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慘劇
2024-08-10 00:01:06
作者: 繁朵
「其實我最恨的就是『白眼狼』這個詞。」淳嘉自顧自的說下去,「幼時尚未進學,母后左右的姑姑們,會給我講故事。她們說的故事來來回回就是一個意思,讓我務必知恩圖報,不能做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當時我不知道自己不是袁母后親生的,聽多了就有些膩味,問她們有沒有其他故事?她們就很憂愁,問我是不是覺得袁母后對我不好?」
「我那時候莫名其妙,然而怎麼解釋都無法打消她們的疑心。」
「後來我漸漸長大,有一天偶然知道了生母……袁母后對我倒還一切如初,並且解釋了生母身份卑微,她作為嫡母,不可能讓扶陽王一脈唯一的男嗣生長一介侍妾之手。」
「可袁母后跟前的人,卻一個個如臨大敵,生怕我會心向生母。」
「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這樣的意思,畢竟從記憶以來,陪著我、教著我、寵著我的都是袁母后。」
「當初紀氏選擇我出繼孝宗,我力爭要尊為太后的,也只有袁母后。」
「我甚至都沒想過帶著生母一起來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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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紀氏最後卻將曲母后也一起冊封了,我現在都記得,還是母后皇太后的庶人紀晟坐在鳳座上,漫不經心的告訴我,紀氏憐惜我一番孝心,不忍將曲母后撇在扶陽郡,孤零零的無依無靠。」
「我能說什麼呢?」
「我若是說不要曲母后,也不是不忍心,可紀氏會怎麼對我?他們一定會說我不孝,而且宣揚的滿天下都知道……」
「那時候他們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我一介毫無根基的所謂新帝……」
淳嘉自嘲的笑了笑,「我不是沒看出來他們的用意,不就是想攛掇曲母后跟袁母后爭,又或者,利用曲母后跟袁母后的平起平坐,來挑唆袁母后那邊對我的疑心,造成我們母子之間的裂痕?」
「但翼國公再三強調,讓我一定要忍,一定要保留做扶陽王時候,純孝謙遜寬厚的名聲!」
「而且兩位母后也說她們會以大局為重,絕對不會上紀氏的當……」
「那些年裡我真的以為兩位母后就算沒有情同姊妹,但經過這麼一番相互扶持,必然也是有著一定的情誼的。」
「誰知道紀氏覆滅了,太皇太后收斂了。」
「這後宮再沒人給她們臉色看,再沒人能叫她們終日拘在自己宮裡,不敢輕易出門,不敢輕易出聲,恐怕被拿住了把柄為難我,又或者受氣……她們互相之間,卻開始想爭個高下!」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能怎麼辦呢?」
「如果是在扶陽郡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的偏袒袁母后。畢竟當時來說,在我心裡,袁母后才是我的娘親!」
「可如今,曲母后縱然未曾養育我,好歹為了我,在宮裡忍辱負重這些年……」
淳嘉長長的嘆了口氣,「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未曾被紀氏選中,未曾來帝京登基,是不是反而兩位母后都能夠和睦相處,一直和和美美的過著?」
昏昏沉沉的雲風篁心道你想得美,這怎麼可能?
自來奴僕隨主,袁太后看似對淳嘉視若己出,但如果她不是一直對淳嘉並非自己親生骨肉這一點耿耿於懷,她的左右至於在淳嘉尚未進學的時候,就想方設法的給他灌輸要知恩圖報不能做白眼狼的想法?
既然袁太后心裡一直有這樣的芥蒂,那又怎麼可能容得下曲太后?
曲太后錯非是那種為了親生兒子跟嫡妻能夠相親相愛自己死了也無所謂的白蓮花,那就不可能坐以待斃……
事實上兩位太后如今的關係已經證明,袁太后不希望曲太后存在,曲太后不想成全袁太后。
所以就算淳嘉沒做天子,這兩位也不可能和和美美,當然那樣倒霉的肯定是曲太后。
沒有紀氏不懷好意給封的太后之銜,也沒有為了兒子忍辱負重八年的情分,只是王府一個姬妾也同淳嘉根本沒相處過的她,拿什麼對抗袁太后?
