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雙叒叕採選
2024-08-12 23:19:16
作者: 繁朵
雲風篁與近侍們正絞盡腦汁的商議著,外間宮人來稟告,道是聖駕來了。
她連忙整理裙衫,出去迎了淳嘉入內落座。
今春因為風調雨順,皇帝是比較清閒的,故而每日早早批閱完奏章,都會來後頭歇著。雲風篁所以也沒意外,只笑著說道:「陛下來的正好,妾身這邊正愁著呢,正好請陛下幫忙出一出主意。」
淳嘉就問是什麼事兒。
雲風篁就講了許多人來試探口風,想為家裡子弟求尚昭慶:「……起初妾身聽著可生氣了,妾身一手養大的女孩子就這麼一個,花兒朵兒似的,這才多大?妾身都沒想到那許多事情上頭去呢,居然就有人打上了主意!簡直就是狗膽包天!然而這兩年來說的人是越發的多了,妾身竟然生氣不過來!況且上一回,寧國公夫人說的也是個理兒,就算過兩年才會將昭慶下降出去,但也差不多相看起來了,不然怎麼知道外頭流傳的好名聲是不是裝的?距離昭慶及笄可還有兩年呢,兩年的功夫,還不夠許多人家粉飾太平、掩蓋劣跡的?」
其實類似的話,好多夫人被家裡子弟催逼,都私下講過,希望貴妃好歹透個口風出來。
哪怕沒選中她們家的人呢,好歹有個結果回去交代,免得這樣子懸而未決,引得她們跟前的少年郎一個個抓耳撓腮坐立難安的,見天撒嬌耍賴,要她們設法討好了貴妃。
雲風篁如今拿過來用,倒也不是當真急著給昭慶相看,而是試探淳嘉的態度。
果然皇帝聽到寧國公夫人,挑了挑眉,說道:「柯家那小子,朕倒是有印象,好像五六年前了罷?他頭一次見著昭慶,竟然走神到撞柱子上去了?」
「可不是那一個?」雲風篁道,「妾身當時還覺得他忒是不穩重呢,不過看寧國公夫人倒是極妥當的一個人。故此她說的話,妾身倒也往心裡記了幾句。」
淳嘉沉吟了會兒,說道:「那孩子朕也不太清楚,不過你既然心疼昭慶,倒也不必急在一時。」
又道,「況且昭慶自己如今似乎還沒有這樣的心思,不如等她及笄之後自己有了打算,咱們也聽一聽。」
雲風篁在心裡嘆口氣,知道皇帝是反對,至少目前反對她將昭慶下降柯赫,好拉攏寧國公的打算了。
其實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淳嘉又不是傻子,他雖然還在壯年,諸皇子也還沒完全成長起來。但是作為一個被認為是中興之主的天子,哪怕故意放任諸子爭位,又怎麼可能輕易交出兵權?
再者,如今幾個皇子還是半大孩子,資質尚未明確看出高低,皇帝就算偏袒雲風篁,也不可能讓她藉助昭慶公主這張牌,搶先勝出。
「陛下說的是,妾身其實也是這麼想的。」雲風篁暗自失望,面上卻擺出一副「陛下您沒有將昭慶現在就許出去的打算那可真是太好了」的樣子,仿佛她小心翼翼的就怕淳嘉這麼做一樣,「畢竟妾身說句不那麼慈母的話,雖然二皇女九皇女如今也都是妾身的女兒,可她們到底不能跟昭慶比,昭慶打從落地就是妾身一手養大的,孩子到現在都以為妾身是生母……這麼多年如珠如寶下來,跟妾身親生的也真的沒什麼兩樣了。」
「皇子們長大之後,陸陸續續的都會離開妾身身邊。」
「也就皇女們有機會多留兩年,下降之後,也還有可能留在帝京,方便時時團聚……妾身真的不希望昭慶婚嫁太早。」
她情真意切的一番話,淳嘉倒是全部聽進去了,畢竟在他心目中,貴妃嘴上說著最在乎親生的晉王,實際行動里,對幾個孩子其實都是極為慈愛的。
尤其秦王跟昭慶,作為長子長女,更是享盡了貴妃的各種偏愛維護。
皇帝不免覺得自己剛剛有點兒多心了,轉過來安撫了貴妃好一陣,才想起來來意:「今兒個過來卻是有個事情要你操心的。」
雲風篁說道:「陛下儘管吩咐就是。」
正尋思著怎麼回事呢,就聽淳嘉說道:「朕想著,再開一次採選……」
說了這話,故意頓了頓,去看雲風篁神情。
然而雲風篁沉得住氣的很,淡定道:「是這事兒啊?這卻是妾身跟皇后娘娘的過失了,算起來最近的一批新人,也是淳嘉十四年採選的,如今六年過去,一個個青春不再,也是正兒八經的老人了,實在太過委屈陛下!陛下請放心,妾身回頭就去跟皇后娘娘商議,務必為陛下選上一批賢良淑德年少美貌的伺候您!」
「阿篁心裡不覺得委屈麼?」淳嘉忍著笑,問。
「陛下都不在乎,妾身再委屈,有用嗎?」雲風篁白他一眼,哼道,「畢竟,您想添人,妾身還能攔著您?妾身倒是想攔,想您眼裡就妾身一個……可是陛下不樂意,妾身有什麼法子?」
她心裡咬牙切齒的,揣測淳嘉應該不是動了貪花好色的念頭,卻還是按捺不住想給他眼眶上來一拳!
