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妻與妾
2024-08-12 22:57:52
作者: 繁朵
袁太后打算離開宮城前往扶陽郡,同並不熟悉的現任扶陽王「團聚」,這消息傳出去之後,前朝並沒有什麼挽留的意思,反而覺得正該如此。
這不僅僅是因為重臣們知道內情,認為袁太后如今離開也算是識趣,怎麼也比母子倆鬧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沒個體面結局的好,也是因為,按著名份來說,袁太后曲太后都不是公襄氏主宗這邊的妻妾,本來就沒什麼資格在宮裡長住。
而且淳嘉的嗣母紀晟被廢棄後,這兩位既有太后之名,又有太后之實,比起當年的母后皇太后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免很讓人私下詬病淳嘉,懷疑紀晟是被冤枉的,淳嘉純粹就是想抬舉更有感情的養母生母,故此對嗣母下了毒手。
要是袁太后跟曲太后都走了,那麼一定程度上也能夠洗白淳嘉了。
雖然說人無完人,哪怕皇帝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也不是盡善盡美的,可淳嘉年富力強又勤政,也願意聽取諫議,諸臣工對他不免多了幾分期盼,就是希望這位天子更完善些才好。
在他們眼裡,袁太后跟曲太后還有敏貴妃這些人,其實都是專門拖皇帝後腿的。
按照他們的想法,兩位太后就算對淳嘉有著養恩跟生恩,但如果真心實意為皇帝好的話,既然淳嘉如今都不需要她們護持了,何不老老實實回去扶陽郡安享晚年?難不成公襄若宧還敢對她們不敬不成?
非要待在皇宮裡做太后,還不時的跟后妃起衝突,給袁氏拉偏架,插手儲君之選……是什麼居心?
卻很有居功自傲的嫌疑了。
總之不是真正賢德慈愛的做派。
至于敏貴妃就更別說了,深得上意卻毫不體恤皇帝,一點兒也不溫柔賢惠!
……總之太后這打算才流露出來,就有些愣頭青上表稱讚,說太后賢德仁厚,體恤上意云云。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太后早就該走了。
就不該繼續賴在宮廷之中。
然後就被淳嘉貶了三千里,爾後又叮囑左右守口如瓶,不許透露給袁太后!
但袁太后就算沒聽到這些話她也不打算在這宮闈里待下去了:「當年你被過繼給先帝孝宗,哀家原本是不放心紀氏才隨你遠來帝京的。如今你已經長成,自己都是做了父皇的人了,膝下子嗣年長些的已然進學……這會兒哀家還留著做什麼呢?叫後世揣測庶人紀晟的死有著內情嗎?皇兒是要做萬世流芳的明君的人,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污點?再者,扶陽王一脈既已有嗣,哀家作為先王的正妃,合該回去享受嗣子的孝敬才是。有皇兒在,難道嗣子還能對哀家不好?」
淳嘉跪在她足前,流著淚勸:「母后莫要如此,孩兒這就讓人召回袁氏族人……」
他後悔了!
是的,他想過從重處置袁氏一定會引起袁太后的強烈反應。
但他沒想到太后會直接決定離開帝京回去扶陽郡。
天子從來都不是心性軟弱的人,如同太后認為的那樣,他也早就不需要太后在旁指點應對了。
可自從落地起就為袁太后撫養,這些年來母子從未長久分別過,也未曾千里迢迢的分隔過……如果說在紀氏、在攝政王還當權的時候,他還擔心過會被迫與袁太后分開。但自從他自己大權在握起,他從來沒擔心過這一點。
如今太后主動提出來要走,淳嘉初聞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同袁太后篤定就算袁氏的確做出了偷龍轉鳳的事兒,但皇帝也絕對不會牽扯到她身上一樣。淳嘉也篤定,就算自己跟袁太后之間有著重重齟齬,就算自己對興寧伯府的決絕會讓太后失望,但太后絕對不會害他。
但他沒想到,太后會離開他。
「孩兒立刻赦免袁氏,恢復其爵位……」皇帝倉皇的彌補被袁太后微笑著打斷:「毋須如此,皇兒,哀家不是生你的氣才走的。畢竟,袁氏的確做出了偷龍轉鳳之事,不是麼?」
