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益王
2024-08-12 22:53:49
作者: 繁朵
片刻後,韋長空與內侍一前一後出現在淳嘉面前。
內侍後一步進來,見著韋長空在,就沒說話,而是移動腳步,去了旁邊侍立。
「你不是要看王叔?」淳嘉見狀,便吩咐道,「這就去罷,震弟在這兒,朕陪著他。」
韋長空道了聲謝,行了禮,也就出去了。
皇帝這才問:「人呢?」
「陛下,王妃娘娘不肯開門,只同奴婢說,陛下的意思她明白。」內侍不明所以,道,「爾後塞了這封信出來給奴婢,說是給陛下的。」
他有點兒擔心,會因為沒能帶來陸氏招致淳嘉的震怒。
但沒辦法,這兒畢竟是攝政王的別院,陸氏不肯開門,淳嘉也沒確切表態要治罪,他怎麼敢公然對王妃不敬?
「信?」淳嘉挑了挑眉,待雁引檢查過了沒問題,便接到了手裡,只一看,他臉色頓時就陰沉下去!
就今日來別院這邊的經歷,皇帝對於陸氏不肯過來見面,只留了封信,並不意外。
在他想來,這信里約莫就是託孤之語,頂多加點兒求情跟解釋之類。
誰知道陸氏開口就是:「陛下囑咐之事,妾悉已完成,妾自知罪孽深重,別無所求,唯膝下親子震兒……」
下面淳嘉直接沒看,轉頭吩咐雁引,「你打發幾個人去請王妃過來。」
然而這一批人去了後頭,卻發現陸氏已經飲下鴆毒。
屍身尚有餘溫,氣息卻已全無。
公襄震剛剛被親娘謀害親爹給刺激的不輕,再聽到這消息,當場暈了過去。
淳嘉面色鐵青,打著追查陸氏謀害攝政王動機的旗號,緊急調了皇城司到場,將別院內外,尤其是陸氏的住處仔仔細細的搜查了一番,最終卻只在陸氏妝檯里找到了一瓶毒藥,以及日常伺候陸氏的丫鬟,基本上都在後頭懸樑,太醫檢查的結果是,這些人自盡的時間跟陸氏服毒差不多,應該是主僕一塊兒動身上路。
確認除了自己手裡這封信,再沒有其他不該有的東西,皇帝略鬆口氣,他是絕對不能落下謀害王叔的罪名的。
嫡親叔侄,做侄子的殺害叔叔,頂多被議論幾句,私下裡落個暴君、容不下親族的名聲,但淳嘉不是神宗骨血,他親政以來,扶持他上台的岳家紀氏、嗣母紀晟先後涼涼,這時候如果攝政王的死也跟他扯上關係,受到的攻訐可想而知!
最關鍵的是……
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他做的!
攝政王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讓人把手伸到繼妃身邊?
當初叔侄私下合謀對付紀氏的時候,儘管攝政王在淳嘉的要求下,交還了部分皇城司,但關係到自己府里的安危的人手,可是從來沒讓淳嘉沾染半分的!
這位王叔畢竟執掌皇城司多年,就算手段城府不如皇帝,淳嘉也不會小覷了他對於自家府邸的掌控。
是以淳嘉就沒想過在攝政王的後宅做手腳。
他雖然貴為天子,隨著權力步步回收,能夠調動的人力物力財力逐漸強過了攝政王,但畢竟親政迄今才五年,積累有限,可不想派人給攝政王府埋釘子的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被攝政王抓到把柄反過來為難他。
反正在淳嘉的計劃里,只要他穩打穩紮,有大義名分在身,逐漸瓦解了顧家對定北軍的掌控……剩下來一些政治手段足夠讓攝政王涼涼了。
本來攝政王后繼無人就已經遮掩不住頹然之勢,何必還要用鬼蜮伎倆,增加自己名譽折損的風險?
結果現在倒是有意思了……這是誰這樣大的膽子,冒充自己忽悠了陸氏?
還是,陸氏其實是被殺的,有人打著她遺書的幌子,試圖誤導天子?
淳嘉想到內侍說,之前並沒有看到陸氏的面,只隔著門說了幾句話,拿了信就走的,微微眯眼。
……行宮這邊晚了半日才聽到消息,這時候攝政王已經醒過來了,只是虛弱的不行,話都沒力氣說,只能聽著淳嘉說給他聽。
公襄若寄這會兒什麼心情且不提,總之他沒一會兒就又暈了過去。
是虛弱還是被氣暈的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期間他手底下的一些人趕過去探望,但稀稀落落的沒多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本來這兩年很多支持他的人就開始動搖了,這次攝政王看著都要不行了,天子還做著好侄子的樣子就在旁邊守著,這會兒誰過去探望,這不是等著天子日後算帳麼?