而且就算袁太后鎮壓了曲太后,她跟淳嘉也不太可能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因為袁楝娘。
袁楝娘從來不是什麼好-性兒。
淳嘉作為庶子,起初可能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還有袁太后的面子容忍她,後來可能是因為庶子承爵需要嫡母幫忙謀劃不得不妥協,但……
就如同他對待當初從眾多宗親里選擇他坐上帝位的紀氏一樣,在認為自己實力不足的前提下,淳嘉很能隱忍。
一旦他覺得差不多了……
哪怕只是做扶陽王妃,袁楝娘會不會有個好結果,也真的不好說。
這麼看的話,進宮對於她來說還好點,至少可以將失寵推卸給這些年來受過的委屈,至少還能讓淳嘉對她保留一份同情,做著無寵但尊貴的安妃。
等等,雲風篁差點沒忍住,質問出聲:「你這麼懷念沒做皇帝那會兒,莫不是覺得袁楝娘也挺好的?」
那你有本事去斛珠宮找她啊!
留在我這兒幹什麼!
你還好意思懊惱,我才要懊惱!
我要不是因緣巧合進了宮,戚九麓對我何等言聽計從!
她心情頓時不好了。
然而這時候淳嘉似乎猜到她心思,低聲說道:「罷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不做這天子,也遇不著阿篁你。」
雲風篁這次沒忍住,冷笑道:「遇見了又怎麼樣呢?還不是猜忌重重,誰都不痛快!」
「……」淳嘉默然片刻,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對,但一而再再而三。」雲風篁反問,「這豈是常理麼?」
淳嘉無言以對,良久方道:「這是我之過錯,無可推諉。」
頓了頓,「但阿篁你忍心就此與我徹底決裂?」
這個問題,倒是不太好回答……
雲風篁沉默了會兒,說道:「只是不想如安妃那樣,緣盡之後難堪下場罷了。畢竟安妃有慈母皇太后庇護,再怎麼同你形同陌路,終究也還是在宮裡做著安妃,我又有什麼,又算什麼?」
「你何必自比安妃?」淳嘉連忙說道,「你與她根本不一樣的,我對你……」
雲風篁打斷他的話:「當初繼後新冊,我與安妃都託病未曾前往拜見。你獨獨責備我,卻隻字不提安妃!實際上安妃至今沒有給皇后請安過,甚至她是在失寵之後,就一直深居簡出。你也好前後兩位皇后也罷,包括兩位皇太后乃至於太皇太后,誰說過她半個字?」
淳嘉一怔。
雲風篁繼續道:「看罷,這就是出身好的好處。你總是口口聲聲說我有你護著,家裡兄弟不爭氣也沒關係。其實我何嘗不希望如此?但事實就是,如今你還沒忘記我,我其實就比安妃不如了,何況他日一旦你忘了我,那你說,我會是什麼處境?」
「……」淳嘉久久未語,半晌才道,「安妃不去請安,我以為也是你樂見其成,不願意看到她。但既然你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不會縱容她這樣壞了宮裡的規矩。還有,當時我讓你去請安卻不提安妃,一個是不願意在那種時候與袁母后起了爭執,免得耽擱了你晉封;第二個卻是,我已經完全不在乎安妃,她是否恪守規矩、是否被議論驕橫跋扈,我都無所謂。反正若是因此鬧出什麼事兒來,她自己擔著就是,我是不會為了她耗費精力去善後的。但你……我還是希望前朝後宮提到你,是說你賢惠知禮的。哪怕只是場面上。」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最後皇帝嘆息著道,「咱們都別鬧了,好麼?以後我不會再這樣猜忌你,你也不許再這麼拿自己身子骨兒折騰。」
「……」
見雲風篁一聲不吭,他出去命人拿了粥菜來,試探著餵到她唇邊。
雲風篁緊緊抿著嘴,不肯配合。
舀了粥的湯匙停留片刻,緩緩收了回去,就在她以為皇帝放棄的時候,驀然被按住,尚未反應過來,唇上一重,卻已被淳嘉俯身下來吻住。
她下意識的想開口質問,然而唇齒才有著鬆弛,已經被淳嘉扣關入內,迅速渡了一口粥過來!
