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十二章 迷霧
2024-08-12 23:05:41
作者: 繁朵
實際上雲風篁的謹慎完全是有必要的,淳嘉的確正著了人暗中觀察後宮高位們。
得知貴妃除了將事情稟告皇后且安慰了一番之後,就回到自己宮裡,再無其他動靜,皇帝有些心情複雜的鬆口氣。
一方面他很高興貴妃能夠放棄野心順應自己的安排,還主動跟皇后搞好關係,如此自己百年之後,想必貴妃娘兒幾個,也能夠壽終正寢,而不至於轉頭被新君送下去跟他一起走;另外一方面他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從記事以來勤勤懇懇從無間斷的課業,八年的蟄伏,親政以來的種種勾心鬥角、合縱捭闔,總算大敵盡去,余者寥寥……可是呢,曾經以為會一輩子站在自己身邊、與自己相親相愛宛如親生的母后遠走扶陽郡,心愛的妃子始終被壓在妃位無法如願以償,就連子嗣也是遵照著於國朝有利的角度去選擇而非自己的心意……
淳嘉所以有片刻的茫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君臨天下,並沒有想像里的恣意與痛快。
甚至比之前還要孤家寡人了。
當然作為一位年富力強又心志堅定的天子,皇帝這樣的茫然轉瞬即逝。
畢竟明君總是難為的。
不然何至於自古以來諸多稱孤道寡者,身後得到讚譽的卻到底是少數?
如孝宗那樣的,雖然很惹人同情,但總體評價到底難逃「庸碌無為」這個範疇。
「……延福宮一直不太平不是個事兒。」淳嘉定了定神,吩咐雁引,「借這次機會,你親自去,徹查中宮上下,為皇后好生梳理一番。免得過兩日十二回去了後頭,又有什麼三長兩短。」
雲風篁為十二皇子一直留在太初宮而焦灼,擔心這位皇子不戰而勝,但實際上,淳嘉沒打算讓十二皇子輕鬆上位。
他心裡最希望立的儲君甚至都不是十二……不過是湊巧才將這孩子留在太初宮經年罷了。
在皇帝的想法裡,生母出身不高、也非顧氏血脈的十皇子,才是儲君首選。
十皇子要是不爭氣,那才能夠輪到十二皇子。
但不管是十皇子還是十二皇子,想靠著嫡子身份就理所當然的入主東宮,那也是不可能的。
當初皇帝跟顧箴說的,縱容秦王跟昭慶養就嬌縱之心,往後好給未來儲君當磨礪,其實也不是全然哄騙皇后。他是真的這麼想的,就是放任諸子嗣之間的爭鬥,以歷練未來的繼承者。免得儲君成長太輕鬆太順利,在自己去後,重蹈孝宗的覆轍,被權臣玩弄於股掌之間。
反正他如今膝下子嗣眾多,秦王跟昭慶他還是有幾分寵愛的,最關鍵是這兩位是貴妃膝下,皇帝為保貴妃晚年,倒是不希望這倆孩子往後跟儲君產生太大衝突。
可是其他孩子麼,尤其是那幾個他都記不太住名字的,那就無所謂了。
故此十二皇子一直因為種種原因滯留太初宮,也是淳嘉的一件心事。
這會兒卻是耐心告罄,一定要將十二皇子打發走了。
做他的兒子想躺贏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當天下午,皇后到太初宮脫簪待罪,為自己的御下無方請求皇帝責罰,但也努力解釋,自己對慈母皇太后只有尊敬絕無絲毫怨懟之意,對安妃也是滿懷善意絕無算計,求皇帝親自徹查來龍去脈,還她一個清白之餘,也給安妃一個公道!
