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閼氏之爭(上)
2024-08-12 23:14:57
作者: 繁朵
雲風篁緊鑼密鼓的安排著對二皇子三皇子卸磨殺驢的時候,前朝也是一系列的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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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可汗前些日子就定了,仍舊是細琺之子,但這位的出身,連細琺都不如。
細琺是母族寒微,小部族之女。
新可汗的生母,乾脆就是個女奴。
也不得寵,不過是細琺一次飲酒過量,懶得去后妃那兒,隨意臨幸的女奴有了身孕。因著細琺子嗣眾多,也沒人理會。
這女奴靠著身強力壯,一壁兒伺候著貴人們,一壁兒養胎,居然也生下來一個男嗣。
只是還是那句話,細琺子嗣眾多,這麼個兒子壓根不起眼,也就其大閼氏偶然想起來,吩咐撥了兩個人照顧著,份例時有時無,故此這位新可汗,雖然也有十二歲了,擱在尋常韋紇孩童里,已經長的高壯,正兒八經能騎射狩獵乃至於上沙場的那種了,他卻顯得矮小羸弱,性-子也是被欺壓慣了的怯懦。
至於其生母,早在細琺身故後的內亂里死去,細琺大閼氏倒是命好,僥倖活了下來。
但君臣這邊商議著,覺得大閼氏出身大部,據說也很有幾分手腕,若是做了韋紇的皇太后,新可汗弄不過她不說,只怕國朝嫁過去的新任閼氏,也不是她對手。
甚至對方要是安排幾個侄女兒之類的給新可汗做側妃,那回頭下一任大可汗流著誰家的血,可真的不好說。
總結一下,這位大閼氏還是去死的好。
不但大閼氏,連細琺的諸多姬妾,但凡出身大族,或者有著手段的,頂好全部出點兒岔子。
反正不是自己人,怎麼死國朝都不心疼。
畢竟新可汗才十二歲,嫁過去的大閼氏能多大?可未必斗得過長輩。
國朝討論了一干細節之後,終於討論到了大閼氏的人選。
金溪郡主是被頭一個排除出去的,甚至提都沒人提,畢竟君臣沒有一個願意背負上虧待孝宗血脈的名聲。
尤其目前這種情況,本來就不是非得金溪下降。
帝女之前倒是有人提,然而被淳嘉駁回、貴妃進言責罰後,如今也沒人昏這個頭了。
目前的人選就是宮女或者遠支宗室女。
淳嘉率先否決了遠支宗室女:「縱然是旁支,到底也是我公襄氏血脈,是太祖皇帝陛下之後,豈能侍奉夷狄?」
雖然很多臣子心裡有數,夷狄皇帝到底不是尋常夷狄,好些境況不好的宗女,包括其父母都樂意用這種方式來獲取禮遇的,但皇帝這麼說了,還抬出太祖皇帝,他們也只能附和。
畢竟挑釁這位天子的下場,他們都是一路看過來的。
淳嘉沒那定主意的事情還好說,他既然一錘定音了,大家還是叫好比較安全。
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宮女。
宮女這個淳嘉倒是可以接受來著,問題是,不管國朝這邊如何輕侮韋紇大可汗,都不得不承認,大閼氏這個身份,其實還是有點兒分量的。
哪怕國朝如今不稀罕,誰知道往後呢?
當初神宗託付孝宗給紀氏時,也決計想不到導致自己唯一的嫡子鬱鬱而終的,就是他生前無比信任的岳家啊!
故此這個大閼氏人選可以出身寒微,卻也必須心向國朝,而且最好還要留下相當的把柄,免得女生外向,別嫁過去之後,被韋紇可汗一哄,再加上生下親生骨肉之後,立場轉換,開始變著法子同國朝玩心眼……國朝可不做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
故此君臣很是商議了一番,都覺得不能隨便拉一個姿容尚可的宮女就算,總得考慮一下其家眷、性情、為人、心性之類……
結果這時候,有臣子提議從貴妃養在宮裡的三個侄女里選擇:「韋紇經過連年大亂,元氣大傷,其國中子民,對國朝也頗為怨懟。儘管許多事情,並非國朝而起,但非我族類,終究不可能公允而言。如今國朝大獲全勝,新任可汗也表達了臣服之意,甚至上表請求國朝賜婚……」
其實還沒有,畢竟國朝這邊只是決定了新可汗人選,之後就是處理韋紇諸多權臣大族,大閼氏這事兒就壓後了,還沒跟那邊說。
不過這沒關係,反正如今的局勢,一聲吩咐,那邊不管心裡怎麼想的,也只能哭著喊著求賜大閼氏。
這臣子就建議說,不如趁這機會緩和一下兩國之間的關係,哪怕是做個樣子給黎庶看呢,好歹顯得國朝大國風範,並非單純以武服人,而是以德化人不是?
「眾所周知,謝氏與韋紇仇深似海,本是會州當地大族,卻因韋紇突襲會州,以至於合族幾近覆滅。」
「若是以謝氏女妻韋紇可汗,豈不是化干戈為玉帛?」
好多臣子聽了這話,都用看神經病的目光看著這臣子,眼角不時瞥向不遠處的殷衢。
畢竟歐陽燕然撤退後,大家都知道,殷衢是貴妃在廟堂上最強的依仗,很多時候,也是代貴妃表態。
果然殷衢臉色就不怎麼好,寒聲道:「但凡陛下一聲令下,想必謝氏不會違抗皇命。只是陛下仁善之君,又怎麼會為了區區蠻夷之君,委屈自家子民?」
大家都微微頷首,其實吧,要真的只是尋常子民,皇帝也好,群臣也罷,委屈就委屈了。
關鍵是,謝氏尋常,他們家出來的貴妃不尋常啊。
敏貴妃那性-子……
要是知道了這臣子的提議,怕不弄死人家全家都不帶收手的!
