬樹給刮壞的。

  「夫人？」丫頭蘭兒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讓奴婢來吧。」

  「無妨，你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夠累了，這手腳活兒我能做。」蘇氏是段大人當舉人時同窗的妹妹，也是看他一表人才是個好的親自給保的媒。

  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家裡不算富裕倒也過得去。

  當然，那過得去只是對尋常百姓來說的。

  現在的段家，比澤荷縣大戶的的日子都艱難得多。

  段家本就是書香門第之家，不說多富有，小日子還湊合。

  但是為段長傑去京城考舉人賣了些祖產，結果那一年，大哥段長平出門遇上了意外折了腿，家裡就失去了勞動力，再加上段長正的噩耗傳來二老受不了打擊雙雙病倒。

  再富的家都承擔不起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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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段家是三個。

  沒有收入的段家全就只能不停的賣賣賣，段長傑中了舉捐個官也是花了一些錢。

  當他成為澤荷縣的知縣後一家大小十多口人的所有收入就全靠著他的俸祿了。

  段長傑家風好，自然也沒想過伸手拿一些不該有的。

  他不忘初心，做一個真正的好官。

  水至清則無魚，他的清在官場上真的很難混。

  縣衙的同僚們都與他生疏得很，再加上前任萬知縣現在在府城為官，和他又不對盤，可想而知，之日子有多艱難。

  別人家的夫人穿金戴銀塗脂抹粉，段家這位夫人卻還要縫縫補補。

  蘭兒看著她神色安祥一針一線的縫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她父母早逝，一直跟著爺爺奶奶和叔叔嬸子生活，爺爺奶奶一走，嬸子就將要她賣到了青樓。

  她不甘心，趁著嬸子不注意偷跑了到了縣衙，原本想去尋個差事什麼的自己養活自己，結果被幾個壞人看見了要害她。幸好遇上從娘家回來的夫人的轎子，她大呼救命……

  是夫人救了她，夫人還說送她回家。

  那個家打死也不敢回去了，她苦苦求著夫人留下來伺候她。

  蘇氏心裡苦笑，這丫頭當真以為知縣大人好風光嗎。

  後衙十多號人，病人就三個，除了夫君在前堂撐著，餘下的全是老弱病殘婦孺。

  大嫂的任務是每天伺候三個病人，她則是伺候一家大小的一日三餐和幾個孩子的教導。

  回娘家時，大姐也曾譏諷她當了知縣夫人還沒有她一個員外夫人派頭大，連丫頭都沒有一個。

  段家，哪敢用丫頭，所有的銀兩恨不能一文扳成兩文花。

  這個丫頭以為在大戶人家當丫頭就好嗎？

  段家沒錢好不好？

  窮得也只能勉強填飽肚子而已。

  別看她們一家子表面穿的衣服都是七八分新，那真的只是表面。

  裡面的衣服全是補丁撂補丁。

  能自己動手的何必再找丫頭？

  可這丫頭就是打死都不離開她了，在縣後衙當丫頭比賣到青樓強一百倍。

  這個大腿不抱她才是傻子。

  當真正的進入了這個家庭，她才知道什麼樣的官叫清廉。

  老爺是世上最清廉的！

  「長傑啊，是我們拖累了你。」段老太爺拉著兒子的手：「若不是我們，你也能往上挪一挪了吧。」

  哪有當縣令一坐就是一個坑，好幾年不挪一個窩的道理。

  長傑又不是沒有本事的人。

  「父親，兒子很滿足現在的日子。」大哥斷了一條腿，小弟在戰場上一去永不回，他現在就是段家的頂樑柱，而且，說難聽一點，這個家全是因為他才變得那麼窮困的：「是兒子沒本事，不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往上挪，能怎麼挪。