索性皇帝也知道她脾性,不敢逗弄太過,連忙說道:「這一次採選也是揀寒門良家子,倒也不必太過興師動眾,只管挑出身清白沒什麼瓜葛、家人也都良善本分、女子本身有著宜子之相的就好。」
然後人數也不用太多,十幾二十個就行了。
雲風篁聽著狐疑,說道:「陛下這是……?」
「這些人不是朕要,而是為了益王跟永春侯預備的。」淳嘉斂了調笑之色,嘆息道,「益王跟益王妃這兩年情分還算好,只是……膝下始終空虛。殷衢的脾性你是知道的,益王自己不提,其他人誰敢說什麼?只是宗親長輩里有人提起來,朕覺得也有道理。到底他們兄弟都是神宗骨血,朕若是放任不管,顯得好像巴不得神宗親生血脈斷絕一樣。故此只能出來做這個難人,親自給益王賞賜些良家子綿延子嗣了。」
雲風篁道:「益王妃雖然跟妾身交好,又是小七的嫡親姨母,但過門這許多年無子,哪怕中間有著守孝耽擱,也的確說不過去了。陛下請放心,這事兒陛下若是不方便,妾身願意同殷氏父女去陳說,必能保證他們心服口服,不會因此叫益王與益王妃生出罅隙。」
其實去歲臘月里,益王妃隨益王回京,進宮來看七皇子的時候,雲風篁就提醒過她這個問題,勸她如果實在不行,那就主動給益王安排幾個宜子的丫鬟伺候著,如此若是有著子嗣,也能減輕外界的壓力;若是沒有子嗣,那更加怪不得益王妃。
畢竟誰叫這世道但凡夫妻無子,幾乎都是一邊倒的認為是女子的錯呢?
但益王妃就不是那種關心外界議論的人,她謝了雲風篁的好意之後,便說道:「我家王爺說了,按照國朝規矩,非嫡子不可繼承王爵。雖然從前陛下為藩王時有著例外,但陛下龍章鳳姿,豈是尋常宗室子能比的?既然如此,姬妾生子,左右不能承爵,要來也沒什麼用。咱們這樣的門第,難道還指望子嗣養老不成?所以還不如聽天由命。」
人家夫妻自己樂意,雲風篁當然也不會強行做難人。
可現在皇帝都親自操心上了,這就不是益王跟益王妃一條心能夠解決的,雲風篁討這差使,主要還是擔心殷衢會鬧事。
此刻見淳嘉准了,又說道:「只是……永春侯尚未婚配,若是先教姬妾進門,一旦生下庶出子嗣,往後正室臉上卻不好看?」
「他的婚事朕已經在看了。」淳嘉說道,「到時候先教正室進門,再賞賜下去就是……若是正室進門之後有喜了,那些人打發了也無妨。朕也不是那等愛管兄弟房裡事的人,但終歸神宗骨血,不能叫他們膝下無嗣。」
言外之意,雖然宗室規矩,只有嫡子才能繼承爵位。
但公襄霄跟公襄震兄弟,卻是例外的。
畢竟淳嘉要立他善待神宗血脈的人設不是?