雲風篁毫無防備,差點被嗆到,下意識的伸手去推他,然而淳嘉緊緊扣著她肩臂,卻哪兒掙扎得開?
許是擔心她會堅持吐掉,淳嘉一直吻著她,直到她努力調勻呼吸,將粥緩緩咽下,方才鬆開,略抬起一點頭,垂眸看她,似笑非笑:「當真不吃麼?」
說話間他舔了舔唇,似在回味,「今兒個的粥熬的很是不錯。」
雲風篁怒視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片刻後,她極不情願的偏頭,道:「放開,我起來自己用!」
貴妃娘娘總算回心轉意,肯用膳了!
浣花殿上下都長鬆口氣。
清人親自指揮,迅迅速速的擺上了一桌子易克化的菜餚。
因著兩人之間尚未完全和解,淳嘉有意緩和關係,等膳食擺齊,就讓人都退下,親自給雲風篁布菜。
見她因著虛弱,捏著調羹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有些無奈的說道:「往常挺聰慧的,怎麼這次就傻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覺得難受?」
「心裡太難受了,所以身上的不難受反而不覺得了。」雲風篁一句話堵的他動作都頓了頓,方才尷尬的將幾根醬菜夾到她跟前:「這個開胃。」
他食不知味的陪貴妃用完膳,還待說什麼,雲風篁卻將碗筷一推,說是乏了,要進去補眠,讓他自去前頭處置政務。
淳嘉:「……」
看著貴妃余怒未消的樣子,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只能起身離開。
聖駕走後,清人入內伺候,斟酌再三,到底忍不住,小聲勸雲風篁:「陛下對娘娘甚為偏愛。」
您這麼得理不饒人,他還願意做低伏小,就別繼續作了?
雲風篁明白她的意思,卻從榻上轉過頭來,淡聲道:「再偏愛,本宮也只是貴妃,孰輕孰重陛下心裡清楚的很。他不會因為本宮的知書達理忍氣吞聲,就衝動的抬舉本宮,同樣也不會因為本宮理直氣壯的發泄,便厭棄本宮。所以就不要操這種心了,你家娘娘有今日,全靠自己,該怎麼對付這位天子,本宮比你們加起來都清楚!」
「……是。」清人碰了個釘子,有些訕訕,「婢子就是怕您氣壞了身子。」
雲風篁不以為然:「本宮絕食不過是做給他看的,有什麼可生氣的?」
不過這倒是提醒她了,「你們自作主張,中途跑去驚動陛下,縱然是為著擔憂本宮,卻不可不罰!」
清人連忙跪下來:「婢子知錯!婢子願意受罰!」
於是就領了罰沒三個月俸祿的懲戒。
這種懲罰相對於他們違抗上意來說是比較重的了,尤其還是為了雲風篁考慮才去通知天子的,乍看很不符合常理,但清人等心腹都心裡有數,卻沒有一個喊冤的,都紛紛磕頭表示心甘情願。
畢竟雲風篁肯定會在別處補償給他們。
而太初宮知道這消息後,淳嘉還道雲風篁心緒尚未平靖,故而拿底下人出氣,就嘆口氣,吩咐雁引:「回頭從朕私庫里給那幾個管事補上俸祿,莫要叫貴妃知道。告訴他們這次做的很好,往後貴妃再胡鬧,依舊報來與朕。」
雁引其實覺得貴妃這麼懲罰很有點兒做給皇帝看的意思,但他不敢說,怕說了叫貴妃知道,又在皇帝跟前告狀成功,自己不但前途盡毀,連性命也未必保得住,頓了頓,低頭道:「是。」
又想起來之前皇帝提過一嘴的事情,小聲問,「陛下,翼國公那邊……?」
您可別光顧著心疼您的貴妃,莫忘記翼國公府還等著安撫哪!
