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操之過急

  「本宮還沒拿你怎麼樣，你做這樣子給誰看？！」雲風篁怒極反笑，「你再哭一聲！再哭一聲，紅萼你就與本宮取戒尺來！」

  十五皇子聽著，哭聲更大了，邊哭邊扯住雲風篁的衣角，抽噎著道：「兒臣……兒臣知道錯了……求母妃……求母妃……嗚嗚嗚嗚嗚嗚……」

  雲風篁冷著臉不說話，沒心軟，但，架不住近侍們都看不下去了。

  剛剛被吩咐的紅萼率先跪下來：「求娘娘開恩，殿下畢竟才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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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殿下說是三歲，其實還不足兩歲。」清人也跟著說道，「婢子們明白娘娘是愛之深責之切，可殿下實在太小了，況且今日又是頭一次，求娘娘開恩，免得殿下年紀小，禁不住責備。」

  四周眾人異口同聲，請雲風篁不要跟十五皇子計較。

  其實這要是個尋常老實的孩子，雲風篁也不會這樣心急的給他立規矩。

  但因為平素里沒空跟這兒子正經吩咐，今兒個這頭一次的接觸，貴妃心裡立馬有了數，這孩子就是個天生狡黠的。

  若是不能一下子彈壓住他，往後有的是法子胡鬧！

  像今兒個，這群不知道配合的近侍一起幫忙求情，小崽子已然看在了眼裡！

  故此她壓根不予理睬，只看著紅萼：「你聾了是不是？！還是本宮使喚不動你了？！」

  見她要動真格的，而且四周眾多侍者顯然也保不住自己，十五皇子這才老實，一瞬間收了聲，甚至因為太急著停下，還打了個嗝，卻顧不得裝可憐，急忙說道：「母、母妃！兒臣聽話！」

  雲風篁先沒理他，而是環視了一圈清人等近侍，希望他們看清楚這小崽子的本性。

  但發現一群人都用心疼憐愛的神情注視著十五皇子，就知道沒戲了，她深吸口氣，努力不去想自己小時候裝可憐博取族中長輩同情憐愛，一迭聲指責江氏不心疼親生女兒的場景，緩聲說道：「去描紅！若是今兒個好好完成，本宮便不同你計較。不然的話，從今往後，你膳食待遇減半，不許添置新玩具，不許爬樹，不許……」

  撿著十五皇子平素最愛的玩鬧統統禁止了作為恐嚇，見這小崽子總算垂頭喪氣的去拿筆了，雲風篁心裡才鬆快些。

  只是轉頭就讓陳兢：「這小東西爬樹掏鳥窩是怎麼回事？他才多大？」

  「回娘娘的話。」陳兢十分惶恐，剛那宮女說了十五皇子手裡的黃鸝鳥是從鳥窩裡取出來的，他就知道不好了，心裡不知道將這些宮人罵成什麼樣，此刻卻不得不答，「是因為之前秦王殿下喜歡爬樹掏鳥窩，七皇子九皇子還有晉王殿下都被帶著在樹下看了幾回，就躍躍欲試。奴婢怕殿下們涉險，又勸不住幾位殿下，所以教人在宮中矮樹上放了一些鳥窩，供幾位殿下玩樂用。而且樹下都專門鋪了一層砂礫，上頭再設草毯，保證殿下們就算不當心摔下來，也是有驚無險……只是沒想到晉王殿下也會這樣做，這都是奴婢的失職。」