雲風篁便問:「永春侯孝滿之後,陛下就打算給他做媒的,只是侯爺挑挑揀揀,您又寵他,拖來拖去到今日,卻不知道陛下想為他聘娶誰家閨秀?」
說實話,永春侯的婚事,還真叫淳嘉頭疼了好些日子。
這倒不是沒合適的人選。
畢竟神宗骨血,某種意義上,地位與孝宗親女有著一定的相似性。
淳嘉不是神宗這一脈的親生子嗣,而是遠支過繼來的,所以於情於理,他得善待人家的親生後嗣。
再加上皇帝如今地位穩固如山,無論是益王還是永春侯,都沒可能篡位,甚至根本不會有那樣的想法,所以好些高門貴戶,都想將寵愛的嫡女許過門。
關鍵是永春侯自己挑剔得緊。
他起初還扭捏得很,不肯講。後來連續拒絕了好幾家,淳嘉都快失去耐心了,才戰戰兢兢的表示,他對正妃只有一個要求,生得好,最好是那種傳聞里的絕代佳人!
皇家子弟,想要美人從來不是什麼難事。
就說淳嘉後宮的妃嬪,有一個算一個,能夠過關斬將進門的寒門良家子,誰走出去不是傾倒一方的美人兒?就是靠著家世禮聘進來的,容貌氣度也非常人所能及,否則哪裡來的資格給帝王做枕邊人。
而永春侯生長富貴之中,當年剛剛被淳嘉照拂時,也是拜見過諸多后妃的,眼界可想而知。
他說要個絕代佳人,說句不好聽的話,雲風篁這個級別,皇帝都不太確定能否叫這兄弟滿意,怎麼也得伊杏恩第二罷?
說實話,如果不是伊杏恩已然給淳嘉做了妃子,淳嘉真不介意將其送給永春侯。
關鍵是伊杏恩都是高位妃子,還生了兩個皇女了,若是轉送永春侯,淳嘉自己倒沒什麼,豈不是要讓永春侯落下罵名,說他弟奪兄妾?
公襄氏主支凋敝,淳嘉對兩個不能打的堂弟還是很包容的,並不想這麼坑公襄震。
倘若單純要求絕世美人,其實普天之下尋訪,也不是沒可能找到第二個。
關鍵在於,永春侯正妃,怎麼能是寒門良家子的出身?怎麼也得高門大戶出來的吧?要求降再低,好歹是個官家千金不是?
這就比較為難了。
皇帝為此甚至動用了皇城司,如今總算有了一個結果,卻是從邊陲一個知府家裡,尋著了一位據說國色天香的女孩子。雖然那女孩子其實幼年就有了婚約,但皇家暗示之下,這當然是一句玩笑話,從來不存在的。
天子親自下令將知府調入帝京,連升三級好匹配永春侯的身份,只等人到之後,就為永春侯賜婚。
「皇城司給朕打了包票,說那女子決計能叫永春侯中意。」雖然以淳嘉的身份,對永春侯上心,也就是督促底下人做事,不可能時時刻刻親自惦記著。
但這麼件事兒,在他跟前掛了好幾年,他還是覺得挺折騰的,此刻就與雲風篁感慨,「甚至朕都讓人去打探杜嵐谷膝下之女的姿容了……可惜杜卿雖然膝下連嫡帶庶有著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傳到她們嫡親姑母。」
也就是普通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目測長大之後應該會是比較出眾的美人。
擱宮闈里差不多就是泯然眾人的那種……
肯定入不了永春侯的眼。
雲風篁笑著說道:「這種事情哪裡說得准?您看妾身從前好幾十個侄女兒呢,可是像妾身的也只一個猛兒。」
提到謝猛,她就警覺起來,看著皇帝,「陛下,猛兒過門才大半年呢,雖然至今沒動靜,您可別也想著給鄧澄齋也添倆人罷?妾身跟您先說好了,猛兒自來備受寵愛,可未必有這心胸。」
淳嘉啞然失笑:「朕什麼時候理會過臣子的家事?」
他要不是怕人議論他巴不得神宗血脈消逝,他連益王、永春侯的後宅子嗣都懶得管。
「陛下這麼說,妾身就放心了,妾身先代猛兒謝過陛下。」雲風篁抿嘴笑,繼而說道,「陛下放心罷,這事兒,妾身一準給您辦得妥妥噹噹。」
因著她這兩天是小日子,天子待到傍晚也就走了。
他走之後沒多久,宮人來回稟,說是皇帝去了睦妃那兒。
倒不是這兩年睦妃得了帝寵,而是她收養的大徐氏所出的那對龍鳳胎里的男嗣,十六皇子很是聰慧。
今年才七歲,傳聞竟有著過目不忘的天賦。
雖然睦妃遮遮掩掩的,但她手段一般,宮禁之中,到底透露了些許消息出來。
淳嘉所以對他們母子仨都多加關注了幾分。
雲風篁聞言點一點頭,說道:「十六著實聰慧,怨不得陛下惦記著。故此往後本宮督促十五時,你們可不許再攔著了!」
她的親生兒子晉王今年八歲了,入學的時候也是被先生們交口稱讚的聰慧機敏。
但更加出名的就是他的頑劣。
雲風篁也是心累,明明這兒子因為是親生的,她管教最狠,從小到大暴揍的次數絕對不少……按說他就算不是個怯懦性-子,好歹也該收斂幾分罷?