  能挪肯定都是老百姓銀子開路墊腳的。

  政績？

  政績算個屁？

  以為他沒政績？

  澤荷縣在他的治理下，不說別的，治安也比萬知縣在時好了幾倍。

  那時候，時不時的就有大戶被搶；時不時的就有良家婦女被拐走。

  他上任，讓衙門裡的衙役定時巡視，也抓到過強匪，甚至還被強匪威脅過，更抓到過人販子……

  至於經濟……他都沒錢，還能怎麼發展。

  就算他再有抱負，也得有人服從跟著他做。

  這裡的大戶早被萬知縣收買了；眼裡壓根兒就沒有他這個段知縣。

  而且，早已榮升的萬大人還會隔三岔五的來一趟澤荷縣，美其名曰視察考核什麼的，實際上就是來找茬子，來和縣裡的縣丞、大戶們聯絡感情，讓他一直孤立下去。

  是的，在縣衙里，除了幾個衙役是血性漢子聽他指揮外，縣丞等人可都仗著萬大人的面子壓根兒就沒將他放在眼裡。

  他確實就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他的差事很多時候就當是在放屁。

  唯一能做到的是，在公堂之上，他還可以給百姓撐腰，給他們當家做主。

  那些個強霸土地，強納小妾的富戶硬是對他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甚至想要早早的拉他下馬。

  偏偏，萬大人卻總是說這個段大人是好官，有他在是荷澤縣百姓之富。

  也就是說，就這樣讓他熬著，升不上去，也不放他下去，就這樣看他熬，特別的有興趣。

  所以，何來老太爺所說的拖累不拖累？

  真正要算帳的話，當是自己拖累了家人！

  當年萬知縣要讓自己娶他的庶女，娶了段家就不會這樣了，三弟甚至都不用去邊境，也就……

  「長傑啊……」老太爺大約也是想到了這些事，拍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長傑，你可曾後悔過？」

  「父親，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再給一次機會，兒子依然不會屈服的。」只不過他可能不會去考敘舉人，而是自己去邊境，讓大哥三弟好好的活……

  讓這一大家子不受折磨。

  「啟稟大人。」李捕頭中氣十足的在外間道：「黃縣丞傳來消息，一個時辰萬大人將會到澤荷縣來。」

  「本官知道了。」真是譏諷，每次都是他們先得到消息，還讓自己等人去迎接。

  萬大人的眼睛也是瞎的，明明他才是一縣之主，卻總會當著眾人的面啪啪的打臉，更是讓最後一個才允許他去拜見。

  今天又來了！

  澤荷縣城門口，金楚逍和顏如玉的馬車被攔了下來，說是城門口正在迎接府城來的大人，所有的人原地不准動，待府城的大人走後才行。

  「放肆！」小寒特別的生氣。

  自家爺連皇宮都可以自由出入的，在這澤荷縣卻被攔了路。

  「小寒，看一看。」顏如玉很好奇，這府城的大人倒是怎麼個排場？

  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府城來的，澤荷縣的縣令自然是要捧著些。

  這麼說來，這個段長傑也是……

  唉，算了，人在江湖飄，哪有不學著點的，不學著點就得挨刀。

  他要是不好好接待上司，說不得就要丟了這個烏紗帽。

  「是，夫人！」小寒看了一眼自家爺，突然間覺得段知縣要涼感覺。

  不過世子妃要看戲，那就看嘍。

  馬車停在了一旁，和所有的百姓一般不准隨意走動，看那一群官員在那邊接「駕」。

  對，差不多趕上接駕的規格了。

  「一個縣衙到底有多官員啊？」顏如玉挑開馬車帘子忍不住問。

  府城官員來視察工作，來迎接也無可厚非，可是，這……密密碼碼站了兩百號人有多吧？

  「夫人有所不知，這就是整個澤荷縣的官員大戶了。」旁邊有知情者小聲說道：「這肯定是又接萬大人的。」

  什麼鬼？

  大戶也和官員打交道。

  也對，官官相護，官商勾結！

  來了來了！

  兩輛馬車，幾個護衛，立即就有一群的官員老爺圍了上去。

  「萬大人辛苦了！」

  「是啊，萬大人一路風塵僕僕，我等為萬大人在清香樓略備薄酒，請萬大人移步！」

  ……

  「咦，怎麼不見段大人？」他這麼辛苦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看」護段大人。

  他萬某的女兒都敢嫌棄，考了舉人又如何，當個知縣又怎麼樣？

  就是讓你一輩子在自己腳下搓磨。

  想起了，走一趟，有人孝敬多好。

  在你的地盤上，別人只認我！

  「啟稟大人，段大人想必是在給老父親餵藥，段大人是大孝子嘛！」

  這個橋段是萬大人第一次來澤荷縣時，黃縣丞故意將接待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當段大人來時，萬大人已被眾人接進了清香樓，段長傑明知道被黃縣丞擺布了也無法，只能說是給父親餵藥耽擱了時間。

