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爭執

  「陛下說的是，那就再看看吧。」雲風篁心平氣和，柔聲說道，「其實妾身也是捨不得昭慶的，只是又擔心年歲仿佛的高門貴子就那麼幾個，萬一挑晚了，人家定了親，難道咱們昭慶要選別人挑剩下來的嗎？」

  淳嘉就說道：「其實也不一定要高門貴子，畢竟昭慶身份矜貴，毋須夫家門楣增光添彩……」

  雲風篁聽到此處差點維持不住面上的神情！

  什麼意思？

  想將本宮的昭慶許個出身寒微的主兒？！

  她當年想方設法將遂安說給了自己兄弟謝無爭，卻絕對不想將女兒說給謝無爭類似出身的人！

  「其實妾身的想法是，還得看昭慶自己的喜好。」壓抑住怒火，雲風篁不緊不慢的說道，「畢竟往後是她見天同駙馬過日子，總要她自己喜歡才成。不然的話，她空有榮華富貴卻過的不開心，又有什麼意思呢？」

  

  昭慶是她一手養大的，什麼性-子她最清楚不過。

  這位皇長女可不是雲安遂安那種在嫡母手裡長大、親爹又死的早的金枝玉葉可比的。

  就這女孩子從小到大那掐尖好強的性-子，她的駙馬本身才貌且不說，出身若不是一等一的的門庭，她會看得上才怪！

  至於說什麼對她真心實意愛慕萬分，這在昭慶公主眼裡其實根本不算什麼。

  畢竟從小到大喜歡她、崇敬她、愛慕她、簇擁她……這類人實在太多了。

  甚至在昭慶的想法裡，不喜歡她、不敬重她才是見鬼了。

  「昭慶年紀小呢。」淳嘉沉默了下，還是溫言說道，「尋常事情上由著孩子也還罷了，大事上頭還是得咱們幫忙拿主意才是。」

  他花在長女身上的精力雖然不如雲風篁，卻也知道，公襄穠好出風頭，是沒可能看上寒門才子的。

  或者說，皇長女眼裡，真情實意無足輕重，關鍵是駙馬務必各樣都是最好的、最無可挑剔的，不能叫她丟了臉面。

  得勝過她諸多妹妹們往後的夫婿。

  如此昭慶才能滿意。

  故此雲風篁都不需要專門引導，只要給昭慶說清楚，昭慶自然就會鬧著朝柯赫之流去選擇。

  這話說出來，貴妃是裝都裝不出來平和，或者說，不想裝了。

  好一會兒之後，她才淡淡說了聲「知道了」。

  淳嘉心頭有些難過，沉默片刻，到底還是低聲安慰了幾句：「你不要多想……孩子們如今還小，秦王雖然庸碌了些，可朕看小七還有十五都是極聰慧的。朕也只是想尋個真正聰慧能幹的孩子罷了。」

  他是真的沒打算專門打壓絢晴宮。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當初也不會給貴妃鬆口。

  那樣雲風篁這些年來走的還要艱難些。

  關鍵是皇后跟顧氏太不禁打了，如果他這會兒不出面阻止雲風篁打出昭慶這張牌的話，中宮接下來只怕是兵敗如山倒……

  那樣絢晴宮的皇子誰上台基本上是雲風篁說了算，根本毋須他們自己努力奮鬥。

  這跟皇帝希望選擇本身有才幹的皇子承位的想法自然是相悖的。

  「妾身知道。」雲風篁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說道，「妾身這些年來也一直在用心栽培諸子嗣……只是，皇子是妾身的孩子，皇女也是。尤其昭慶，妾身自來偏愛她幾分。如果她的駙馬叫她不滿意的話，誠然妾身有辦法讓她心不甘情不願的下降，可是，妾身又怎麼忍心呢？妾身十五歲進宮，當時比昭慶如今也就大兩歲而已。這些年來在宮闈之中幾經沉浮，甚至幾經生死，圖什麼？除卻陪著陛下外，不就是希望膝下的孩子們，能夠過的太平如意？」

  「結果卻連長女的婚事都不能叫她順心遂意。」

  「妾身只是覺得自己這十幾年來汲汲營營，像是一場笑話罷了。」

  這話說得淳嘉也沉默了，作為昭慶的親爹，他很難不跟著想，貴妃十五進宮，迄今十三年，一路走過來固然不容易。可他這個天子，十五登基，比雲風篁在宮闈里還要多待八年，就容易麼？他這般辛苦，圖什麼？除卻本身的抱負之外，也就是為了自己的子嗣，不至於如孝宗那樣，身為天潢貴胄，卻性命委於外人……昭慶是他最寵愛的孩子……

  雲風篁看著他，低聲說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雖然大體還算康健，但這兩年，小恙不斷。妾身想著，要不……讓昭慶出家為女冠，為太皇太后祈福個幾年，到時候再下降，如何？」

  祈福不過是藉口，實際上是想讓昭慶避開國本之爭這段時間，等塵埃落定了再擇婿……到時候人選自然不那麼受到影響了……

  皇帝沉吟著，半晌，聽著底下傳來少年人們的嬉笑聲，裡頭昭慶笑聲最大，卻不覺得刺耳，反而清脆如銀鈴，他心頭到底一軟，道：「也毋須出家了，就讓欽天監算一算罷。」

  欽天監宣布一個昭慶公主需要晚婚的結果，別管別人信不信，皇家先自相信，那麼昭慶公主過兩年再擇婿，也就師出有名了。

  畢竟這種說不清的事情，誰敢讓皇家公主冒險？

  雲風篁心裡鬆口氣，她當然不可能真的讓昭慶等到儲君之爭塵埃落定了再選駙馬，她養大這美貌女兒容易麼？可不是為了單純叫昭慶開心順遂了，總得派上用場才是！但淳嘉既然這樣說了，可見對她對昭慶，還是有著相當的感情的。

