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剖心羅漢

  葉沉璧面前仍然虔誠如斯，可是心中卻儘是諷刺，她雙手合十仰望面前靜怡安祥的佛像，心下的煩擾卻無法抹除。

  這一雙男女上一世既然有膽量在普渡寺這般聖潔之地行苟且之事，那麼這一世的報應絕對不會少了，就算是諸天神佛不出手，那麼葉沉璧就替他們出手好了！

  重生一世總該有點讓他們意想不到的用處！

  不知道過了多久，誦經終於結束了，葉沉璧在身後的清越的唉攙扶下站了起來，畢竟跪了那麼久膝蓋未免有些酸麻。

  陪同的方丈倒是不吝惜對葉沉璧的稱讚：「小施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誠心可鑑，定能感動我佛，助萬千亡魂永登極樂。」

  葉沉璧點點頭，藏住心中的不平與悲戚。

  她的腦子有些紛亂，一邊想著納蘭弗安和慕容璃的雙雙離去，另一邊腦海中又迴旋著楚凝與蕭承琰上一世在這裡做出的那些讓她不齒的事情，突然，她腦海裡面的畫面被自己上一世慘死前的畫面衝散了，當下無數莫名其妙的感情湧上心頭，讓她的眸子不由得變得越發幽深，越發寒冷。

  方丈閱人無數，輕而易舉的就感受到了葉沉璧情緒的轉變，他參不透葉沉璧為何會如此變化，但是總覺得面前的女子年紀不大，不應該有如此沉重的憂思。

  「小施主，老衲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佛教中人一開口總有種高深莫測的意味，雖然現在的葉沉璧著實什麼都聽不進去，但是也不好直接讓人家閉嘴。

  「方丈請講。」葉沉璧儘量打起精神來聽眼前的方丈的話，心中卻堵的要命。

  方丈的聲音煞是低沉，但是總有一種佛偈的意味，就仿佛從深幽的古寺里傳出來的晨鐘：「有的事情該放下，總歸要放下，活在當下，小施主可明白？」

  香燭的氣息划過鼻翼，讓葉沉璧一下子平靜了下來，但是臉上漸漸顯現出痛苦的神色：「我……我做不到……」

  是啊，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別人從未經歷，有什麼資格勸自己放下？自己如果連殺身的大仇都可以不報，那麼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更何況就算是她葉沉璧放下一切，那麼楚凝和蕭承琰又會放過自己嗎？他們兩個難道不是畫好了圈套，在等著自己走上一世的老路！

  方丈見她這般反應，微微的嘆口氣，畢竟他只不過是一個局外人，一個不問俗事的旁觀者而已。

  「貧僧看得出來，小施主心思巧慧，七竅玲瓏，是個通透的人，只是想提醒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時候反而是難得糊塗。」

  那位方丈仗著葉沉璧深深地施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

  獨留下葉沉璧和身後的清越，葉沉璧呆呆的站在原地，她不太明白方丈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難得糊塗？

  上一世的她不秀於林，上一世的她也糊塗極了，可是又有什麼好下場？

  這一世的她如果不換一種活法，那麼又怎麼對得起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肉，每一滴血液。

  她搖了搖頭，想要把那些勸她復仇的想法趕出腦袋，可是她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她抬起頭來看著大殿中那些慈眉善目的佛像，突然覺得有些荒唐，她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清越趕緊擾到她身邊扶著她，卻被她一下子甩開。

  她的目光突然被兩旁立著的十八羅漢中某一尊羅漢像吸引了過去。

  眼前一座金身羅漢，面容如其餘佛像一般慈祥，但是唯獨胸膛被匕首劃開，鮮紅的心臟上嵌著一座釋迦摩尼像。

  「這是……」葉沉璧心頭竟然也突然感受到微微的痛。

  旁邊的清越趕緊接茬：「小姐，這是戍博迦尊者，也就是開心羅漢。」

  「開心羅漢？」這尊羅漢的名字葉沉璧倒是聽過，但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這個開心不是情緒而是舉動。

  曾經的她前來求佛所拜的不過殿中大佛，哪有那個心思注意其他，如今見得這羅漢如此這般，竟然覺得驚奇異常。

  「你可知道他的故事？」葉沉璧也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有些迫切的想知道這位開心羅漢的故事。

  清越看葉沉璧好像對開心羅漢十分感興趣，所以便按照自己的了解緩緩道來：「我聽說，他是來自西域的一個小國，好像是叫……叫中天蘭國，他當時是國王所立的太子，可是縱使國王看好了他立他為儲君，他的弟弟也對他甚是不服氣，所以直接就犯上作亂想要推翻他！」

  葉沉璧微微點頭，這樣的故事倒是和她自己有幾分相似了，如果這個戍博迦尊者在自己面前，自己甚至可能和他有那麼兩句共同語言。

  清越看葉沉璧提起了興趣，便繼續講下去：「這位戍博迦尊者是個有大格局的人，他看到弟弟作亂，實在不忍心看到手足相殘的畫面，自己又著實對所謂的王位不感興趣，所以直接對弟弟說：『你來做皇帝，我去出家。』」

  「哦？」葉沉璧聽清越講到這裡反而有些迷惑：「那這位尊者何故叫開心羅漢？」

  「小姐別急，故事還沒講完。」清越繼續說道：「他的話，他弟弟卻不相信，畢竟對他弟弟而言，王位才是頭等大事，是頂頂重要的東西還是要繼續作亂，這個時候他對他弟弟說：『我的心中只有佛，你不信，看看吧!』說也奇怪，他打開衣服，掏出匕首剖開自己的胸膛，露出心臟，他弟弟看見他的心中果然只有一尊佛，從此才相信他，也不再作亂了。」

  清越講完了這個故事，葉沉璧聽的渾身甚至有些發冷。

  「哈哈哈，他的下場就是這個？」葉沉璧不受控制的笑了起來。

  哪裡有什麼心中真的存在一尊佛的人？這開心羅漢的下場只不過就是要麼是為了維護和平，剖心自殺，要麼就是被他那個好弟弟直接帶著人處以極刑！

  這樣悲慘的手足相殘的故事怎麼竟然被這樣輕而易舉的包裝成一個還不錯的佛教故事？這開心羅漢的境遇和自己不就是大同小異？

  只不過他被包裝成了一個好兄長，被人包裝成了一具受人供奉的土偶木梗罷了！

  有誰會關心這個開心羅漢是不是真的開心，是不是自願如此，是不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願意選擇剖心？

  葉沉璧攥緊拳頭，目光忽而悲涼忽而又尖銳狠戾，身子卻仿佛墜入冰窖，止不住的顫抖。

  她的一雙眼看向開心羅漢的那雙慈眉善目的眼睛，她甚至覺得那雙眼睛變了，慈祥下隱藏著的不過是諷刺，是冷冽，是嘲笑，是不甘。

  一瞬間，葉沉璧只覺得渾身上下所有血液都沖入腦袋中，意識在無限的被壓縮過後有些模糊不清。

  她死死的盯著佛像，佛像也在死死的盯著她，渾身的肌肉緊緊的繃著，仿佛蓄勢待發。

  旁邊的清越不知道葉沉璧這是怎麼了，趕緊上去拉住葉沉璧的衣角，輕聲呼喚：「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葉沉璧剛剛被抽離的意識一瞬間腦海，不由得一陣眩暈。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可怕的想法，但是她著實無法合盤對清越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