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絕食
2024-08-10 00:00:55
作者: 繁朵
淳嘉做出對明惠的處罰後,其實也知道翼國公府肯定會有人不滿。
甚至翼國公心裡未嘗沒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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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是從他親政就主動靠攏過來的重臣,一向忠心耿耿,沒什麼可指摘的不說,人家唯一的嫡女貞熙淑妃死的至今不是很清晰,翼國公也沒說過什麼。
現在嫡長孫也有可能折損,罪魁禍首卻只是禁足一年,還是隱蔽的禁足,連罪名罪行都不會對外公布……捫心自問,淳嘉也覺得自己這做皇帝的太刻薄了。
所以他決定這回加大對翼國公府的補償。
不過具體怎麼個補償法,他如今還無暇細想。
畢竟……
敏貴妃還在鬧脾氣。
起初淳嘉以為貴妃就是單純不想見自己,尋思著慢慢兒哄著也就是了。
結果就在明惠大長公主回門的當天晌午後,他才從慶慈宮沉著臉回來,絢晴宮那邊就有宮人過來哭著求他去看看自家娘娘:「娘娘她快不行了!」
這話讓淳嘉大吃一驚!
匆匆趕到浣花殿,方才知道,雲風篁倒也沒有當真快不行了,只是那天從太初宮回來就開始絕食,這麼算著三日下來可不是奄奄一息?
左右怎麼勸都勸不住,又被勒令不許外傳,挨到今兒個,身邊幾個管事一商量,覺得這麼下去不行,哪怕回頭受到責罰他們一起擔著,這才叫人去通知了淳嘉。
「你這卻是何必?」淳嘉知道貴妃為何如此,揮退左右,不免勸道,「我就是問一問,你說了不是,我又沒說不相信你,做什麼要為此這般自苦?」
雲風篁翻了個身用背對著他,不理不睬。
淳嘉軟語哄了半晌,見她還是不予理睬,就伸手將人強行轉過來,柔聲道:「這次是我不該猜忌你,你且不要跟我計較,成麼?」
他這樣做低伏小的認了錯,雲風篁卻絲毫不領情,縱然此刻餓了三日沒什麼力氣,卻還是仗著指甲尖尖,在他手背上抓出了幾道血痕,冷笑著道:「您堂堂天子有什麼不應該的?反正前朝後宮都公認我是個城府深沉無惡不作,您不也是這麼想的嗎?不然為何里里外外,但凡出了什麼事情,就頭一個想到我?哪怕我跟明惠大長公主勢同水火,她身邊的人我慢說插手,那是底下人連話都搭不上一句,就是這樣,她害了翼國公世子婦,您也想得到我頭上!」
淳嘉自覺理虧,賠笑道:「我也是怕你行事不周密,想著若是你做的,好歹給你遮掩幾分,若不是你做的,我是自然要給翼國公一個交代。」
「您騙鬼去吧!」雲風篁強撐著坐起來,朝他冷冷一笑,輕蔑道,「翼國公世子婦對我做了什麼您一清二楚,我進宮來這些年了,同您好的時候有,置氣的時候有,您什麼時候提過一嘴要幫我跟世子婦要個交代?這會兒如果這事情真是我做的,您還不早就將我交給翼國公處置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對您這樣的明君來說,賢后寵妃都是虛的,誰能助您江山穩固啊誰才是您的心尖尖!只是用處過了之後呢,也就那麼回事!」
這話說的淳嘉面上十分掛不住,臉色頓時有點兒陰沉。
雲風篁卻壓根不在乎,冷冷道:「左右我娘家兄弟都是些扶不起來的混帳東西,這兩日我反覆想過了,我在您跟前的地位如今已經到了頂,往後只有往下走,斷沒有再好的。既然如此,我卻還要折騰個什麼勁兒呢?不如就此一走了之,興許還能博取您些個哀榮。等過兩年我人老珠黃,新人進來,怕不連庶人鄭氏那樣的結局也未可得?!」
「……怎麼又說這樣的話了?」淳嘉按了按眉心,強迫自己放緩了語氣,「這次是我不對,可你心裡不舒坦,同我說就是了,發作也好,置氣也罷,何必拿自己身子開玩笑?前兩日太醫還說你如今好了許多,再過個三兩年的,不定就能……」