  既然如此，那她接下來行事也就心裡有數了。

  這時候底下一片歡呼聲，卻是柯赫為首的一群少年子弟找出了「奸細」，這「奸細」二人其實頗讓人意外，一位是三皇女，一位是雲風篁的侄子謝狸。

  若非柯赫一番抽絲剝繭的推斷，再加上殷春檐擅長套話，就憑三皇女的靦腆羞澀、謝狸的謹言慎行，實在看不出來是奸細的樣子。

  「阿篁對秞兒也是真的好。」淳嘉看到這結果，心裡有數，這兩個人之所以會被安排成「奸細」，除卻跟貴妃的關係比較密切，不會貿然泄露消息外，也是因為這麼一來，原本不是很受重視的兩個人，會迅速給眾人落下印象。

  並且隨後隨著此番文會的傳播，廣為人知。

  三皇女秀美嬌弱，卻因為過於嬌弱的性-子，在諸皇女里很不起眼。

  甚至這兩年宮宴上，各種殷勤都是對著她兩個姐姐去的，公襄秞本身卻沒多少人注意到，不管是男賓還是女賓。

  但今兒個這麼一弄的話，至少大家會明確記住這麼一位三皇女，也知道她再怎麼著也是貴妃記住的皇女了。

  至於謝狸更加不要講，這兩年提起來貴妃的侄子，大家想到的都是謝弗忘。

  謝狸這個更早進入宮廷的謝氏子弟，反而沒什麼人記得。

  雲風篁倒也不是存心重謝弗忘輕謝狸，而是謝弗忘天賦比謝狸好很多，再加上謝狸當初能夠入選，就是因為他是看慣了臉色、資質平庸的庶子，能夠更好的侍奉陪伴秦王，不至於出現依仗姑姑是貴妃之勢，在宮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情況。

  如今謝弗忘已經有了金溪郡主這未婚妻，雲風篁當然也要給謝狸物色個出挑些的高門貴女為妻。

  這種事情她也不怕皇帝看出來自己的心思，只笑了笑說道：「秞兒性-子乖巧，她從小妾身就很喜歡她。雖然身為帝女，顯得嬌弱了些。但左右有陛下跟德妃在，也不是沒人護著。」

  淳嘉對三皇女的感情畢竟一般，說了兩句就沒提了，倒是站在帘子後打量了會兒昭慶，問道：「昭慶身上這衣裙的料子可是她喜歡的那種？她手裡多麼？若是不夠，朕那兒還有些，回頭著人送去蘭舟夜雨閣。」

  「陛下，昭慶是咱們長女，什麼不是最好的？今兒個這樣的場合，穿戴都是她自己的主意，自然是她喜歡的。」雲風篁嘴角扯了扯，她有時候說實話挺恨淳嘉這樣子的。

  才覺得他對自己對自己跟前的孩子不過如此，偏生又立刻從細微處表現出來他的關切跟在意。

  顧珏越過昭慶做了好幾身裙子的事情都過去了，甚至昭慶自己也不記得了，皇帝倒是還惦記著。

  貴妃忍不住問，「而且陛下那兒哪裡來這樣的料子？料子不是都分完了麼？這會兒似乎也不是底下進貢的時候。」

  淳嘉淡聲說道：「哦，上回進貢的時候，朕讓送了一些到太初宮。左右朕也用不上，昭慶若是喜歡，就給了她便是。」

  因為皇帝本身不好穿戴打扮，除卻雲風篁等寵妃外，他平時也並非那種動輒賞賜後宮的天子。

  所以衣料首飾之類的東西進貢上來，歷來都是直接送到皇后跟前，讓后妃們商議著分的。

  至於他自己的穿戴，都是左右按照規矩定，從來不叫做多的。

  結果這會兒為了偏袒長女，竟然親自出面攔截一部分當私房了……

  雲風篁忍不住幽幽說道：「陛下對昭慶可真是好，妾身瞧著都有些羨慕了。」

  皇帝都沒為她攔截過貢品！

  「你若是喜歡，也拿去好了。」淳嘉失笑道，「些許料子罷了，還值得羨慕女兒？」

  雲風篁正要說話，卻聽底下有些吵鬧聲傳來，她看一眼，就見柯赫等人站在席上，正對昭慶侃侃而談，似乎據理力爭的樣子。

  只是其他人仿佛十分反對，尤其是顧珏，也從席上起身，一迭聲的反駁著。

  剛剛還頗為愉悅的氛圍，竟有些劍拔弩張的意思。

  帝妃見狀都是皺眉，喚了左右詢問情況。

  就有宮人跑過去打聽了一番，回來稟告道：「柯家小公子等幾位公子堅持說貴妃娘娘所出之題尚未完成，請求繼續。但顧小姐認為一個時辰已過，合該拆皇后娘娘的錦囊了。」

  淳嘉聞言看一眼貴妃，想也知道，柯赫等人這麼做，無非是找出了奸細，卻沒找到兩位皇嗣的隨身之物。

  重點是，沒找到昭慶公主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