所以大家都是沉默不語,生怕這時候說了不該說的,叫貴妃記恨上。
但也沒什麼人站出來投機,就是給貴妃站台,畢竟儲君之爭還沒正式開始,局勢尚且不算明朗,眾臣還是謹慎下場的態度。
再說了,就算要站貴妃,如今也不是什麼危難的時刻,如何教貴妃銘記在心?總也要選個貴妃無可奈何的時候出手,才顯得自家重要啊。
總而言之,廟堂上出現了這些日子難得的沉默。
只聽到起先那臣子說道:「眾所周知,會州城破,是韋紇逆臣訶勒所為,卻非細琺可汗之意。這是其一;其二,前番細琺可汗之死,以及諸多子嗣身隕,與紀氏餘孽大有關係。若是放任韋紇國中民怨沸騰,豈不是中了紀氏餘孽的下懷?」
是的,朝堂上對於細琺在這眼接骨上涼涼,之後又顯然是被人設計的內亂與自相殘殺,普遍的看法是,這是紀氏餘孽故意的,目的是最大程度煽動韋紇對國朝的仇恨。
因為眼看著細琺已經不太可能力挽狂瀾了,甚至傳聞中的,他想將紀氏餘孽賣掉,換取和談的機會,也不無可能,這種情況下,站在紀氏餘孽的立場上,當然是最後利用細琺一回。
對於韋紇黎庶來說,跟國朝的關係本來就不怎麼樣。
自從老可汗駕崩,穆鄂可汗登基未久就出事起,這兩年韋紇就沒太平過,黎庶的日子想也知道多麼的艱難。
然後這種艱難,他們會怨懟王族,卻也不會對國朝有什麼好感。
如今細琺可汗在關鍵時刻說沒就沒了,下手的還是國朝之人,他們會在乎淳嘉這邊也在追殺紀氏餘孽嗎?他們只會覺得,是中土之人害了他們大可汗,導致了韋紇的衰落。
這臣子就說道,「這般情形下,就算大閼氏挾天朝之勢嫁過去,也必然會受到韋紇上下的牴觸。到時候,大閼氏難以立足且不說,若是生下韋紇王子,怕也很難繼承汗位。那麼我等如今的安排,卻有什麼意義?」
聞言君臣沉吟片刻,就有人出來說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首先,明確當日屠戮會州的罪魁禍首,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可放過,卻不可傷及韋紇無辜黎庶。」這臣子緩聲說道,「而且這些罪魁禍首,務必以新任可汗的名義,將其首級進獻國朝。」
這一手說實話挺歹毒的,本來新可汗就沒什麼根基威勢,純靠國朝扶持上位。
結果初初登基,第一件事情就是出賣同胞,可想而知,這位新可汗往後的名聲與威望。
必然備受攻訐。
但這對於國朝來說是好事,新可汗的地位越難以穩固,他越需要國朝的支持。
「如此新可汗給了會州上下一個交代,也是為謝氏女報仇雪恨,那麼,謝氏女既是感念其襄助報仇之情,又念及國朝討伐之恩,決意嫁與新可汗為大閼氏,豈非順理成章?」
這下子,整個廟堂都開始思索此事了。
能夠位列廟堂的,就沒有真正的蠢人,大家都聽得出來這臣子的未盡之意:韋紇民間如今對國朝非常的怨懟,實際上他們也有理由這麼做,畢竟,孝宗時候的戰事太過久遠,就最近這些年,一直都是國朝占著上風,各種折騰他們。
淳嘉不過是從親政到大權在握罷了,他們都已經換了好幾個大可汗了。
這種情況下,國朝哪怕是帝女宗女下降,也很難不被他們敵視。畢竟在他們眼裡,屠戮會州的只是部分人,就是這部分人,在好些韋紇黎庶眼裡,也是應該的。畢竟,是國朝先揮師草原的,憑什麼他們不能殺到會州?
可謝氏女的話,從道義上來講,毫無疑問是純粹的受害者。
韋紇黎庶面對一個被他們族滅的家族倖存的女子,尤其這個家族並沒有什麼高官顯宦在朝,並不存在參與過對韋紇的打壓,於情於理,都很難占據道德高峰。
如此,國朝可以圍繞這點,大做文章,宣傳國朝化干戈為玉帛的理念:中土都已經示好到將被你們韋紇殺了全族的女孩子嫁過來了,這誠意還不夠?
再反過來,韋紇要是對謝氏女出身的大閼氏不好……那別說了,肯定全部是韋紇的錯!
人家全族都被你們殺了啊,這樣還要嫁過來給你們生兒育女主持內帳,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眾人思忖再三,不得不承認,如果不考慮以後的儲君之爭的話……這個提議,站在國朝的立場上,其實沒毛病。
但問題就在於,秦王已經八歲了,諸臣無論如何也要考慮起東宮的問題了。
所以沉默片刻之後,有與顧氏交好的臣子,沉吟著出列,表示反對這個提議。
而且反對的理由直指人倫大義:「宮中諸位謝氏小姐,都是貴妃娘娘的近親,其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乃至於父母,皆在會州城破之中罹難,這樣的仇恨,豈是區區化干戈為玉帛可以消弭的?尤其貴妃娘娘自來重視血親,當初噩耗傳來,貴妃娘娘一度痛不欲生!想必貴妃娘娘養出來的小姐們,也是同樣的情深義重!又哪裡能夠委身韋紇,侍奉滅族仇人?傳了出去,還道謝氏上下沒有半點兒風骨,僅存的男嗣們在前線打生打死,女子卻只想著榮華富貴,為了大閼氏之位,不顧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