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遺餘力
2024-08-09 23:50:38
作者: 繁朵
這天晚上袁昭媛苦等不至,皇帝處理完政務後,輕車熟路到了浣花殿。
雲風篁正陪倆孩子玩耍,聽說他來了,就整理裙衫出迎:「陛下今兒個怎麼沒去燕鴻宮?」
「嫌朕打擾你了?」這時候雖然還沒入冬,但早晚已經有點冷了,皇帝從太初宮出來的時候,左右就勸他披了斗篷,此刻他微張雙臂讓人幫忙解下,淡淡反問,浣花殿上下就有些惶恐。
「妾身怕自己沒預備扶陽王府做法的桂花糕,叫您錯過了這季節新摘的桂花。」雲風篁倒不在意,泰然自若的揶揄,「畢竟妾身生長北地,可不會這樣精細的吃食。」
淳嘉脫了斗篷走到上首落座,端起茶水呷了口,哂道:「說的好像不精細的吃食你就會做一樣。」
他態度不算冷淡惡劣,但說的話總讓人覺得藏了刺兒似的。
由於上回見面時的談話也不算和睦,雲風篁只道他余怒未消,倒也沒多想,順著話頭說下去:「妾身就算會做,那也不能跟正經廚娘比,就陛下這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口味,吃的慣麼?偏陛下又素來體貼妾身這些人,到時候妾身在廚房裡做的辛苦,陛下吃的也不痛快,卻是何苦來哉?」
「你又沒給朕做過,怎麼知道不合朕的口味?不過是偷懶罷了。」淳嘉擺了擺手,左右見狀連忙退下,殿裡就帝妃二人了,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問,「你之前要見謝無爭,是為了打發他去善淵觀?」
雲風篁也不意外,說道:「陛下知道啦?是有這麼回事兒。反正這一家子,前朝後宮的痕跡很快就會被抹去,妾身就想沾陛下的光,撿個便宜。」
她尋思著這到底是淳嘉自己發現之後來對質,還是有人在御前嘀咕了什麼?
所以又道,「其實主要還是想讓二十一哥攢些家底,畢竟是要尚主的人,就之前那麼點兒家底,在長公主殿下跟前可以說是一窮二白,豈不是委屈了金枝玉葉?」
「有這樣的心思怎麼不提前說?」淳嘉哂道,「是怕朕不同意?」
這個問題不是那麼好回答,如果說是怕他不同意,那為什麼還要私下去做?如果沒有這樣的顧慮,為什麼早先沒跟皇帝說?
「還不知道前皇后看不看得上妾身兄妹呢,怕提前說了,您這兒允了,那邊二十一哥去前皇后跟前碰了壁。」索性更難的送命題雲風篁都見過無數,此刻依舊淡定,「那可不丟臉了?就想先過去探探前皇后的口風……看來前皇后是拒絕了。」
她本來跟淳嘉隔著小几而坐,此刻就傾身過來,單手撐腮,歪著頭,扯了他袖子問,「那陛下幫妾身說說前皇后,讓她答應了?」
淳嘉淡淡道:「紀氏的傾覆,謝氏又沒出力氣,卻淨想著占好處?」
「陛下能有今日,妾身也沒出力啊。」雲風篁振振有詞,「還不是一樣享您的福?何況是紀氏!」
「一天到晚就會扯些歪理邪說來哄朕。」淳嘉哂道,「真正做起來呢什麼都沒有,剛剛朕進門來解斗篷,你都看到了,也不見動一根手指的。」
雲風篁面不改色:「還不是當初服侍您的時候,被您嫌棄過,後來就不敢上手了?」
淳嘉正要說你什麼時候伺候過朕這些,就想起來頭次召她侍寢時,那還是斛珠宮的惜杏軒里,這妃子給他解衣帶,許是緊張許是不甘,總之折騰了半晌無果,最後還是他自己拾掇的……他心裡就是一熱,端起茶水來呷了口,壓了壓,方才說道:「善淵觀那邊別叫謝無爭過去了,朕知道是你的意思,但外頭知道了,還道是朕的意思。」
「……」雲風篁皺皺眉,旋即反應過來,他這是怕洛氏那幾家誤以為皇帝縱容賢妃派娘家兄弟去收攏紀氏餘澤。
而紀氏傾覆之後空白出來的權力與利益份額,顯然是早就許諾給這中間出力的人的。
皇帝這是不想被認為出爾反爾。
嗯,或者說,在已經打算在繼後這件事情上毀諾的情況下,淳嘉只能用在其他方面的守信來穩固他的聲譽。
「那妾身明兒個叫清都去傳個話。」雲風篁心裡當然是不甚樂意的,紀氏在宮闈里的勢力也還罷了,反正她也沒打算接手,倒是希望推一把,成全了曲太后。
但紀氏在宦場上的餘澤,她是真心實意希望謝無爭拿下來的。
可皇帝這麼說了,不管謝無爭是否說動了皇后,卻也只能撒手了。
淳嘉打量著她神情,緩聲道:「不願意?」
「陛下哪裡的話?本來妾身督促二十一哥他們上進,就是為了給您分憂。」雲風篁要笑不笑道,「可不是為了單純的抬舉他們。這會兒既然您發話了,那妾身還能有二話?」
見淳嘉微微頷首,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下去了,她心念轉了轉,坐直了點身子,問,「對了,五皇子生母的死因查出來了,昭容可曾稟告陛下?」
「朕昨兒個去看昭容,她嚇得不輕,沒提這事兒。」淳嘉不甚在意道,「是怎麼回事?」
雲風篁道:「妾身跟前的人怕昭容多想,所以跟昭容說,是那陳氏要好的宮嬪還有宮女合謀害了陳氏……其實那兩個人雖然未必清白,卻尚未來得及下手,卻是陳氏自己服毒自.盡的。」
