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母子
2024-08-12 23:27:18
作者: 繁朵
安妃已經什麼都不去想了。
深宮寂寥你知道?
那為什麼養皇女……這宮裡,哪個妃嬪不想要個皇嗣?!
當然若是能選,都想要皇子,就算喜歡皇女,至少也想著要上那麼一個皇子……
但實在不行的話,有個皇嗣總比沒有好。
怎麼?
你篤定我活不過你,所以毋須皇嗣來保障日後不必前往行宮自生自滅???
她心裡亂七八糟的,片刻,才淡淡說道:「寂寥久了,難免靜極思動。」
淳嘉盯著她片刻,擺擺手,左右於是無聲退下。
皇帝這才說道:「是你自己靜極思動……還是其他人,希望你靜極思動?」
「……」安妃沉默了會兒,竟然有些茫然。
怎麼說呢?
她完全沒想到,皇帝會跟她說這個話。
袁楝娘幾乎想要大笑出聲,她控制不住的哆嗦著指尖,一點點的抓起面前的茶碗,觸及到那麼點兒溫熱之後,才能夠冷笑出聲:「陛下……陛下希望我說誰呢?姑姑?棵弟?還是其他的……什麼人?陛下儘管吩咐就是!」
袁氏已經族沒……已經族沒了!!!
就算他們活該就算他們應有這樣的下場,那也承擔了!!!
你還說這樣的話,你幾個意思?!
你是巴不得趕盡殺絕麼?!
「朕沒有這個意思。」相比她隨時隨地可能歇斯底里,淳嘉很是冷靜。
他也沒什麼不冷靜的理由,心平氣和道,「若是朕有意追究,毋須通過你……楝娘,咱們多年沒有好好的坐下來說說話了,你一定要這樣誤解朕?」
若是雲風篁在這裡,估摸著是想都不想就將鍋甩回來。
畢竟就淳嘉跟袁楝娘的身處位置,皇帝有什麼資格怪對方不夠理智?
怪對方懷疑他?
然而安妃到底沒有貴妃的手段,聽著這話,卻只一陣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慘笑著說道:「是啊……我如今……如今自己都不敢認識自己了。回想起來少年時候那些日子,仿佛從來沒有得到過……這話當年在宮裡,那八年,我跟你說了無數次,你大概早就聽膩味了吧?也難怪你後來會喜歡雲風篁……那賤婢……她進宮的時候,我已經快支撐不住了,心累的不行,一天天的……她多鮮活啊……那時候,她是十四還是十五?新鮮水靈得,仿佛春日裡枝頭才摘下來的花兒朵兒一樣。」
「你初見她的時候就動心了對不對?」
「畢竟,論姿容論才幹我在這宮闈里原本就不算出色,還總是跟你無理取鬧……」
「能不膩味麼?」
「你能忍我近十年,也是為了做給紀氏看,做給姑姑看罷?」
「天子……明君……公襄氏福祚未衰,紀氏不長眼,從眾多遠支宗親里選了你……你從藩王一步登天成了天子,又用八年韜光養晦去做一個明君。」
「而我……我到你身邊時是個不諳世事,只懂得用哭鬧跟胡攪蠻纏來讓自己滿意的小女孩子,直到失寵,我也還是這樣子……好多年過去了,我終於漸漸醒悟過來……」
「沒有雲風篁也有其他人,你其實……早就厭煩我了。」
「或者說,像你這樣的,怎麼可能喜歡我呢?」
「嬌縱任性的人啊,誰不是在太平無事的時候,才有心思哄一哄?而你,少年時候忙碌著謀取世子之位,後來是為了做個好藩王,後來是天子……你根本沒空理會我,但你為了你的計劃,為了你的目的,你強迫自己理會我,對不對?」
「……半輩子都過去了,咱們都已經面目全非。」
安妃想忍住的,到底沒忍住,仍舊是淚流滿面,她高聲質問著天子,「你說咱們多年沒有好好的坐下來說說話了?咱們什麼時候好好的坐下來說說話?!」
「從前咱們好好的坐下來,無非就是你哄我罷了。」
「你從來沒有仔細聽過我的話!!!」
「你也從來不想好好兒的跟我說什麼……你只會跟雲風篁說,因為她跟你一樣都是一丘之貉,你們才彼此懂得!!!」
袁楝娘慘笑著說道,「你今日召我前來,到底有什麼打算就直言罷。如今你是天子,我……我是被冷落已久的妃子,你想做什麼難道還用得著兜圈子?!」
「你還是同從前一樣沉不住氣……」淳嘉輕嘆一聲,這語氣讓安妃又想落淚了。
是想起來淳嘉七年之前,每次她跟元後跟前受了氣私下同他抱怨時,他也曾無奈的勸過她幾次,讓她沉住氣,別那麼容易被激怒。
那時候,他語氣神情一如此刻。
安妃揚了揚頭,沒說話,看他的眼神帶著淚光也帶著恨意。
淳嘉並不在乎她這份恨意,只平靜說道:「朕只是想知道,母后到底叮囑了你些什麼?又打算做些什麼?」
安妃冷笑著待要開口,皇帝卻微微抬手,示意她等自己繼續說下去,「誠然這些朕直接去問母后也無妨,母后不會再有什麼事情,故意瞞著朕了。可朕不忍心……母后撫養朕一場,朕是真心實意當她是母后的,朕不希望同母后之間,再有什麼芥蒂。所以還是你來說罷。你也毋須考慮如何對母后交代,母后通過貴妃向朕提這事兒,本身也沒打算瞞住朕。」
袁太后跟敏貴妃毫無疑問都是聰明人。
她們都很看得清局勢。
就如今,後宮也還罷了,還能做點兒手腳,畢竟天子許久不在乎後宮了。
前朝是天子的自留地,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淳嘉心裡沒數?
