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章 兵燹起
2024-08-10 00:03:30
作者: 繁朵
可想而知顧箴聽到袁太后這番話的憤怒。
在她看來,袁太后的意思就是,不想三皇子、楚王以及十皇子都沒個好下場,就老老實實養著八皇子!
「慈母皇太后一手養大了陛下,陛下的子嗣,難道不是慈母皇太后的孫輩麼?!」顧箴當時就問皇帝,「豈有為了八皇子而誣陷栽贓其他孫輩的道理?!難道在慈母皇太后眼裡,僅僅流著陛下血脈的皇嗣,與她無關,只有流著袁氏血脈的,才是她的心肝兒?!」
這話是很傷天家母子情分的,但淳嘉沉默了會兒,到底沒責怪皇后,只緩緩道:「不過一個庶子,就跟三皇子一樣養著罷。你的辛苦,朕心裡也知道。但母后,畢竟是母后。」
「若妾身是敏貴妃呢?」顧箴冷笑著反問,「陛下也會讓妾身繼續辛苦下去麼?」
淳嘉看了她一眼,很平靜道:「這種小事貴妃根本不會鬧到朕跟前。」
顧箴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然而皇帝真心實意這麼想的,他覺得要是皇后有雲風篁的手段城府,怎麼可能怕了太后這一手?
不對,要是皇后有貴妃的水準,太后八成不會想方設法將八皇子塞到崇昌殿。
總之淳嘉對袁太后還是有感情的,可能這份感情比起前兩年不如,但至少還在皇后之上。
他決定裝糊塗遂了袁太后的打算,顧箴再生氣也無果。
這個正月,延福宮的氣氛就很壞,上上下下的宮人都謹言慎行,大氣也不敢出。
畢竟誰都知道皇后心緒不佳。
然而禍不單行,正月快結束的時候,邊疆又來了個不太好的消息:訶勒經過這經年的征伐,已經將草原諸部拉攏的拉攏、打壓的打壓,收拾的七七八八。
目前唯一還有點樣子的反抗,就是穆鄂母族與妻族這兩個部族,因為跟穆鄂的關係太深刻,甚至之前就摻合過對訶勒的坑害,雙方恩怨極深,擔心被訶勒秋後算帳,只能硬著頭皮死扛到底。
雙方去歲交鋒過幾次,因為冬日的降臨不得不暫時鳴金收兵。
如今還沒真正開春,但都厲兵秣馬的開始備戰。
若無意外的話,等過三兩月,就會正式決一死戰。
為此這兩個部族正在頻繁聯絡定北軍,聯絡國朝,希望能夠得到援助。
畢竟就靠他們自己,那肯定是必輸無疑的。
淳嘉接到消息後還在跟重臣們商議,結果跟腳又收到了八百里加急。
訶勒可能是懼怕國朝干涉,竟然先下手為強,夜襲鹽州!
定北軍作為國朝最精銳最受重視的強軍,雖然兵員未曾損失慘重,但……
糧草卻被焚毀泰半!
甚至鹽州附近的村落,還被擄掠了好些人口。
這樣的損失是國朝近幾十年來壓根沒有的,定北軍統帥昭武伯顧芳樹責無旁貸,必須為此負責!
要只是這樣,顧家還能穩得住,因為國朝這兩年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悍將,換下顧芳樹,其他人能不能打勝仗且不說,首先都未必指揮得動定北軍。
所以就算損失很大,皇帝再生氣,也肯定得讓顧芳樹繼續在位子上坐著,將功贖罪。
而定北軍這次吃虧主要是毫無防備,等回過神來,依仗兵強馬壯,未必沒有一雪前恥的機會。
到時候積攢功勞在身,大家也就會迅速忘記之前的敗績,那麼朝廷也不好從重責罰了。
問題是淳嘉大發雷霆之後,歐陽燕然安撫了會兒,就提議說看來顧芳樹手底下太過憊懶,是時候派遣監軍進行督促了!
這話也不知道是皇帝的授意,還是歐陽燕然自己老奸巨猾猜測到的聖意,總而言之,他帶頭,保皇派的臣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許多的「補充之策」,中心思想就是定北軍不能再掌握在顧芳樹手裡。
因為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就是顧芳樹不行,聖人千慮必有一失,顧芳樹很厲害很忠誠但他畢竟不能面面俱到,還是需要群策群力來為他拾遺補缺的。
所以除了監軍之外,還需要安排更多的人手差使去定北軍,如此才能夠保證定北軍無礙,北面無礙,國朝土地百姓無礙……反正在顧氏以及攝政王看來,這就是皇帝借題發揮,公然對定北軍插手。
本來一個逐漸拿回權力的天子收回兵權是應有之義,問題是,皇后顧箴膝下的十皇子才滿月,能不能平安長大、是否承擔得起儲君的責任都不知道,關鍵這還不是流著顧氏血脈的皇子!