想到太醫也沒敢給準話,擔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底沒將「親自生下皇嗣」的話說出來,只道,「當年我從扶陽郡上來,宗親朝臣對我都十分冷淡,只有翼國公站出來,視我為君。為著這個緣故,你受委屈的事兒,我的確不好跟他說什麼。但如今你我之間的情分何嘗就淺了?若這回世子婦的事情當真出自你之手,我就是親自向翼國公賠罪,又怎麼可能將你交出去?」
「說來說去你無非就是不相信我不會真正叫你為難。」雲風篁輕蔑的說道,「不然你還會專門叫我過去盤問?這兩年我固然行事孟浪,可什麼時候存心挑撥過你跟忠心臣子之間的關係?翼國公的嫡女是死了,他的庶女卻還在宮裡。你要知道當初我之所以會被算計,與燮妃大有關係!以我的脾氣,我能讓她在宮裡太太平平到現在,還生下四皇子!?她能有今兒個的好日子,無非是因為她是翼國公的親生骨肉。翼國公已經沒了一個女兒在宮裡了,若是這個也沒有了,哪怕這是個他不那麼重視的女兒,我總想著你會不會在重臣面前沒面子?!」
「實際上若是從我自己考慮,我膝下的秦王是貞熙淑妃嗣子,若是沒有四皇子,翼國公在宮裡就這麼一個外孫,他能不更加看重秦王幾分?」
「我這樣為你考慮,你卻還是疑神疑鬼,那我還活著做什麼?」
「你以後愛寵愛誰就寵愛誰,愛信任誰就信任誰,反正都同我沒關係!」
見淳嘉面露愧色的握住自己的手,她立刻將之甩開,冷笑道,「前些日子你召我過去說了我家裡子弟拿白鹿的事兒造謠生事,按說針對戚氏子又牽扯上我的,你難道不是首當其衝?可我何曾懷疑過你?」
雲風篁憤然說道,「在我眼裡,你固然城府不淺,可種種手段都是對付旁人,對我卻總是光明磊落的!可在你眼裡,我能怎麼對待他人也能怎麼對待你!」
「……」淳嘉被她數落的無言以對,只訥訥認錯。
又說這些都是自己的責任,很不該由雲風篁來承擔後果。
雲風篁就道:「我為何不要承擔後果?我當初就不該對你傾心相許,也不想想我什麼出身,這宮裡妃子裡頭隨便拉一個出來,沒進宮之前,我給人家提鞋人家還要嫌棄的。我有什麼資格得到你的真心實意?這是我自己作的孽,我承擔後果理所當然!」
淳嘉低聲下氣道:「你若是還氣不過,打我罵我也還罷了,好歹吃點兒東西,不為別的,就為秦王他們還小,怎麼離得開你這母妃的照顧?再者,你娘正在來帝京的路上,若是才來就聽到你不好的消息,她心裡該多難過?」
「我娘即將來帝京?」雲風篁聞言一怔。
淳嘉見狀連忙趁熱打鐵道:「正是如此,其實本來早就該到了,只是如今天冷,一路上風雪交加的,耽擱了行程。」
結果雲風篁跟著就狠推了他一把,喝道:「我都不知道的事兒,你倒是這麼清楚?我可不覺得我們謝氏,有那個資格叫你堂堂天子不錯眼的盯著,連個婦道人家的行蹤,都牢記在心!你這是十萬分的不放心我,故而要將我親娘拉過來做人質怎麼著?」
又哭道,「我前生世里是作了多少孽,要遇見你?」
淳嘉焦頭爛額,百般解釋,敏貴妃都不肯聽,反正他說什麼,她都能理解成皇帝不信任她……最後眼看晚膳的時辰到了,皇帝無可奈何,就嘆口氣,道:「你不想吃就算了,那我陪著你罷。」
他說到做到,這天浣花殿上下諸多宮人一起到寢殿外跪下央求,帝妃二人都是茶米未進。
次日早上,皇帝也未肯用早膳,就自去上朝了,而雲風篁早在前兩日就跟皇后告了假,再加上是第四日不肯進食了,精神氣力都已微弱,就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著。
清人在袖子裡悄悄藏了兩個果子進去見她,雲風篁讓她望風,自己啃著果子充飢,順帶問起江氏來帝京的事兒:「這是什麼時候的消息,為何都沒人跟本宮講?」
「婢子也不清楚。」清人連忙說道,「許是十三公子他們私下所為?畢竟上回娘娘發作,他們十分惶恐,可能是想請夫人過來幫忙說情。」
雲風篁冷笑了一聲,說道:「娘要是來了,也不知道是忙著進宮來尋本宮說情呢,還是追著他們打罵給他們立規矩?」
「夫人定然是向著娘娘的。」清人柔聲說道,「夫人來了也好,必然可以幫娘娘看住這些人,不叫他們胡鬧。」
「說是這麼說,可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雲風篁想想淳嘉如今還這樣年輕,沒意外的話,淳嘉一朝還有很多年,就微微嘆息,道,「當初娘不肯留在帝京,不就是擔心這個麼?」
說的那麼好聽,可在雲風篁看來,如果真的捨不得,怎麼肯長年分別?