結果晉王越打越肆無忌憚,擺明了覺得親娘再怎麼著也不可能將他活活打死,既然打不死,他就沒什麼好怕的!
可憐雲風篁自從進宮以來縱橫六宮,什麼時候恐懼過?
現在提到這兒子……哪怕沒做什麼事情,她都下意識的一陣心跳加速。
偏偏還不能不管。
此刻順口提了句頓時就後悔了:本宮提誰不好,要提這討債的?
乾咳一聲,趕緊岔開話題:「行了,都聽到陛下剛剛的叮囑了罷?給益王還有永春侯選人,都打點起精神來,至少別叫兩位正室往後太鬧心,總要挑真正老實聽話的才好。那種心思太過靈活的,可不許叫混進來。」
左右答應著,免不了順勢議論一番永春侯的婚事,又說永春侯夫人可憐的,出身不算高貴的官家小姐好容易遇見一次飛上枝頭的機會,偏生成親未久就要面對天子賞賜的諸多姬妾。哪怕淳嘉說,只要她生下男嗣,這些人隨便處置,可想也知道,那知府千金敢麼?
也有說這都是杞人憂天,永春侯如此挑剔正室美貌,連天子都頗為焦心,這千挑萬選出來的美人兒,他還能不寵著慣著?天子非要給他安排一堆姬妾,也得看看永春侯樂意不樂意才是。
到時候沒準就是將人鎖個院子裡當擺設,自顧自陪著正室呢?
「你們跟了本宮這許多年怎麼還是這樣子的天真?」雲風篁聽著微微搖頭,說道,「永春侯出入宮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覺得他是好色之人?」
近侍們聽著都很是好奇:「娘娘是說,永春侯並不看重美色?可是只想迎娶絕代佳人這話,是永春侯自己親口說的呀!還是對著陛下說的。難不成,他還敢欺君?」
「他對著陛下說的,當然是專門說給陛下聽的。」雲風篁不以為然道,「你們也不想想看益王跟永春侯這對兄弟的生身之父,當年跟陛下相處的可不是很愉快。儘管那人已經沒了,誰知道陛下心裡怎麼想的?」
淳嘉翻舊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是翻舊帳,只不過有時候正需要的時候,拖了不喜歡的人上去擋刀罷了。
要怪只能怪那些人命不好。
不不不,應該說這就是天意難違。
總之在雲風篁看來,永春侯追求正室的美貌,並將此事通過淳嘉傳揚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歸根到底就是為了自保。
差不多就是在敲鑼打鼓的告訴大家:我就是個僥倖生在皇家的廢物,滿腦子惦記著美人。
所以天子也好諸臣也罷,就讓我做個富貴閒人過日子吧。
其他的就別找我了。
同時也是給淳嘉一個寵愛堂弟的機會,讓全天下看到天子親自為了永春侯的婚事這般費心費力,真正是友愛手足。
站在永春侯的立場上,這麼做對他的安全當然是大大增加。
至於說那正風塵僕僕趕過來迎接天上掉餡餅的知府一家子……
永春侯是否喜歡他們家女兒,那只有公襄震自己心裡有數了。
不過麼,男子總是愛俏的,那知府之女若是當真美貌非常,想必永春侯多少有幾分喜愛。
如此假戲真做,在不知情的人眼裡,也就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的佳話了。
這種佳話雲風篁很熟,比如說,謝無爭跟遂安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