  從此以後，黃縣丞就每次都將時間亂報，每次都不能及時的讓他來迎接。

  藉口用一次就好，此後也不再解釋什麼原因來遲了。

  「對，對對，本官理解，是啊，久病床前無孝子，段老太爺這一病也是好多年的事了，段大人可真是孝子……」萬大人和黃縣丞等人笑著往清香樓而去。

  「官員來不是該去縣衙嗎？清香樓是什麼地方？」顏如玉真是服了他們，吃喝嫖賭什麼的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了？

  「這位夫人看來真是外地來了。」看客低聲笑道：「清香樓啊，是澤荷縣的第二個縣衙。」

  什麼？

  「窮人往東走，富人上清香樓。」那人道：「夫人這等身份的，倒是有資格去清香樓。」

  為什麼要去？

  他讓去就去，多沒有面子？

  可是，又實在有些好奇這裡面到底裝著什麼鬼名堂。

  還有，這一大群的官里居然沒有段知縣，那自己之前豈不是冤枉了他？

  這一縣之主又會是何時出現在清香樓。

  「去，去清香樓。」金楚逍看出了顏如玉的好奇。

  官員肯定是走前面，顏如玉的馬車就只能跟在後面慢慢走。

  走著走著，又停下來了。

  「是段大人來了。」

  「我要是段大人，才懶得來呢！」

  「唉，你不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嗎？這萬大人，哪一次不是這樣做的，擺明了就是要讓段大人難堪。」

  「這個世道喲……」

  顏如玉挑開了帘子站在了馬車上，站得高看得遠啊。

  「主子？」平嫂簡直服了自家主子了，要看戲也可以上茶樓去啊，她這樣站著，好些人都看她了好不好？

  「看看，是不是有好戲？」顏如玉問。

  平嫂哭笑不得。

  「段大人真是日理萬機啊，本官來沒有打擾到你吧？」

  段長傑上前見過他後退到了一邊，對他的各種譏諷置之不理。

  有什麼辦法，人就是比你高一級，人就是有這麼囂張，澤荷縣原本就是他踩熟了的地皮。

  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受再多的氣，他還得忍！

  「萬大人，段大人是給段老太爺餵藥耽擱時間了。」黃縣丞道：「萬大人，前方幾步就是清香樓了，您請！」

  「是啊，本官忘記了，段大人還是大孝子，放心，本官這次回去就為你上個摺子，請皇上嘉獎你！」

  說得和真的似的！

  想要一道和慶帝的嘉獎令，那也得看誰想拿就能拿得到的。

  你一個小小的府城的官員，就想指使皇上。

  「啪啪啪」人群中，不合時宜的響起了鼓掌聲。

  顏如玉看去時，才發現是自己家男人在騷操作，騎在馬背上拼命的鼓掌，這……又是幾個意思？

  所有人視線都吸引了過來，然後，就看到一個長得好看的男人騎著馬，旁邊有一個馬車，馬車上站著一位夫人，不錯，是在馬車上站著的。

  所以，這掌聲到底是給誰的？

  她要表演節目唱戲不成？

  顏如玉的老臉一紅，瞪了一眼金楚逍。

  「看我家夫人看嘛，怎麼，你們怎麼不鼓掌，剛才萬大人不是說給段大人上摺子請皇上嘉獎嗎，這可是可喜可賀的事，難道此處不應該有掌聲嗎？」金楚逍痞痞的問道。

  「啪啪啪」不高調要死啊，顏如玉也跟著鼓起了巴巴掌，拍得一雙手生疼：「確實該有掌聲，好人會有好報，大周杰出的知縣可能不少，但是這個知縣又是大孝子，家裡奴僕成群還親自給老父親餵藥，這樣的人就真的很少了，萬大人這摺子上得好！」

  這……

  什麼人啊？

  純粹是搗亂的好不好！

  誰TM不知道縣衙後衙只有一個丫頭，其他什麼事兒都是段大人一家子自己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