  他只是給秦王、七皇子、九皇子這三位年紀偏大一點的皇子準備的，誰知道晉王竟然看在眼裡，還依葫蘆畫瓢的弄了只黃鸝鳥下來？

  這種事情擱在其他宮裡，只是一場有驚無險，但在絢晴宮……莫忘記昭慶公主的教訓！

  昭慶公主畢竟是皇女，就算完好無損，也不能競爭皇位，也還罷了。

  晉王可是皇子！

  還是雲風篁寄予厚望要栽培他競爭帝位的！

  這會兒叫他去掏了鳥窩，萬一步上昭慶後塵，怎麼辦？！

  果然雲風篁聽完，臉色更加陰沉了幾分，緩緩說道：「方才陪著十五去更衣的宮人，都打發了罷！」

  「……是！」陳兢哆嗦了下，低聲領命。

  貴妃又看了他一眼：「至於你，回頭自己去領十廷杖！」

  「奴婢謝娘娘恩典！」陳兢鬆口氣，這算是從輕發落了，「奴婢以後一點更加用心辦差，決計不給娘娘添麻煩！」

  貴妃哼笑了一聲，沒理會他，轉開視線，繼續去盯十五皇子了。

  因為知道母妃不是撒嬌賣萌就可以矇混過關的主兒，這天接下來十五皇子就再沒出什麼么蛾子。

  雲風篁佩服這小崽子的一點是，自己小時候被江氏呵斥了，往往要跟江氏、跟謝風鬟置氣好久，甚至有時候還得謝蹇或者幾位胞兄說情，才會勉為其難的跟江氏和好。

  十五皇子就厲害了，才被她沉下臉呵斥的淚流滿面，轉頭又若無其事的湊上來賣好，什麼「母妃最好了」、「兒臣最喜歡母妃」、「母妃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不要錢一樣，一有空就圍著她嘰嘰喳喳，有事沒事還搶過宮女拿上來的茶水：「母妃喝茶！母妃吃糕點！母妃母妃您嘗嘗這個，好吃嗎？好吃的話兒臣不吃了，都給母妃！」

  「……他這到底是像了誰？」雲風篁不禁陷入沉思，抽空悄悄的跟清人討論，「本宮不記得自己小時候這樣哄過母親？」

  清人嘴角抽搐，低聲道：「您小時候若是這樣對夫人，夫人肯定也是扛不住的。」

  「本宮如今可還扛得住。」雲風篁白一眼過去，沉吟道，「按說孩子最肖生身父母，不像本宮，那就應該像陛下了，難不成……陛下小時候對慈母皇太后……？」

  主僕對望一眼，一時間神色都有點詭異……

  主要是就她們見過的淳嘉，沒得勢之前溫文爾雅、寬厚從容；得勢之後，威嚴隆重、寬嚴並濟……反正想像不出來十五皇子這樣的。

  要不是雲風篁準備給這小子營造出一種「本宮什麼都沒教，他自己就什麼都會了的」假象，她真想將這孩子的表現告訴下淳嘉，好觀察一下淳嘉的反應，來判斷自己的猜測是真是假……

  「……反正咱們殿下很聰明就是了。」清人覺得不好接這個話，思索了下，含糊道，「尋常皇嗣，這年紀除了哭鬧懂什麼？殿下比他們可強太多了。」

  雲風篁無語道：「是聰慧，可他這聰慧，大半倒是用來對付本宮了！」

  清人賠笑道：「殿下小呢，不懂事，往後長大了就知道心疼您了！」

  又說，「您不就是這樣？」

  她不提雲風篁小時候這樣也還罷了，一提，雲風篁就覺得，這話好像就是自己當初氣江氏時，近侍們勸江氏的：「十七小姐年紀小呢，不懂事，往後長大了就知道心疼夫人了！」

  雲風篁：「…………………………」

  貴妃冷靜了下，覺得還是不要回想過去了。

  畢竟，她當初可是結結實實氣了江氏好多年的……

  要是一模一樣報應在自己身上，這得熬多久啊？

  「得空多給這小東西說一說本宮的嚴厲，讓他往後不要想著給本宮撒嬌什麼的。」嘆口氣，雲風篁心累的交代清人，「多把心思擱在課業上是正經！」

  清人滿口答應著，轉過身來就跟陳兢商議：「你說這麼教晉王殿下真的好麼？」

  陳兢覺得不妥：「娘娘如今心系駙馬還有十八公子，卻有些心急了。晉王殿下再怎麼聰慧才三歲，若是這會兒因為課業的緣故同娘娘落下罅隙這可怎麼辦？娘娘可就這麼一個親生骨肉……」

  「但娘娘最恨擅自做主？」要是從前清人也就私下改了雲風篁的吩咐了，可是經過幾次教訓下來，哪怕她覺得貴妃這次真的有點兒操之過急了，到底不敢陽奉陰違，就很為難。

  兩人討論半晌，最終決定悄悄兒給宮外的謝氏送個口信，請謝氏過來勸著點兒雲風篁。

  雲風篁聽說謝氏進宮，還以為什麼事情，聽這姑姑委婉道明來意，意外之餘，就說道：「本宮是他親娘，他如今年紀還小，興許會跟本宮心生怨懟，長大之後，就該明白，本宮是為了他好！」

