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解惑

  第二百二十二章

  這個疑慮，藏在雲風篁心裡已經許久了，此刻總算有機會問了出來。

  太皇太后默然片刻，緩聲說道：「紀晟去後，明惠沒人管束，倒是逐漸瘦下來。尤其她臨終前那些日子，迅速瘦下去……輪廓越發的清晰。她像誰，你應該很清楚罷？」

  「是。」雲風篁點頭，「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孫媳才想不通。明惠雖然不肖先帝，卻分明像極了紀氏女。既然如此，為何要遮掩其真實長相？外界不知她身世，帝女肖似母族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罷？」

  太皇太后淡聲說道：「你才進宮的時候是跟著凌紫的，想必應該知道凌紫一直不被紀氏信任的事兒？」

  雲風篁急速的思索了下：「難道，紀晟此舉，不是為了瞞著您跟神宗先帝留下來的人，而是為了瞞著紀氏？！」

  「不然呢？」太皇太后冷笑，「晟兒與孝宗是少年夫妻，本來就頗為和睦，有了親生骨肉之後，那就更加不要說了……她少年時候不懂事，也是不知道孝宗的身世，倒是明晃晃的幫著孝宗同家裡作對過。之後儘管被家裡扭轉過來了，但家裡到底也不能相信她了。明惠按照她私下裡的說辭，是她殺母奪女，從宮嬪那兒抱養了充當嫡女，免得臣下總是埋怨她無所出。那時候宮裡也的確有個跟她差不多時候懷孕生產的宮嬪沒有了。」

  她有些漠然的說道，「若是紀氏當時知道這孩子是她跟孝宗的，少不得將其剷除。」

  「她所以不敢讓明惠流露出有著紀氏血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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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秘密太過沉重，她不敢也不忍叫明惠自己知道。」

  「索性她去之後紀氏自身難保，明惠為了好看，努力瘦下來……也沒人管了。」

  雲風篁頗為詫異：「可是庶人紀晟說到底不過只是皇后罷了，當初可是孝宗先帝都被紀氏彈壓得喘不過氣來，紀氏何至於對嫡女這樣不容情面？明惠到底只是女孩子，就算是孝宗與紀晟所出，又能如何？」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玩味，說道：「不過是皇后？你如今也是皇后了，皇帝想來哀家跟前都不能，你一來，哀家可不是就得將你放進來？你還只是出身寒微呢。當年紀晟可是我紀氏嫡女，有哀家在前，她從才落地，就被當做國母來栽培，家裡的許多事情，她可也清楚得很。要不是孝宗並非先帝子嗣，紀氏怕不早就被她賣得底朝天了！」

  「有這麼個吃裡扒外的女兒，誰家能不防著點？」

  「而且，她隱藏明惠，也不僅僅擔心紀氏會對明惠不利，也是擔心，明惠成為她的軟肋。」

  「畢竟若是紀氏利用明惠逼著她去做些什麼……」

  「她只怕很難拒絕。」

  「但若是紀氏也覺得，明惠其實不是她所出，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的幌子，自然不會太在意。」

  頓了頓，又說道，「不然你以為紀明玕當年做什麼對明惠沒什麼興趣，倒是更喜歡撩撥雲安？他沒把明惠放眼裡，就是因為在當時的紀氏子弟眼裡，明惠原就不是真正的嫡女。」

  「敢問皇祖母。」雲風篁起了好奇之心，「紀晟當初到底做了些什麼，以至於紀氏這樣忌諱她？但孫媳進宮之後，仿佛紀晟與紀氏的關係，也沒有想像中的壞？」

  太皇太后淡淡說道：「你當年為了封妃，自絕生育。紀晟年輕時候，比你還狠一點。她可是直接搜集了紀氏上下各種貪贓枉法的事兒，還想帶頭揭發鄴國公的……這些事兒要是成功了，整個紀氏差不多也就完了。甚至連哀家都會灰頭土臉。」

