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真正的窮
2024-08-14 17:34:31
作者: 紫飛雲
暮色來臨的時候,一行人總算爬上了朱家崖。
「阿爹阿爹,來人了!」
「阿娘阿娘,還有漂亮的媳婦兒!」
一群孩子邊跑邊喊!
這……
顏如玉數了一下,有九個小孩,其中有四個姑娘。
他們身上穿著補丁重補丁的衣裳,腳下穿的是……草鞋。
冬天的天,已夠冷了更何況這是山里,草鞋啊,壓根兒就當沒穿。
不過他們跑得飛快,很快就沒影兒了。
放眼望去,全是樹林,哪有屋子呢?
「主子,那邊在冒著煙,他們應該是住在岩洞裡的。」平嫂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山上沒有屋子。」
住山洞省錢!
顏如玉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騙回了媳婦兒來的。
那啥,喊漂亮的媳婦兒的那幾個小子,八成是從小就被家人灌輸了要怎麼討乖吧。
「主子,那棵大樹上有一個小傢伙。」平嫂用嘴呶了呶:「大約有八九歲的樣子。」
好聰明的孩子,爬到大樹上隱起來,還能很好的觀察自己等人。
「小朋友,下來,給你糖果吃。」顏如玉向樹上招了招手。
「哧溜」一下,小傢伙從樹下梭下來了:「沒趣,你怎麼發現我在樹上的。」
「你叫什麼名字,知道朱阿富家住哪裡嗎?」顏如玉微笑著問:「說了就給你糖果吃。」
「騙人。」小孩子一臉的氣憤:「之前說下來就給糖果吃,現在又說要說了才給糖果吃,你不是好人,長得漂亮的都不是好人。」
哈哈哈!
顏如玉樂了!
「知道我不什麼笑得這麼開心嗎?」顏如玉見眼前的孩子一臉的茫然童心大發。
沒理她。
「因為啊,我長這麼大就沒人說我長得漂亮,你是第一個,所以我開心。」顏如玉抓了一把平嫂口袋裡的糖果遞給他:「來,拿著吧,我不漂亮,所以是好人。」
「你撒謊,你比我阿娘長得漂亮多了。」小孩子道:「你們是什麼人,會不會是壞蛋,給了我糖果然後將我騙出去賣了,就像我大哥一樣,一出山就被人賣了,再也沒有找回家裡來。」
他大哥遇上了拐子?
警惕性蠻高了。
「我大哥就是朱阿富,是了,一定是你們騙了他,現在又來騙我了。」小孩道:「我才不上當呢,我才不要像我大哥一樣傻。」
「你是朱阿富的弟弟?」金楚逍對這個親兵印象不太深,好像是長得圓圓的,還有些矮小,再看眼前孩子的臉和雙眼,嗯,記起來了,就像是這個樣子。
「你大哥他……」是了,朝廷撫恤下來也有好幾十兩銀子,他們怎麼還住山里:「帶爺去見你爹娘。」
小孩子有些不樂意,直到顏如玉再三表示自己不是壞人的時候,他才指了指冒著煙子的地方。
「我阿娘在煮晚飯,我阿爹在砍樹。」小孩子自稱叫朱阿貴。
窮人總是有著美好的寄寓,總想著能有一個好的未來,富貴紅火,則是這一家子的願望。
「阿富這個沒良心的。」說起大兒子,李氏撩起衣角擦淚:「當年給他說親,對方要招贅,我們尋思著這山里也沒什麼可留戀的,就同意了,哪知道阿富不同意,在去相親的路上就溜了,一走就是四年多,也沒個音訊,不知道去哪裡是死是活。這位貴人,你是見著我們家阿富了嗎?他可捎信回來幾時回?」
「大嫂,你今年多大年紀了,你有幾個兒女?」顏如玉心裡酸澀得很,真相是那麼的殘酷,原來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犧牲。
朱阿貴說自己比他阿娘漂亮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阿娘少說也有五十歲了吧,頭髮花白,滿臉皺紋。
「我今年三十八歲了,就生了他兄妹四人。」指了指站在面前的兩子一女:「阿貴今年十二歲,阿紅十歲,阿火今年八歲。我生阿富的時候難產傷了身體,又隔了好多年才生了他們。就阿富磨人……」
說著說著,又抹起了眼淚。
「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不同意就算了吧,卻丟下我們不聞不問自個兒走了。」再次抹了一把淚恨聲說道:「他要這麼狠心,我也就當沒生他一樣的。死在外面我也不傷心了。」
顏如玉垂下了眼瞼。
「你男人呢」金楚逍冷聲問道。
顏如玉聽說了他心裡的憤怒。
怎麼了,這人?
難道還和一個當娘的人較真?