  「娘娘當然是為了殿下好，但娘娘宮務繁忙，畢竟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殿下。」謝氏柔聲說道，「再者，娘娘跟前也不是只有晉王殿下一位皇嗣，臣婦聽說，其他皇嗣，尤其是昭慶公主殿下，也是極受娘娘寵愛的。雖然只有晉王殿下才是娘娘的親生骨肉，娘娘心裡，必然也是最疼愛晉王殿下，但……晉王殿下日日看著您對其他皇嗣一視同仁，甚至還偏愛些昭慶公主殿下，倒是對晉王殿下疾言厲色，您說，時間長了，殿下他能不傷心難過嗎？」

  有些話外人不好說，也就謝氏這種血親可以講出來，「娘娘幼時，之所以處處針對風鬟，可不就是懷疑江夫人，更疼愛風鬟，而不是您這個親生女兒？」

  「……」這下子云風篁沉默了。

  是的，就算是嫡親骨血，也不是說天然就深信不疑的。

  她小時候，之所以跟謝風鬟過不去，有個很大的緣故，就是儘管很多人都說，她才是江氏唯一的親生骨肉，江氏無論對謝風鬟再好，親生跟非親生，肯定還是有著區別的。

  但日日看著江氏在衣食住行上對謝風鬟處處優先，她心裡到底是存疑了。

  再加上江氏時常誇獎謝風鬟嫻靜懂事，卻頭疼於她的頑劣霸道……雲風篁有一段時間，真心實意的懷疑，江氏更喜歡謝風鬟。

  當然長大點之後，她明白了，江氏對謝風鬟的確有著感情，可親生的的確就是親生的。

  如果可以，江氏肯定兩個女兒都會顧全，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她選擇的，肯定是雲風篁。

  但這中間她是情真意切的擔憂過、憤怒過、嫉妒過的。

  而且，當時她需要面對的，只是一個庶姐。

  十五皇子如今要面對的，是秦王、昭慶、二皇女、七皇子、九皇子以及九皇女。

  甚至往後還有其他的弟弟妹妹。

  而且，當時除了江氏維護謝風鬟外，謝氏上上下下，無不將她看得比謝風鬟更重。

  十五皇子呢？作為雲風篁唯一的親生骨肉，他如今在皇家長輩里其實不是很受注意。

  淳嘉最疼愛的孩子是昭慶，其次是秦王；嫡母皇后最關注的當然是兩位嫡皇子，十皇子跟十二皇子；慈母皇太后想必比較關心的，是自己以及安妃撫養過的六皇子；聖母皇太后倒是親自給他做過一套衣服，可也只是做給淳嘉還有雲風篁看的；太皇太后偏愛的皇嗣是七皇子……

  而且，江氏就算更疼愛謝風鬟，卻無法動搖謝氏歷代講究的嫡庶有別。

  但十五皇子這兒……

  淳嘉的喜好，很可能直接決定他與他子嗣的前途。

  「……」雲風篁深深嘆了口氣，她被說服了，「姑姑說的是，本宮會好好考慮的。」

  她覺得自己的確太心急了。

  沒錯，十五皇子必須好生栽培。

  但，栽培歸栽培。

  自己跟這孩子的情分，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淪落到像曲太后跟淳嘉那樣，那她費這麼多勁兒做什麼？

  捏了捏額角，雲風篁誠心誠意的向謝氏道謝：「這兩日，本宮在考慮一些事情，確實有些急功近利了，多虧姑姑專程進宮來點醒本宮。不然，往後母子生出芥蒂，本宮只怕還覺得委屈！」

  沒辦法，誰叫她自己小時候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如今生下來的親生兒子，也沒有多少敦厚老實，不是七皇子那種，只要母妃注意到他就很高興，再苦再累都不怕的性-子呢？

  哪怕年紀還小，卻也不得不哄著點兒，以防他心生怨懟了。

  「這小崽子往後當了爹，也不知道會不會遇見本宮跟他這樣的子嗣？」心累之餘，雲風篁忍不住幸災樂禍的想，「到時候，且看他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