江氏是疼愛她的,這一點她相信,但江氏也不止她一個孩子。
雖然這個道理是很多年前跟謝風鬟爭寵時就明白的,雲風篁心裡還是有些不舒坦。
可能習慣了被偏愛的人都這樣吧。
反正她不會承認這是自己貪得無厭。
「怎麼會呢?」清人為舊主說著話,「您想想當初夫人得知您進宮後,可是二話不說想方設法的趕過來的!這回也是聽說了消息就立刻前來……夫人心裡最惦記的就是您了,之所以早先不肯在帝京落腳,歸根到底夫人在祖宅經營了一輩子,哪裡是說放開就能夠放開的?」
雲風篁這才不抱怨了,低聲道:「她早點來也好,十三哥他們,沒個人盯著,本宮不想也不敢再用他們了。以本宮的出身,到現在的地位,這前朝後宮,盯著本宮的人還不夠多的嗎?這次你們也看到了,世子婦有恙,追根究底跟本宮沒什麼關係的,就因為本宮同世子婦有過恩怨,陛下就率先親自懷疑上本宮了……要本宮是皇后那樣的出身,陛下會這麼直截了當的提出來?」
「陛下這是不跟娘娘見外呢。」清人安慰道,「您想陛下問您時專門遣退了左右,可見還是心疼您的,是打算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後,再作計議。要不然的話,那就是當眾責問,甚至不問青紅皂白的定下來罪名,處置了您好安撫翼國公府了。」
「……你這是拿他當天子看待,所以覺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雲風篁嘆息道,「可本宮若是純粹當他是天子,還會這樣對他麼?還是你覺得本宮不會裝模作樣?」
清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小心翼翼道:「陛下也是不容易,他也是盡力想對您好了。只是……」
「只是他有他的難處?」雲風篁將果子的核交給她,接過茶水漱口,淡淡說道,「可這世上,有幾個人過的不艱難呢?本宮難道就容易了嗎?」
可是后妃誰不是委屈著自己,奉承著皇帝呢?清人這樣想著,卻不敢說出來,輕聲道:「娘娘是受委屈了。」
雲風篁沒有回答,擺了擺手,讓她下去。
中午的時候皇帝中斷處置政務,專門乘輦來了浣花殿。
因著連續兩頓水米未進,皇帝很有些疲憊,嘴唇甚至有些乾裂,御前近侍的神情一個比一個凝重,這種凝重在被告訴敏貴妃至今不肯進食後簡直成了絕望。
淳嘉親自到榻前勸說了會兒無果,沉默片刻,就道:「那咱們一起罷。」
只是他還想陪著貴妃繼續僵持下去,伺候的人卻是吃不消了,當下大部分人跪在地上求他們不要再這樣下去,少數腿腳快的則是兵分幾路,前往春慵宮、佳善宮以及延福宮,分別稟告了慈母皇太后、聖母皇太后以及皇后顧箴。
這三位聽到消息後都十分吃驚,她們都很清楚雲風篁的得寵,卻也沒想到她得寵到這地步,自己不吃不喝,皇帝勸不住的情況下,竟然以天子之尊陪著不吃不喝……皇后心情尤其的複雜,定了定神才道:「貴妃糊塗,什麼事情不能好好兒的說,非要這樣折磨自己,更是帶累聖駕?叫人備輦,去浣花殿!」
她跟慈母皇太后、聖母皇太后差不多是前後腳抵達,須知道絢晴宮距離延福宮不遠,跟春慵宮、佳善宮卻頗有一段距離,可見兩位皇太后心急如焚的程度。
三位鳳駕到了浣花殿上,讓跪了滿地的宮人都起來免得擋路,就直接進去寢殿看帝妃。
進了寢殿的門,轉過鏤刻山水花鳥紫檀木嵌雲母大理石座八折屏風,便見帳幔低垂之間,淳嘉身著朝服,正坐在榻沿,握著貴妃的手,而貴妃面朝內,並不看他,從外頭進來人的視線里,只看到她一點白皙的下頷,隱沒在黑鴉鴉的髮絲與被褥之間。
「貴妃這是病成了什麼樣子,連皇兒都要陪著不吃不喝?」袁太后只看了貴妃一眼,就去看淳嘉,就見淳嘉緊鎖雙眉,神情頗為討好,心頭猶如被捅了一刀,忍不住冷笑出聲,「要不哀家也陪著你一起水米不進,看能不能好一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