  「就是她自己，往後能不能坐穩後位都是個問題！」

  「你要是鄴國公等人，你會怎麼做？」

  雲風篁：「……」

  她忽然覺得紀氏也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小氣了。

  她的後輩子孫，不，不用隔著輩分，就說康安這個親生女兒，長大之後若是這樣吃裡扒外，她估計能手撕了她！

  紀氏居然還讓紀晟繼續做著皇后皇太后，這真的……

  名門望族果然有氣度！

  只是……

  雲風篁忍不住問：「孝宗當年對紀晟是有多好，以至於紀晟這般肝腦塗地的報答？」

  她是完全沒看出來紀晟是那種會愛的死去活來的主兒？

  話說紀氏這教女的水準是不是有點問題？

  雖然沒見過孝宗，但淳嘉年輕時候，也是才貌雙全性情溫和的堂皇天子，怎麼就沒見紀凌紫為了他尋死覓活、出賣家族？

  這是孝宗手段更高明，還是淳嘉哄女孩子的本事不行？

  正納悶著，卻聽太皇太后嗤笑了一聲，語帶諷刺：「你這些年來千方百計的爭寵，難道是因為你愛著淳嘉？」

  「當然了。」雲風篁想也不想的說道，「孫媳對陛下的心意，天地可昭日月可鑑！」

  太皇太后淡淡點頭：「也是，天地日月哪裡來那許多功夫戳穿你？」

  雲風篁正色道：「皇祖母明鑑，孫媳若不是愛慕陛下到了極點，當初為人算計的時候，就不想活下去了，卻何必掙扎至今？」

  「我紀氏原本就是名門望族，紀晟出生時，整個紀氏更是烈火烹油一般，蒸蒸日上。」太皇太后嗤笑了一聲，擺明了不相信她這鬼話，神色微露緬懷，淡聲說道，「你可以想像，她幼年、少年時候，過的是何等富貴尊榮、眾星捧月的日子。」

  「哪怕入宮為太子妃，上上下下，也沒人敢違了她的意思。」

  說到此處，太皇太后嘆口氣，幽幽說道，「這樣的一個孩子，你說，當家族持續給她指手畫腳時，她會怎麼想？」

  雲風篁一怔。

  太皇太后淡淡說道：「你自己就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死去活來的人，怎麼覺得，我紀氏精挑細選出來的嫡女，會是個天真無知的？紀晟她跟紀氏的不對盤，從開始就不是為了孝宗，而是為了她自己……她那時候年輕，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就覺得自己既然做了太子妃，是未來的國母，憑什麼還要給家族做傀儡？當了皇后之後，就更加不耐煩紀氏的種種叮囑跟要求了。而且，這天底下，按著親生骨肉去迎合娘家的蠢貨，固然不是沒有。但，紀晟可不是。」

  「那會兒她還無所出，可對紀氏已經十分的厭煩。」

  「可沒少在哀家跟前旁敲側擊，言外之意就是既然進了公襄氏的門，那就是公襄氏的媳婦，合該為公襄氏考慮。」

  「便是不心疼丈夫，至少心疼自己的孩子。」

  說到此處，太皇太后頓了頓，輕聲說道，「她或者不是個好女兒，但其實，真的是個盡心盡力的好母親。哀家現在還記得，那一年她獨自來見哀家，跪在哀家跟前，痛哭流涕的讓哀家心疼心疼孝宗，說……說她尚且無所出，已經能夠想像到，若是紀氏繼續存在下去，連她這個親生女兒都不心疼的外家，往後怎能不變本加厲的逼迫她的孩子？」

  「倘若孝宗是先帝的骨肉，哪怕不是哀家所出，其實她也不會落到後來的下場。」

  「只能說，造化弄人。」

  「……皇祖母，孫媳有一事不明。」雲風篁心說這倒是合理了，畢竟高門大戶能夠長久傳承，教養孩子少不得有一套。

  紀晟能夠被選為皇家冢婦，怎麼都不太可能是個容易被男人哄住的。

  而且她能做太子妃跟皇后，純靠家族，家族倒了，她自己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也就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孩子，才會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嫡女，尋思著送娘家一程。

  畢竟換位思考，將雲風篁放在紀晟的位子上，她也不會跟紀氏客氣。

  沉吟了下，雲風篁說道，「既然紀氏跟您一早知道孝宗並非皇家骨肉，當初何必從紀氏選太子妃？」

  「難道神宗先帝就不擔心，紀氏會因為自家出了太子妃，出了未來的皇后，將錯就錯，認了孝宗是神宗子嗣？」

  她要是神宗，她才不會讓重臣之女做太子妃。

  這不是現成給假貨送臂助麼！

  紀氏要不是出了紀晟這麼個腦後反骨的女兒，換個性-子溫馴的，沒準早就讓紀晟跟孝宗生個兒子下來，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繼續做外戚了！

  「誰跟你說，先帝為了還位公襄氏血脈，委託的監視之人，是紀氏？」太皇太后聞言，卻露出奇異之色，道，「還是你以為，當年皇帝才登基，翼國公就主動投靠，真是皇帝生而不凡，具備王霸之氣，使得翼國公這等重臣，一見傾心，納頭就拜？」

  雲風篁心頭一震，道：「翼國公？！可是恕孫媳直言，這些年來，孫媳實在沒看出他竟然有這樣的手段跟城府？！」

  要是翼國公才是神宗所託付的，負責將帝位傳回公襄氏血脈的臣子，何至於這些年來被她後來居上，折騰的灰頭土臉，連嫡女庶女嫡親兒媳婦嫡孫都沒保住？！

  總不能這位主兒在朝斗上拔尖卻在宮斗宅斗里純粹的外行罷？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說道：「他？他不過是奉命行事，卻怎麼可能主持全局？」

  頓了頓，她慢悠悠道，「你不覺得，皇城司在皇帝手裡，頗有些名不副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