除非是實在講究忠義,又或者是沒法洗白的部分舊部,其他人心存疑慮,都沒敢出頭。
這種情況讓淳嘉心情好了點。
繼紀氏這座大山垮台後,朝中又一派,也是最棘手的一派,也要樹倒猢猻散了。
如此距離他真正御極宇內,自然大大跨出了一步。
皇帝傍晚的時候才離開,走之前還專門將太醫留下,說是給攝政王備著,雖然太醫再三表示回天無力,但至少盡人事聽天命嘛。
才因為親娘沒了暈過去的公襄震,才醒過來就聽到了親爹快不行的噩耗,差點再次暈厥。
他被左右掐著人中餵著安神湯,極勉強的送淳嘉,一路上甚至下意識想去拉住淳嘉的袖子。
畢竟這會兒別院能主事的人,就剩他一個了。
從出生就被深藏內院,連個一起玩耍的小夥伴都沒有的公襄震,非常害怕。
「朕不便在這裡過夜。」淳嘉看著可憐,最終說道,「你大哥的事兒你知道麼?」
公襄震紅著眼眶微微點頭。
皇帝就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由不得你兄嫂不出面。只是他們素來低調,可能還不知道。這樣吧,朕讓人喚他們過來。」
他派人去喊,公襄霄不願意來也不行。
如此掌燈時分,公襄霄與殷女蘿匆匆趕到,得知大概經過之後,殷女蘿也還罷了,她只是兒媳婦,同攝政王、元妃、繼妃都沒什麼感情,此刻面色嚴肅,泰半是考慮這事兒會對自己小夫妻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公襄霄卻是撩袍就給了公襄震一腳,將毫無防備的兄弟差點踹下了迴廊。
左右見狀趕緊去扶,殷女蘿也嚇了一跳,慌忙拉住還想動手的丈夫:「夫君節哀!莫不是傷心太過糊塗了?那可是弟弟啊!」
知道你不喜歡公襄震也不喜歡他娘,可這眾目睽睽之下對同父異母親弟弟動手合適嗎?
尤其公襄震才十歲!
公襄霄雙目赤紅,一把將殷女蘿甩了個踉蹌,指著神情惶恐的公襄震冷笑:「我還當陸氏藏的這麼嚴實這么小心翼翼護著的是個什麼天資縱橫的東西!不過是一介黃口小兒!逐我出門也還罷了,如今為了他,連……連……」
他喉頭滾動,似乎哽咽了下,但旋即帶過,森然道,「連攝政王都因他出事,這般禍亂門庭的不祥之人,還有臉在這裡?!與我滾出去!!!」
「夫君!」殷女蘿恨不得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清醒清醒,就算再恨陸氏,如今陸氏身死,還是被親兒子揭發身死的,公襄震做了這樣的事情,又這樣年幼,往後當大哥的還怕沒理由拿捏他?
再怎麼怨恨,回頭慢慢兒算帳不好嗎?非要這時候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落個爹倒繼母才去就容不下兄弟的名聲?
她死死扯住公襄霄的袖子,「夫君,父王臥榻,這會兒必然念著你!咱們先去看父王,別的事情等會兒再說,啊?」
再三提了攝政王,公襄霄才沒再說什麼,一拂袖子當先去了。
殷女蘿看了看他背影,卻沒立刻追上去,而是溫言給公襄震道歉:「你大哥其實一直念著你,只是因為種種緣故一直跟你見不著……剛剛他是太心痛這會兒的事情了,不是針對你,你看在骨肉情分上,不要往心裡去。」
「……嗯。」公襄震努力忍住淚,低著頭,小聲道,「嫂子放心,我沒事。」
殷女蘿同他頭次照面,也吃不准他這是真不介意呢還是懷恨在心,但這會兒她也無暇久留,客套了兩句就跟上公襄霄的步伐,去看攝政王了。
這晚上別院裡的兵荒馬亂且不提,宮裡也是一陣的騷動。
上上下下都在議論攝政王這是什麼情況,陸繼妃又是什麼仇什麼怨,竟然會對親夫下毒手?