「我去喊阿爹回來。」朱阿貴話沒說完,一溜煙跑了。
顏如玉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十歲卻完全像兩代人的女人心裡很酸澀,想起朱阿貴說比他娘漂亮得多,或許大約是有的吧。
生活的窮,觸目可及。
同樣穿著補丁衣服在灶台前忙碌,鍋里煮了滿滿一大鍋的是……?
「山芋羹。」婦人道:「山里就出產這個,禁餓。是了,你們要留在這兒吃晚飯是不是,煮好了這個我把上重新煮,放心,家裡還有點米,給你們吃好好的!」
「大嫂,我們趕了一頭豬上來,我們吃刨豬湯吧。」顏如玉吸了吸鼻子,她強壓著難受故作輕鬆的說:「聽說山裡的刨豬湯好喝。」
刨豬?
不逢年不過節的,怎麼吃這麼好了?
再說了,他們趕上來的豬也是他們的,與自己家什麼關係?
「我們想在這山里住幾天,自然是要帶伙食。」顏如玉道:「就這麼說定了,大嫂,山芋羹起鍋了就燒水,我讓他們殺豬。」
朱大庚回來的時候就聽到說家裡要殺豬,他直接愣住了。
這是哪來兒的貴人?
「爹,他們認得大哥。」朱阿貴不忘記叮囑爹:「沒準兒他們是壞人呢,你要小心。」
壞人能送米送豬上山來?
這樣的壞人多來一些也不嫌棄!
山里漢子純樸,別的也不多問,就問怎麼認識的自家兒子。
難道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犧牲了嗎?
顏如玉再次有了疑問。
如果之前婦人不知道就算了,不家做主的男人可能怕他傷心難過瞞住了他。
但是男人在談起兒子時依然沒有半分的心疼感,是這家人冷血?
「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你大哥的朋友。」金楚逍冷聲道:「小寒,去殺豬,帶酒上來嗎?」
「爺,帶了一罐酒。」小寒不知道自家主子的憤怒從何而來。
「去,上山再去給爺帶兩罐酒來。」金楚逍命令。
為了兩罐酒又要人勞累一次,顏如玉覺得有點勞命傷財。
「直接去安寧縣,看看朱阿富的撫恤金到了誰手裡。」金楚逍低聲吩咐,小寒猛的抬頭:原來爺懷疑他們家人連撫恤金都沒有拿到手?
「爺,奴才這就去!」小寒也記得那個小個子兄弟,每次做事都利落,從來不怕苦不怕累。從來不知道他的家人過得這麼般,他用命換回的銀子卻……:「奴才想宰了他們!」
「找到人了給爺拎過來。」金楚逍道:「讓他們看看這人血饅頭好不好吃!」
儘管兒子阿貴提醒了又提醒要防壞人,但是朱大庚卻將這一行人當座上賓。
「我們朱家世代住在朱家崖山上,兄弟三人加上兩個堂兄弟,一共六戶五十八口人。」朱大庚道:「山上連親戚都幾乎不走動,沒想到有貴人來,還自帶了酒菜,真是太難為情了。」
「阿富是跟著您手下做事吧,那孩子也真是的……他要是不聽話,你儘管教訓。」朱大庚道:「山里人,不懂規矩,出去的自然是要按著你們的要求來辦事的,若不然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了。」
「你們為何不搬到山下去住呢?」顏如玉小聲問著阿富娘。
「山下佃房租地要給銀子,我們住在山裡沒用交捐稅,也不用修房子,倒節省了不少開支。」阿富低聲道:「可不能告訴別人,說我們打了這個主意。我也是看你好才告訴你這些的呢。」
顏如玉哽了一下!
苛捐雜稅猛於虎的真實寫照嗎?
「大嫂,你們朱家有人去打仗當兵嗎?」生活不僅僅有苛捐雜稅,還有勞役兵役。
「沒。」阿富娘訕笑道:「朱家的大佬爺們兒都怕死呢,怎麼也不願意去當兵。」
顏如玉閉上眼睛鼻子酸酸的,她不會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一個英雄。
「住在山裡,山下的人也管不著咱們,村長跑一次見咱不去也只好罷了,畢竟年紀大了,爬個山坡也難。」阿富娘道:「所以,咱們就在山裡住著,安穩。」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當娘的人都想著平安就是福了。
「那住山里方便嗎?」山太高了,從村子裡到山頂得爬整整一天,不,若是真由著她和金楚欣攀爬的話,估計一天一夜都到不了呢。
「方便啊,咱們家一年就出山一兩次,要買什麼東西堆積著去一起去買。」阿富娘道:「也不像人家有錢人,動不動就趕集,沒錢去鎮上瞎轉過什麼勁兒。」
她是有心要過一個世外桃源了,與世無爭,與世隔絕。
窮有時候也是有原因的,他們不會知道朝廷有扶貧政策和無息貸款這些事的。
隔絕了自己也隔絕了富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