這種情況下,顧氏在兵權方面如果被削弱了,他們怎麼能夠放心?
只是訶勒突襲、糧草被焚是不爭的事實,顧氏與攝政王也無法為顧芳樹脫罪,只能眼睜睜看著淳嘉派了前近身內侍姜覽作為監軍,又將雲溪客等一干信任的子弟安排進定北軍,打著磨礪的旗號,以沖淡顧氏的影響力。
「這樣不行。」顧老太爺沒了從前聽說發生變故時的氣定神閒,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子弟,沉聲說道,「當初紀氏底蘊尚存,不過稍作遲疑,就被快刀斬亂麻的解決了。如今陛下已經公然對定北軍下手,一旦軍中生變,朝野上下,安有我顧氏容身之所?」
他的次子一向憊懶軟弱,聞言就有些遲疑,訥訥說道:「爹,您當初不是說,等外甥入主東宮之後,咱們家不妨緩緩放棄兵權,既是取信陛下,也是保全自家?」
顧家是沒打算造反的,畢竟紀氏擅權三朝都沒信心取代對於家國來說並無大過的公襄氏,顧家更加不存這樣的想法。
他們這一家子說起來也是尷尬,屬於被動捲入是非之中。
最早是顧芳樹在定北軍中打拼,被孝宗叮囑照顧攝政王,照顧到後來,孝宗立皇太弟失敗,自己駕崩,紀氏擁立淳嘉……顧氏就這麼稀里糊塗的從原本的保皇派,成為了攝政王一黨。
而且因為定北軍的緣故,他們還不能像翼國公那樣,在淳嘉登基後,立刻公然支持淳嘉,堅持自己保皇派的立場。
畢竟翼國公祖上雖然也是武將出身,到他這時候已經不掌兵了。
但定北軍的輜重可是卡在了紀氏手裡,攝政王尚有力量為此與紀氏相爭,十五踐祚的淳嘉,自顧不暇呢怎麼管的上定北軍?
最重要的是,當時誰都沒指望淳嘉能夠翻身。
偏遠支派孤兒寡母帶大的宗室子,年方十五,好名聲都是孝順仁厚之類,誰能想到他有後來的心機跟手段?
總之顧家有過陣營偏移到攝政王一派的經歷,甚至目前都跟攝政王有點兒不清不楚,就算顧氏女做了皇后,跟皇帝之間的互相信任也實在不深刻。
按照之前的協議,顧家會在顧箴膝下的皇子逐漸坐穩儲位時,一步步交還兵權,體面下台。
這樣他們功成身退,也能夠力保家族富貴綿延。
但現在……
顧老太爺淡淡說道:「這是咱們的想法,焉知陛下是怎麼想的?」
萬一淳嘉不相信他們呢?
萬一淳嘉覺得與其等他們慢慢兒交權,不如自己動手搶呢?
萬一淳嘉記恨他們支持攝政王,覺得他們跟紀氏一路貨色,想送他們去見紀氏呢?
事關整個家族的富貴榮辱乃至於生死存亡,容不得顧老太爺有半點兒僥倖。
「但……」顧家孫輩、顧芳樹的嫡三子、與母姊一起留在帝京做人質的顧謐猶豫著問,「祖父,既然聖心難測,我等該如何是好?」
這話讓顧老太爺,以及書房裡的一干長輩,都是沉默。
如何?
這就很尷尬了,定北軍對淳嘉來說肯定是很重要的,不然他當初也不會立顧箴為後,還前後送了倆皇子到顧箴膝下做嫡子。
可且不說顧家沒有造反的想法,也沒有造反的能力。
尤其淳嘉這種注重名聲的君主,作為臣子想反他,大義名分都站不住腳。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卻似乎坐以待斃了……
顧老太爺躊躇良久,決定讓兒子以退為進:「要不讓你父親上表請罪,提一提解甲歸田的話罷。」
試探一下淳嘉的態度。
只是顧家跟顧芳樹的家信尚未打個來回,韋紇卻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穆鄂死了!
不同於之前的誤傳死訊,這次穆鄂是真真正正沒了。
他這次沒的還很讓國朝惋惜,因為穆鄂竟然說服了自己的兩個侄子、也就是訶勒的兒子,私下刺殺訶勒!