而已經被前朝後宮遺忘了些日子的人也被提出來了,就是陸春草。
雲風篁嘆息道:「做了太皇太后還是有好處的。」
這消息才傳進宮,太皇太后就召了陸春草覲見。
那會兒淳嘉還在別院親自守著攝政王做貼心侄子呢。
後宮這邊再沒有人攔著太皇太后的。
一直到這會兒,淳嘉都回來了,陸春草還在太皇太后那邊。
而淳嘉知道此事後,就也過去了。
他們到半夜才分開,陸春草就被留在宮裡過了一晚上,因為是宦官,倒也無妨。
次日諸臣都知道的七七八八,一起到行宮來見淳嘉。
君臣商議了有大半夜,午膳的飯點都快過了,最終得出了一致的結論,就是繼妃陸氏是被訶勒派人下毒,以至於精神錯亂,誤害攝政王。
反正國朝跟訶勒的關係擱在那兒,潑什麼髒水都無所謂。
已經沒兩天活頭的攝政王的事情敲定之後,下面的事情就簡單了,無非是善後。
這沒什麼難度,但群臣還是起了一番爭議:關於攝政王爵位繼承的爭議。
攝政王這個王爵是不可能繼續傳承了的,再作死的臣子這時候都不敢提這個話。
甚至有些攝政王一派的臣子還鬆口氣。
因為攝政王這般突兀倒台,沒有慘烈與難看的撕架,他們只要迅速致仕,利索走人,善終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大家都贊成以攝政王之前的益王爵,作為其兒子承位的爵位。
淳嘉對此是不反對的,反正國朝藩王不少,只要不威脅到他的皇位,善待孝宗親女的姿態都做了這些年了,明惠那樣的都忍過了,攝政王再討厭,公襄霄跟公襄震這倆弟弟,皇帝感觀還行。
給個藩王爵,顯示對自己神宗骨血的厚待沒什麼划不來。
但是關於讓具體哪個兒子繼承王爵,臣子們就爭開了。
有些人認為公襄霄是元配嫡長子,就算他當初自請廢棄世子之位,跟攝政王府幾近決裂,但這其中陸繼妃起了不少作用,如今陸繼妃甚至親自毒殺了攝政王……不管是受到了蠱惑還是其他什麼緣故,總之要不是陸繼妃,公襄霄是理所當然的王爵繼承人。
現在陸繼妃的陰謀暴露,合該讓公襄霄承位才是。
然而有些人覺得公襄霄也有不對的地方,攝政王對這嫡長子雖然冷淡了些,可當爹的,又是位高權重,憑什麼時時刻刻寵著已經不小的兒子?當兒子的對爹一點兒容忍都沒有,也是不孝。尤其是公襄霄成婚之後一直沒帶妻子回去看望父母這一點,足見心胸狹窄,自己自絕於父家!這麼著,他都自請廢棄世子之位了,憑什麼還能繼承王爵?
這個爵位合該給公襄震才是!
雙方你來我往爭個沒完,讓淳嘉差點氣笑的是,支持公襄震承位的臣子裡,很多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意思。
……很顯然,他們未必真心實意認為這王爵應該給公襄震,不過是懷疑攝政王夫婦這事兒是淳嘉做的,陸繼妃死的那麼湊巧,不定就是跟淳嘉達成協議,這當娘的這麼做,除了為了兒子還能為了什麼?
所以沒準聖意就是公襄震?
淳嘉沒理會底下的爭執,側頭問雁引:「還沒查出來?」
雁引惶恐道:「皇城司還在追查,只是陸氏左右伺候的人都沒了……」
本來皇帝對於攝政王后院就沒什麼滲透的,這會兒陸氏近侍全部死光,可以說是死無對證,就算皇城司,一時半會的也很難查出那個假冒淳嘉名義的罪魁禍首。
見皇帝冕旒下的臉色不太好,雁引連忙低聲道,「攝政王既去,餘人但凡不是豬油蒙了心,定然會棄暗投明,到時候或許能夠有線索。」
皇帝不能掌握攝政王府邸之中的事情,無非是因為攝政王是積年皇城司的擁有者。
但現在他涼了,這些人不可能全部陪著涼,說不得就要投靠到淳嘉這邊來,興許就能夠找到真相呢?
只是如今這些人必然兵荒馬亂亂糟糟的,一時半會恐怕不太容易出結果。
淳嘉皺皺眉,淡聲吩咐:「讓孫聿手腳利索些。」
雁引低聲應下。
見底下還在爭論,皇帝煩了,直接拍板:「自來長幼有序,詔令公襄霄承王爵,為益王。」
國朝有鑑於前朝為龐大宗親拖垮的教訓,對於宗室冊封十分苛刻。
若是不能繼承王爵,除非得皇帝格外垂青,比如公襄霄之前的壽寧侯,否則就是閒散宗室。
淳嘉從看到陸氏那封遺書時就決定,不能給公襄震太多好處,免得天下人猜忌他指使陸氏殺了攝政王。
但是誰指使陸氏這事兒畢竟還沒查出來,是故心念轉了轉,又吩咐,「公襄震年幼,已喪生母,生父業已臥榻不起……朕甚憐之!左右皇嗣回宮之後就要入學,到時候就讓他一起罷。」
這就是表示等攝政王涼了之後,會將公襄震養在跟前,等同皇子待遇了。
臣子們的理解是皇帝此舉既是要展現自己的寬厚博愛,也是捏著公襄震當人質,不許攝政王的餘黨興風作浪。
這是應有之義,沒人反對。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後宮聽到這消息後,都輕輕吁了口氣。
自從紀氏涼涼,大家都知道,皇家叔侄之間必然有著一戰。
這次攝政王倒的這麼快,簡直就是給淳嘉送分一樣,前朝後宮意外之餘,大部分人都很慶幸。
畢竟像雲風篁這種愛搞事的是少數,大家都覺得這種沒有大動盪就過去了一個坎,挺好的。
可能最不能接受的是新鮮站到眾人面前的公襄震了,但說實話,沒人在意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