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肅慎出名雕,最俊海東青
2024-08-09 23:39:04
作者: 繁朵
雲風篁沉默。
她向來自詡伶牙俐齒,是那種跟戚九麓私會被淳嘉親自抓了個正著都還能理直氣壯的人。
但這會兒……
她真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不作聲,淳嘉就自己說:「朕初為藩王庶子,靠著袁母后謀劃,方才得封世子。之後承王爵,因孤兒寡母勢單力薄又年少,為紀氏選中,繼嗣孝宗……這些你都知道。所以朕從登基初始就註定不能隨心所欲。」
「紀氏儘管與朕成仇讎,場面上,卻也還不得不虛與委蛇一二。」
「廟堂大族,洛、歐陽、孟、殷之流,朕如今正需要籠絡,自然也要有著妥協。」
「更遑論袁母后對朕恩重如山,不管她是因為自己無所出,不得不如此,還是真心實意將朕視若己出。總而言之,朕在一日,皇太后的尊榮,總是要給她的。」
「這也是應該給她的。」
「興寧伯府亦然。」
「此外翼國公府一向對朕忠心耿耿,朕也不可辜負。」
「朕知道你是個受不得委屈的性.子,當初也沒想過要進宮。但世事難料,事已至此,想必你也不是楝娘那種沉湎過去不願意面對現實的人——所以朕給你劃個底線。」
「袁母后,不可輕動。」
「你氣不過,當面頂撞幾句,陽奉陰違使點小性.子之類,朕也願意給你打馬虎眼,幫忙哄著母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那些酷烈手段就打消念頭罷,那終究是養育了朕的人。」
淳嘉說到此處沉默了下,方才嘆口氣,「你自來行事肆無忌憚,可對家裡人卻是極好的。朕自認為這些日子以來待你也不薄,你想著針對袁母后的時候,是否想過朕對謝氏的厚待,從而有所感念,懸崖勒馬?」
雲風篁心道,你對謝氏好,最主要的就是謝氏能夠給你派上用場。
還有就是本宮哄你哄的用心——本宮憑本事掙來的寵愛,憑什麼要念你的情?!
「北地謝氏並非一家獨大。」似乎察覺到她心思,淳嘉也不生氣,平靜的敘述道,「且不提人丁單薄的戚氏,就說你們家那幾個姻親,朕從中擇一二入宮冊封,加以恩惠,你覺得他們會拒絕麼?而且以戚氏等族的子弟,與謝氏子弟相較,縱然不及,相去可遠?若相去甚遠,卻憑什麼與謝氏平起平坐?」
這次雲風篁無言以對了。
「朕不是非要用謝氏不可。」淳嘉心平氣和的跟她講道理,「朕用謝氏,除卻謝氏可用外,主要就是因為你。」
「所以下回你覺得袁母后委屈你的時候,你也想想朕對謝氏的優容,可否?」
雲風篁撇撇嘴角,很想說那你別那麼優容謝氏了,相比家族的前途,本宮更看重自己過的舒服……
但想想沒有家世支持的話,繼後之位基本上就沒她什麼事兒了。
所以還是抿了抿嘴,不怎麼情願的「嗯」了聲。
這麼做的時候她拿眼角密切關注淳嘉的態度,畢竟天子都這麼做低伏小一而再再而三的讓步了,自己還這種態度……就算這皇帝再能忍,也該有所波動了吧?
她現在不怕淳嘉發作,但這人一直平平靜靜忍讓她的樣子……她真是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除了袁母后之外,宮中妃嬪,若是不曾胡作非為,朕希望你也能手下留情。」淳嘉依舊波瀾不驚,說道,「雖然朕對她們未必有多少關心喜愛,但其父兄為朕在前朝用命,總不能太讓人心寒了。」
大婚時候入宮的那一批老人也還罷了,除了淑妃外,淳嘉對她們只有防備算計,沒有什麼情誼。
但這兩年進的新人,尤其是洛寒衣之流,家裡都是支持天子的,侍奉君上的態度也很端正。
送到皇帝身邊的女兒們也是才貌雙全知書達理。
這種情況下讓淳嘉縱容雲風篁對她們下毒手,淳嘉實在覺得有點虧心。
他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但也不喜歡無謂的作孽。
而且,雲風篁如今在前朝後宮的名聲都很大,只是這名聲毀譽參半的,說她好的大抵還是淳嘉幫忙派人吹噓的……這未必是什麼好事。
畢竟在淳嘉看來,自己這寵妃如今在宮禁之中位份已經很高,膝下也是兒女雙全,還有協理六宮的權力。
如此已經不需要再經營酷烈的聲名進行震懾,該是洗白成賢良淑德的時候了。
這個道理雲風篁也明白,畢竟他日後位空缺出來,要是她名聲不夠賢惠,到時候哪怕淳嘉願意立她為繼後,結果拿到廟堂上一說,群臣紛紛反對:如此毒婦怎可母儀天下?!