所以她們都沒想過瞞著淳嘉或者逼著淳嘉起復袁棵。
走的仍舊是感情牌。
故此,就像雲風篁故意當著淳嘉的面提到袁太后一樣,袁太后也不在乎安妃將自己的盤算統統告訴皇帝。
淳嘉神色從容的,慢條斯理的,將這些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安妃。
安妃臉色漸漸慘白,好一會兒,她才說道:「我怎麼知道?姑姑只是說憐惜我年歲漸長,勸我有個孩子在跟前,好歹有個念想。我說我有六皇子,多少有份牽掛。她勸我要個皇女,說皇女能夠嫁在帝京,往後……也能時常看望我。但我並不樂意,畢竟若是我能活到那時候,難不成見天看皇后或者貴妃臉色?我寧可早早死了,又或者,跟著皇嗣去藩國。」
「但姑姑堅持,我想著她年紀大了,很沒必要為這些事情叫她操心。」
「就答應了下來。」
「至於其他的,你想知道,又不忍心同姑姑將話說的太明白,你自己想辦法去罷。」
淳嘉聞言略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安妃被養得性-子單純衝動,慈母皇太后未必信任這侄女。
定了定神,也不再為難袁楝娘,和和氣氣的示意她可以走了。
安妃走之前忽然轉頭問:「那個皇女你會給我麼?」
「你想要的話,回頭孩子生下來就抱過去好了。」皇帝正在思索著,聞言隨口道,「雖然是敬婕妤的人,但貴妃發了話,敬婕妤想必沒問題的。只是這次還是稍微用點心養著的好,不然的話,再出什麼岔子,前朝後宮發難起來,朕也不好總是偏袒你。」
你總是偏袒我麼?
安妃冷笑了一聲,不再說什麼,扭頭就走。
邊走邊憤懣的想著,你若是偏袒我……我何至於這般活得像個笑話?!
……皇帝召見安妃的消息傳到蘭舟夜雨閣之後,雲風篁驚嚇了一瞬,也就釋然了:「陛下約莫不甚放心慈母皇太后,打算親自從安妃處盤問一二,不過陛下這次恐怕要失望了,慈母皇太后又不是傻的,怎麼會同安妃合謀?頂多安排安妃做事罷了。」
她淡淡說道,「蠢貨也配商談大事?」
陳兢柔聲說道:「娘娘,那陛下接下來會如何?可會同意安妃撫養皇嗣?」
「當然會同意了,對於陛下來說,如今的皇嗣又不是什麼稀罕物,打發一兩個給安妃練手養著玩也不是什麼大事。」雲風篁淡淡說道,「尤其安妃還什麼都不知道。」
蠢貨也有蠢貨的好處,就是皇帝不當回事,很多無關緊要的要求,也就順勢准了。
如果安妃聰明了,有手段了,估計淳嘉就沒這麼簡單鬆口來著。
「陛下召見安妃其實只是試探罷了。」貴妃又說道,「這消息瞞不住,外頭肯定知道,慈母皇太后少不得要設法打消陛下的疑心了……其實說穿了就是這母子倆如今不比從前親密無間,又怕對方搞出事情來讓自己不好收拾,又怕直言了會讓原本就有了裂痕的關係越發破碎,患得患失的,才要這樣兜圈子。」
她有些心累的捏了捏額角,「罷了,且不說這些,慈母皇太后壽辰過後,就差不多要收拾東西回去帝京了。唉,也不知道二十一哥他們幾時回來?」
貴妃掛念兄嫂的時候,皇后正心情複雜的看著自己面前的十皇子:「小十,你是不是……私下同貴妃有著來往?」
十皇子一怔,卻也不驚慌,說道:「回母后的話,兒臣的確偶爾收到貴母妃那邊給的消息。」
「這麼大的事情為何不跟本宮說?!」皇后沒想到他竟然直認了,一時間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還是你覺得,你貴母妃才是真的對你好?!」
「母后這說的哪裡話?兒臣既不是貴母妃親生,也不是貴母妃養大的,貴母妃還自己有子嗣,如何會對兒臣好?」十皇子微微皺眉,他從記事起就十分得寵,還是頭一次被皇后這樣數落,卻有些很不習慣。
沉吟了下,才說道,「母后放心罷,兒臣沒有其他意思,就是想著,看貴母妃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至於沒有稟告母后,卻是因為母后這些年來為兒臣已經十分操心。如今兒臣年紀也長了,想試試自己處置事情,免得總是勞動母后。」
這話說的好聽,若是三皇子所言,皇后也差不多相信了。
可十皇子說的,她就覺得心寒,自己對十皇子真的很可以了,然而這孩子,到底打小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究竟跟她親切不起來。
母子相對沉默了會兒,皇后忽然覺得好沒意思,就擺手:「罷了,既然如此,你有分寸就好,別叫你貴母妃設計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