這要是雲風篁絕食前,淳嘉肯定是不會忘記的,而且出手一定會很大方。
但現在麼……
淳嘉聽了這話,頓時就想到雲風篁質問的她當初被坑時翼國公世子婦可是什麼懲罰都沒有,不禁皺了皺眉,覺得貴妃說的很有道理:小韓氏當初又沒因為算計雲風篁入宮赴死付出什麼實質上的代價,如今輪到她自己倒霉了,憑什麼讓朕給公道?
這根本就是惡有惡報!
他心裡對小韓氏生出些許厭煩來,就淡淡道:「翼國公的嫡長孫受了大委屈了,這樣吧,比著當初秦王落地時,朕與絢晴宮的賞賜,照樣預備一份送去國公府與那孩子。」
頓了頓又說,「這孩子回頭朕會同翼國公說,著養在翼國公跟前罷。」
可別叫小韓氏那賤婢給養歪了。
因為不想給小韓氏什麼好處,但就這麼點兒補償,好像全不了翼國公的面子……淳嘉尋思了一回,將自己膝下諸子女扒拉了一番,讓雁引去傳話時暗示一下翼國公,好好兒撫養這嫡孫,等孩子大了,若無意外,必將內定成駙馬。
反正養在貴妃膝下的昭慶公主之外,拿二皇女、三皇女出去做人情,淳嘉一點兒心理壓力都沒有。
更不要講他往後還會有更多的子女。
生母出身高貴又或者養母得寵且重視的孩子們也還罷了,那些生母養母都不得寵,又或者養母不願意上心的皇嗣,肯定是要拿去聯姻的。
以翼國公的忠誠與身份,許給他做孫媳的皇女算是待遇比較好的了。
雁引帶著這樣的暗示前往翼國公府,入內見到兩鬢蒼蒼的雲釗,似比前兩日都衰老了許多,心下暗自嘆息,決定回去之後為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好生提上幾句:「國公爺委屈了,陛下心裡都知道,今兒個咱家奉命前來,就是為了給府上一個公道。」
見雲釗要跪,忙道,「只是口諭,國公爺站著聽就是了。」
「……拙孫才落地,怎麼敢受天家如此大恩?」雲釗聽罷雁引轉達的意思,久久未語,見雁引有些疑慮了,方才苦澀一笑,說道,「卻要叫陛下失望了。」
雁引以為他心中還有怨懟,嘆口氣道:「國公爺莫要如此,陛下心裡是向著您一家子的,只是那位……唉……天下人皆知,陛下得位自先帝,實在不好拿那位如何。但陛下已經記下來此事,來日方長,還請國公爺給陛下些辰光。」
雲釗緩緩說道:「老夫豈敢怨懟陛下?再者,陛下的難處,老夫心裡也很清楚,為人臣子,不能為陛下分憂已經是慚愧,又哪裡能夠叫陛下為了老夫的家事,與先帝嫡女生出罅隙來?」
他有些蒼涼的講,「卻是因為拙孫已然離去,故此只能辜負陛下好意。」
「……」雁引半晌作聲不得,下意識問,「可是因為茶水裡的墮胎藥……?」
他心裡想著這下子事情可是大了,畢竟嫡親兒媳婦再親,怎麼有嫡親孫兒親?
尤其翼國公可就一個嫡子!
這嫡子成親數年才這麼一點骨血,這……這要如何收場???
正心亂如麻,卻聽雲釗說道:「拙孫之死與大長公主毫無關係。」
翼國公一字一頓,幾近哽咽道,「他……他是被他生身之母悶殺於睡榻之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