淳嘉哽咽道:「這沒有關係……」
「不,這有關係。」太后冷靜的說道,「就算八皇子,不,那個孽種也配稱皇子?就算袁梔娘那賤婢生產之前,宮禁之中已經有了七位皇子,還有諸皇女,但天家子嗣再多,每一個都是金尊玉貴,她怎麼敢、她怎麼能夠,拿一個孽種來冒充?!哀家知道興寧伯府愚鈍,也知道他們志大才疏,擔當不起重任,皇兒不重用他們,不僅僅是出於防備外戚,也是因為他們的確配不上被重用!可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袁太后閉上眼,冷靜了片刻,方才咬著牙繼續道,「就在袁梔娘那賤婢才封賢妃的那會兒,袁氏有人來見哀家,訴說家裡的艱難,以及擔心哀家去後,袁氏會沒了依靠,前途叵測,子弟難以為繼……哀家……哀家當時一時心軟,就答應,如果梔娘生下皇子,會給他謀取個好前途!」
「但哀家知道皇兒的心思,並沒有打算讓那孽種染指東宮!」
「只想著,讓他到了皇后膝下,與未來的儲君一起長大,那麼兄弟情分總比其他的手足們親厚些罷?」
「哀家……哀家萬萬沒想到……」
她慘笑了下,「這事兒,哀家是真的不知情!哀家再怎麼說,也絕對不可能准許,有人拿個孽種來冒充你的骨血!當時,哀家說,如果梔娘生的是個皇女,那哀家會勸說皇兒,將來將皇女下降袁氏,以保袁氏富貴……誰知道他們這般野心勃勃!!!」
這話,半真半假。
太后當初的確是這樣許諾袁氏的,袁梔娘生皇子,則盡力抬舉,生皇女,則年長後下降袁氏子弟。
但將所謂的八皇子安排到皇后膝下之後……
要說沒有一點點讓八皇子坐上那個位子的心思,這真的不好說。
畢竟儲君之位何其緊要,皇后貴妃莫不盯的緊緊的,袁太后又不是什麼看破紅塵的主兒,面對如此潑天富貴的誘惑,會完全不動心?怎麼可能。
她當時又不知道八皇子並非皇家骨血,左右都是淳嘉的子嗣,那幾個所謂的嫡子,生母大抵卑微,連個妃子都不是,就因為養在皇后跟前,就有了入主東宮的機會,憑什麼八皇子不可以?
可這話這時候就沒必要說出來了。
淳嘉此刻也無心追究,他啞著嗓子說道:「袁氏縱然有錯,可畢竟是孩兒的外家……」
「皇兒的外家是紀氏。」太后再次打斷他,淡淡說道,「而且皇兒未曾怠慢袁氏,自從皇兒出繼孝宗,與扶陽王一脈就再無關係。袁氏,算皇兒哪門子親戚?皇兒當初何其年幼,卻還是據理力爭,為他們爭取到了伯爵之封!是他們自己不滿足,上躥下跳的,沒少給皇兒找麻煩。甚至多次為紀氏所利用,差點壞了皇兒的大計……皇兒,你從來不欠袁氏的,明白嗎?」
淳嘉哽咽道:「母后,孩兒或者不欠袁氏,但孩兒,欠母后的!」
「你也不欠母后的。」袁太后緩聲說道,「哀家並非你生母,當年撫養你,為你謀劃,歸根到底,是因為哀家自己沒有子嗣。而今,哀家貴為太后,是歷朝歷代太妃們都沒有的尊榮。就是史書上,因著皇兒你,也必然會多記上哀家幾筆……哀家其實已經值了!也是哀家太過貪心,有了這許多,還要覬覦不該覬覦的。紀氏之禍就在眼前,卻還是不為你考慮……是哀家對不起你!」
她看著淚流滿面的天子,卻不打算繼續跟他說什麼了,只指了指門口,溫和道,「皇兒去罷,你還有許多政務要處置,沒得為哀家耽擱辰光。」
「那些政務怎麼有母后要緊!」
「但哀家也沒空陪你,哀家要看著他們歸置東西去。」袁太后平靜道,「皇兒不必再說什麼了,你長這麼大,哀家從未長久離開過你,你一時捨不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過兩日,也就是了。當年,先王去的時候,哀家何嘗不是摧心裂肝,可辰光長了,也就習慣了。你是天子,你該比哀家更剛強才是!莫忘記,你如今可不是獨自一個人了,你的后妃,你的子嗣,你的臣子們,都還要仰賴你。」
蘸柳在旁,低聲勸皇帝:「陛下先去罷,太后娘娘大病初癒,說了這些話,也累了。」
淳嘉看著太后眉宇間難以遮掩的乏色,最終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他走之後,太后眼中才落下淚來,嘴角卻微微勾起,道:「哀家覺得他不需要哀家了,現在看來,好像也沒有白養這孩子一場?」