淳嘉對這個結果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他很平淡的哦了一聲:「昭容馬上生了,的確不宜胡思亂想。」
又說道,「給那陳氏晉一級,按嬪的規制下葬罷。」
嬪是宮嬪里最高的一級了,雲風篁心下沉吟著,說道:「陛下厚愛,便是陳氏在九泉之下,也要銘感五內。說起來這宮嬪也是福薄,好容易生下皇子,昭容這主位素來待下寬厚,因著她有喜,還格外偏袒些,前兒個甚至說動了您派近侍過去慰問,這是其他皇子皇女的生母都沒有的體面呢。」
「本來想著是給五皇子做臉,結果轉眼間人就沒有了,唉……」
淳嘉把玩著茶碗,忽然道:「你懷疑是朕賜死了她?」
「怎麼會?」雲風篁搖頭道,「陛下又不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陳氏雖然位份不高,卻是五皇子生母,衝著這一點,陛下也不會薄待了她!妾身只是懷疑,是不是有人蓄意挑撥天家父子?」
畢竟陳氏怎麼看都沒有值得皇帝格外賞賜恩典的資格,偏偏皇帝派人去噓寒問暖了一番,偏偏她跟著就沒有了——有心人哪裡能不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繼而懷疑淳嘉?
如果說這樣的推測還是牽強的話……淳嘉思忖了一番,緩聲說道:「你猜到朕對五皇子的安排了?」
「妾身這兒的李氏去了斛珠宮,宮裡如今沒有其他人傳出好消息來,偏這會兒陳氏生下一位皇子,而她的主位昭容業已有孕在身,還是不日將臨盆的那種。」雲風篁嘆口氣,「妾身尋思著,這五皇子卻是最合適去瑤寧夫人膝下的人選了。」
或者說,是最適合抱給繼後撫養,以安定昭武伯一脈人心、離間他們跟攝政王的關係、迫使他們投入到淳嘉這邊來的方法。
畢竟有紀氏傾覆、洛氏等四家被毀諾的教訓在前,顧氏怎麼可能不擔心自己重蹈覆轍?
僅僅只是讓天家母子先實現冊封顧箴為後的承諾還不足以打消他們的顧慮,得讓顧箴膝下有子嗣,重點是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子嗣,而不是流著紀氏女血脈、前朝後宮都默認了不可能入主東宮的皇子!
如此,才能打動顧氏。
也能夠在顧氏與攝政王之間,劃下一道深刻的、無法癒合的裂痕。
而且相比李氏腹中那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平安落地的子嗣,已經生下來的五皇子毫無疑問更合適。
這種情況下,淳嘉為了讓顧氏更加沒有後顧之憂的接受這份交易,親自出手解決了五皇子的生母陳氏,也不無可能。
當然,還有種可能就是,有人知道了,或者是看出了皇帝的打算,特特逼死了陳氏,好在五皇子長大後,誤導其認為淳嘉是他的殺母仇人。
雖然說這般時候,父重於母,五皇子未必會為了根本沒相處過的生母拿生身之父怎麼樣,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種事情總歸是很傷父子情誼的。
雲風篁收回看淳嘉的視線,隨意的落在不遠處的殿磚上,低聲說著,「反正妾身是不太相信這是巧合的,就算陳氏一早想尋死了,哪裡有那麼湊巧,御前的侍者才慰問過了她就自己了斷了?多半是有人蓄意為之!」
「昭容雖然年輕,怡嘉宮談不上滴水不漏,但畢竟大家子出身,基本的規矩還是明白的。能夠在她宮裡做這樣的手腳,妾身覺得,這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淳嘉說道:「你懷疑紀氏餘孽?」
「單只是紀氏餘孽也還罷了,紀氏已經傾覆,別管他們從前多麼的無孔不入,現在也已經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長久不了。」雲風篁搖頭道,「就怕他們已經尋著了其他主子,隱藏暗中,虎視眈眈哪!」
這話其他人興許聽不出來真正的用意,淳嘉哪裡不知道?
卻是暗指紀氏餘孽可能投了洛寒衣那幾個,這會兒就圖謀著離間天家父子了,以後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所以天子您要不要考慮一下,從現在開始,前朝後宮都勒著點那四家?
「……」淳嘉沉吟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就在雲風篁尋思著要不要再加一把火時,聽他有些無奈的嘆口氣,說道,「你這麼不遺餘力的打壓異己,朕都不知道,你是為了自己的地位權勢呢,還是為了能夠一直緊挨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