結果事敗被訶勒憤怒的當眾誅殺。
之前訶勒俘虜穆鄂之後,用他的名義從定北軍要走了大閼氏以及幼子,跟著又脅迫好些小部族投靠,故此很快掀起了聲勢。許是因為穆鄂既是階下之囚,還病著,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訶勒羞辱了一陣後,逐漸對他放鬆了警惕。
結果穆鄂不愧是踩著長兄跟老可汗上位的主兒,轉頭也不知道怎麼說服了兩個訶勒還算寵愛的兒子,趁著訶勒前往寵妃帳子裡的機會,給了訶勒一下狠的。
雖然靠著多年戎馬養出來的警惕跟反應,訶勒險死還生,卻也受傷不輕。
關鍵是這事兒直接暴露了訶勒麾下的矛盾,給了穆鄂的母族妻族,以及其他心裡並不服從訶勒的部族希望。
穆鄂的母族妻族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大肆宣揚訶勒的卑鄙無恥與逆倫殘暴,稱其為弒汗之徒,連親生兒子都看不過去他的惡行,為上天所厭棄,號召全草原都討伐他。
當然他們也沒忘記給國朝這邊打招呼,勸國朝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只要能夠剷除訶勒,他們願意付出大量牛羊戰馬作為報酬……反正國朝不插手他們多半還是要輸,到時候什麼都沒有,連命都保不住,這會兒開價自然是大方。
淳嘉跟重臣討論下來都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然後顧芳樹就這麼得到了續命的機會。
畢竟這種時候不可拖延,不可能臨陣換帥的。
「那就不適合讓芳樹請求解甲歸田了。」顧老太爺忙不迭的再次寫信給兒子,「不然陛下沒準以為咱們拿喬。」
但信寫到一半他又遲疑,「這也未免太巧了,趕著咱們家進退維谷的時候……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陛下所為?」
沒辦法,之前淳嘉跟紀氏的互相算計,尤其是晁氏這個人證擺了紀氏一道的那一手,群臣都是記憶猶新。
顧老太爺如今很難不疑神疑鬼。
「……韋紇王族的事兒,陛下怕是有心無力罷?」左右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的提出意見,「若不然的話,前番何必痛失良機?」
哪個皇帝不想開疆拓土?
尤其淳嘉這種年富力強野心勃勃的人主。
而且,「若是陛下能夠左右穆鄂與訶勒那邊的事兒,就算為了南方水患,按兵不動,又怎麼會讓穆鄂落入訶勒之手?」
穆鄂跟訶勒拼的兩敗俱傷,這才是國朝願意看到的。
也是對國朝最有利的。
顧老太爺想想也是,這才吁了口氣,繼續寫信。
……這些風波在前朝物議洶洶,到了後宮就比較平靜了。
除了皇后外,也就雲風篁等少數人比較關注。
雲風篁趁勢塞了幾個兄弟叔伯進定北軍,又找理由踩了洛鐵衣好幾腳,暗示皇帝設法將這人解決掉。
她看出淳嘉這次鐵了心要動手,私下裡就很是憂愁。
倒不是心疼那些被塞進軍旅的兄弟叔伯的安危,她畢竟不是什麼善茬,既然將這些族人弄進定北軍,就是希望他們能夠建功立業,給自己增光添彩。
只要他們立下功勞給她長臉了,說實話死掉些個雲風篁也不會真的在意。
反正族人多,除了少數特別親密的,其他的死就死吧,死了有價值也是件好事。
她有點擔心戚九麓。
這人的氣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開局既是攝政王父子的座上賓,又入了昭武伯的眼,一度將世家之後洛鐵衣都甩了十八條街。
結果淳嘉不聲不響的崛起,攝政王加上昭武伯都招架的力不從心,如今皇帝要派雲溪客這些人進入定北軍,到時候戚九麓豈能有好?
雲風篁只能盡力將皇帝這一派的注意力集中在洛鐵衣身上,至於戚九麓,她連提都不好提。
「……盡人事聽天命罷。」敏貴妃在廊下站住,伸手出去接了片雪花,默默的想。
這一場雪是倒春寒帶過來的,馬上就會消融,再也蓋不住底下為春風喚醒的萬物滋生。
而戰爭,也已經近在眉睫。
她側頭看向北方,自己故鄉的方向,耳畔似乎傳來坐騎的嘶鳴與刀劍的鏗鏘,但終究不過是一時恍惚。
面前仍是重重宮牆,無數樓閣。
雲風篁攏了攏袖子,轉頭走進了安置七皇子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