因為是跟左右商量許久的說辭,倒是說的慷慨激昂很是能夠打動人心。
但皇帝鐵石心腸,只是淡漠的聽著,半晌後將左右揮退,獨自對皇后說道:「你是高門貴女,按說駕馭底下人乃是自幼學起來的本事,可這兩年,延福宮被捲入風波,你都說你什麼也不知道,都是底下人瞞著你所為……那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其他宮裡的下人沒有這樣心生二意,就你底下的人頻繁出岔子?其他不說,貴妃出身比你不知道差了多少,你看絢晴宮出過類似的亂子麼?早先好像出過一次吃裡扒外,可貴妃最終還是全身而退,完全沒叫人拿住把柄!」
「你是朕之正妻,諸皇嗣的母后,也有這點年歲了,能不能稍微長進些,別叫朕忙於政務之餘,還要為你操心?」
這話說得顧箴慚愧非常,想辯解又無從說起,最讓她心塞的是皇帝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如貴妃所言,的確是沒有懷疑她是罪魁禍首的,只是懷疑她能力罷了。
淳嘉似乎也是絕望了,嘆口氣之後,沒再數落,只疲憊道,「朕會讓雁引跟皇城司幫你查的,但是你自己也須得上心了。尤其是十二在朕跟前已經住了經年,這不合規矩。本來朕都在收拾東西送他回你身邊了,結果現在……總之等這回事情落幕,你就接他去你跟前罷。到底是你名下的嫡子,離開母后太久,只怕孩子心裡也是委屈。」
顧箴聞言一驚,她雖然希望能夠跟十二皇子栽培感情,但也知道,不管是為了十二皇子的前途還是安全考慮,讓十二皇子繼續留在太初宮,甚至乾脆讓淳嘉親自撫養,才是對十二皇子也是對顧氏好。
此刻也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忙道:「陛下,妾身愚鈍。照顧秉兒他們兄弟仨,已經有些吃力,不然,也不至於連底下人這般肆意妄為都一無所知!若是十二送回去了,那妾身真怕自己分-身乏術?」
「若是如此那就剝奪十二的嫡子身份,你只需要養著小十一個就好。」淳嘉平靜道,「又或者,你看看後宮誰願意幫忙照顧十二,將十二送過去養著,朕也不在乎。」
顧箴立馬噤了聲。
帝後這番對話很快傳到雲風篁耳中,她不禁長出口氣。
陳兢也擦著冷汗,慶幸貴妃沒聽自己的,安排對十二皇子做什麼。
不然多此一舉事小,凡事做了很難不留痕跡,萬一因此壞了貴妃的計劃可就不好了。
「娘娘您說,慈母皇太后會怎麼做?」後怕過了,陳兢尋思了一回,又跟雲風篁請教,「陛下目前為止似乎對顧氏並無厭棄……慈母皇太后如今又遠在扶陽郡,只怕就算震怒,也做不了什麼?」
雲風篁凝眉片刻,緩聲說道:「不好說啊……這次的事情,到底是誰做的,誰在算計誰,誰才是無辜,都一頭霧水,本宮又不是能掐會算,哪裡清楚?但顧氏如今才出了顧隸那事兒,跟著皇后就被針對了,只怕……還是同前朝,乃至於日後的儲君之議有著關係。在這方面,可能對顧氏下手的,那可是多了去了。其他不說,當年被毀諾的殷氏孟氏洛氏歐陽氏,真的能甘心?就算孟氏歐陽氏的女兒已經沒了,且身後也沒留下來皇嗣。洛氏所出的皇子也不在了。但七皇子還在本宮膝下是一個,再者,那幾家子嗣眾多,也不是不能再送幾個女孩子入宮……」
「所以本宮讓你們都收斂些。」
「只怕陛下也是在疑心有人針對顧氏,圖謀日後的太子之位了。」
「這時候咱們得顯得已然認命才是!」
她這樣吩咐了,絢晴宮上下於是安靜得很,辦事都按著規矩來,超過規矩範圍的,那都是絲毫不沾。
這種變化連德妃都有點兒不習慣了,私下裡跟左右商量:「貴妃姐姐這是當真不打算鬧騰了呢,還是蟄伏之中?」
「貴妃娘娘的心思,婢子們哪裡猜測得到?」近侍們面面相覷,小聲說道,「不過若是貴妃娘娘不打算做什麼了,卻也是件好事。」
反正德妃的親兒子已經夭折,雖然還有個三皇女罷,皇女又不可能競爭儲君之位。
就算她還算年輕,帝寵也是有的,往後未必不能再生,但……皇長子都七歲了,後來的皇子能夠謀劃東宮的可能性,必然急劇減少。
現在怡嘉宮上上下下,乃至於德妃的娘家魏氏,悲痛過後,反而淡然起來。
所以近侍們覺得要是貴妃轉了性-子對他們是有利的,「眾所周知您跟貴妃娘娘要好多年,若是貴妃娘娘還不死心,他日能夠成事,最沾光的,還不是謝氏江氏之流?要是貴妃娘娘壞了事,少不得拖累您跟皇女殿下。」
德妃想想也是,但也有些戚然:「貴妃雖然出身不高,進宮以來卻一直張揚。本宮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看到她低頭服軟的樣子……誰知道這才幾年,就心灰意冷了。」
「歸根到底是陛下英明神武。」近侍們小聲說道,「貴妃娘娘也是聰慧,如今皇子們年歲都不大,尚未因為後宮的爭鬥落下什麼過不去的恩怨。現在抽身還來得及。不然等過幾年,那就不好說了。」
貴妃最大的依仗是皇帝,皇帝都不打算遂了她的願,她不服軟不低頭還能怎麼辦?
真跟天子鬧翻了,倒霉的還不是絢晴宮上上下下?
皇帝就算惋惜心疼,後頭多得是少年美貌的新人爭先恐後撫慰君心。
甚至還要慶幸走了貴妃這座絆腳石。
在侍者們看來,貴妃這會兒退讓才是厲害的表現。
一味頂撞下去的話,只會消磨皇帝對她的情誼,指不定晚節不保,步上安妃的後塵。
然而安妃有太后姑姑,貴妃有什麼?
這許多年來,大家都習慣了後宮的腥風血雨始終繞不過貴妃去,貴妃一下子不摻合了,不止德妃不習慣,其他人都有些疑神疑鬼,甚至懷疑莫不是貴妃早有準備,沒準過兩日就有大消息出來?
結果沒兩日當真出了個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