「娘娘,陛下是不需要您的襄助跟指點了,卻哪裡會不需要您?那麼多年相依為命下來,您才是他的母后,是他的娘……那一位,陛下對她或者有些情分,可又怎麼比得上您?」蘸柳嘆口氣,低聲道,「要不,東西收拾著,走,就別走了?」
「還是要走的。」袁太后擦著洶湧而出的淚水,搖頭道,「哀家自己這輩子,已經沒什麼遺憾了。這些年汲汲營營,無非都是為了旁人罷了。可這些旁人,誰又有霽郎重要呢?走了,哀家跟他的母子情分,才能夠完完整整的保全下來;不走的話,以後,可是難說。」
蘸柳不解道:「娘娘,陛下是真心實意怕您離開。甚至,都說連袁家也……」
「他剛剛的真心實意,哀家懂,哀家也相信。」袁太后惆悵的嘆息,低聲說道,「可是啊……蘸柳,人心是極複雜也極易變的。你想想當年霽郎哄楝娘,何嘗不是字字句句出自真心?不然楝娘雖然天真些,卻也不是傻的,至於被他哄了那麼多年?」
「可是……」蘸柳想說,安妃可能沒到痴傻的地步,但玩心眼,的確不是皇帝的對手,皇帝哄她是真心是假意,那真的說不定。
但太后已經繼續道:「而且哀家跟霽郎之間,只是兩個人的相處麼?從那一位,到皇后,貴妃,還有許許多多的人,誰願意看到哀家同霽郎長久和睦?你看這次哀家說要走,外朝有誰挽留哀家嗎?哀家是他的養母,卻已經不再是嗣母,庶人紀晟若還在,而且過的金尊玉貴,哀家留在宮裡,也還罷了。紀晟下場那樣悽慘,哀家倒是在這裡坐享榮華富貴,你覺得朝野上下,會不懷疑霽郎?單憑這一點,前朝的臣子們,就巴不得哀家回扶陽郡!」
「還有,紀氏才是霽郎的正經外家,這一家子都沒有了,如今看著連身後名也難保,如果袁家反而日趨富貴,這又叫當今天下、叫後世之人,如何想霽郎?」
「連臣子們都逐漸歸心,為了霽郎考慮,何況哀家?」
她極慘澹的笑了笑,「而且,哀家這麼做,袁氏,還能有點兒生機!不然的話……袁氏,只怕是連扶陽郡的基業,都保不住了!」
最主要的是……
半晌後,袁太后居高臨下看著在自己面前屈身行禮的曲太后,玩味一笑:「哀家並非皇兒生母,又已非嗣母,回去扶陽郡讓如今的扶陽王養著,理所當然!你這皇兒生母,卻湊什麼熱鬧?」
曲太后面色蒼白,也不知道是因為落水之後尚未養好,還是才聽了這消息後的刺激,聞言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低著頭,輕聲說道:「我是先王姬妾,與先帝並無瓜葛。如今主母返鄉,我豈能獨自留在帝京?這像什麼樣子?」
「你知道就好。」袁太后聞言,嗤笑了一聲,接過蘸柳遞上來的酪飲,淺淺的啜飲了一口,柔聲卻刻薄的說道,「哀家是先王正妃,天然高你一頭。就算你僥倖也做了太后,這輩子,也註定必須落在哀家之後!」
曲太后沒有作聲。
袁太后也不在意,只慢條斯理的說著,「你韜光養晦多年,汲汲營營,用盡手段,總算利用袁梔娘帶回宮的那個孽種,一舉將整個袁氏,打落塵埃!」
「連帶哀家,也難以解釋清楚!」
見曲太后要說什麼,她冷笑了一聲,「不必否認!哀家的確沒證據,也不打算空口白牙的同皇兒說這些!但哀家既然這麼講了,自然有著把握……這一次,哀家認栽!」
「可是呢,賤婢就是賤婢。」
袁太后微微揚起頭,不屑的看著面前姿色猶存風韻遠在自己之上的曲太后,眼底是滿滿的惡意與嘲弄,「就算你成功了又怎麼樣?就算你還有無數後手跟打算又如何?哀家要回去扶陽郡了,你能不走?你要是敢不走,且不說前朝後宮的議論你受得住受不住,到時候,皇兒會怎麼想你?皇兒,會不想到哀家之所以會離開帝京,是否有著你的算計?!」
「你是先王姬妾,哀家是先王正妃。憑著這一點,任憑你智謀百出心機深沉,任憑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哀家一走了之,你就不可能留下來!」
「機關算盡卻落空的感覺如何?」
「很難過、很失落、很憤怒卻又不敢流露絲毫的感覺如何?」
「辛辛苦苦經營一番卻不得不中途而廢的感覺,又如何?」
袁太后微笑著將琉璃盞中剩下來的酪飲潑到曲太后臉上,淡淡道,「等回去了扶陽郡,再慢慢兒同你這賤婢算帳!」
「現在,與哀家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