那還玩個什麼……
皇后可不是妃子,關係重大,不是皇帝說立就能立的。
嗯,前朝倒也有過出身寒微德行不配的女子登臨鳳位,但那都是運氣好趕上了能夠說一不二還不在乎自己青史風評的天子。
而淳嘉麼,一來他如今還沒這能力;二來他應該是很在乎自己青史功過的主兒……
雲風篁現在有點摸清楚這皇帝的心思了,小事兒他是無所謂的,但他認為要緊的事情上,可不是好糊弄的。
只是雲風篁卻一口回絕了:「陛下這麼說,是覺得宣妃她們一準不是妾身的對手?但陛下莫要忘記,宣妃她們個個出身名門,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將謝氏比到塵埃里去。而且他們之間還是世交,宣妃瑞妃曼雅夫人跟殷昭儀,進宮前後,都親如嫡親姐妹。」
「相比之下,妾身不過是單打獨鬥罷了。」
「如今占據上風也是占了陛下偏袒以及她們初入宮闈,不諳許多規則分寸的緣故。」
「等日子久了,還不知道是誰對誰手下留情?」
「而且,宣妃她們志在後位,會容忍妾身這樣的妃子在宮裡?」
「陛下總覺得妾身在這宮裡誰都能欺負,誰都欺負不了妾身,但妾身放手一搏只為求條活路,其他妃子卻是為了富貴與陛下的寵愛,這豁出去的程度能一樣麼?當初純恪夫人在宮闈里胡鬧了八年,就因為慈母皇太后跟您護著,至今平安無事坐享富貴清閒。」
「如妾身這等外無臂助內無強援,連子嗣都非親生的,不趁現在先下手為強,難道等她們得勢之後,讓妾身永無翻身之日?」
淳嘉面色不變,說道:「所以朕說了,若她們不曾胡作非為,你便也手下留情……一樣米養百樣人,雖然都是出身高門,卻也不是每個人都想著力爭上遊。既然爭了,自有勝敗。那麼不管落到什麼下場,也該願賭服輸。朕自己也是如此。」
「朕只是覺得,那些不爭的,卻何必趕盡殺絕?」
雲風篁這才道:「妾身遵命。」
她覺得自己真是太難了,她要是表現的不夠厲害,後宮需要頂樑柱的時候,袁太后跟淳嘉根本不會信任她;她這表現的很厲害了呢,淳嘉又覺得,滿宮裡都沒有一個是她對手。
無論誰對上她都只有慘不忍睹的結果。
這怎麼能行呢?
這印象要是固定下來,以後她還怎麼賣慘示弱甩鍋栽贓潑髒水?
甚至更嚴重一點,以後這宮裡誰出了岔子,不定都要算到她頭上!
看來自己最近過的太順心大意了,雲風篁心裡想著,往後得掐著時間,隔段時間就找個機會賣賣慘。嗯,最好過上些日子,就讓宣妃瑞妃她們占個上風,好跟皇帝證明,宣妃瑞妃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的賢妃還是很需要他的。
不,應該說,他的賢妃比宣妃瑞妃更需要他的心疼。
……至於皇帝說的,不爭的人別趕盡殺絕什麼。
雲風篁壓根沒放在心上。
人心如水水無常形,今天不爭的明天不定就燃起熊熊鬥志了呢?
她之前還想死了算了來的,現在見天好吃好喝養著自己,兩天就要請一次平安脈,唯恐哪兒著了暗手摺了壽命……不管爭不爭,進了這宮,家裡有父兄,那就清白不了。
或者還有人段數特別高,想玩不爭即爭、爭即不爭呢?
她可不想辛辛苦苦過五關斬六將,臨門一腳的時候,被個以逸待勞「與世無爭」的小賤人摘了果子。
所以還是將所有可能的競爭對手都幹掉比較保險……
嗯,頂多想辦法把那些「不爭」的人,逼到不得不爭唄。
挑釁這種事情她很有心得。
畢竟可是跟謝風鬟晁靜幽身上從小練起來的。
「陛下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往後一定每日三省己身,不負陛下厚待。」雲風篁這麼想著,主動開口,「只是妾身也請陛下往後不要再提戚氏子,否則妾身總覺得,陛下嘴上說不介意妾身跟戚氏子有過婚約,心裡卻還是嫌妾身不夠冰清玉潔……這讓妾身覺得,妾身甚至都不該撫養大皇子還有昭慶,因為會拖累了他們也不受陛下喜愛。」
淳嘉沉吟了下,才道:「好。」
頓了頓,他又說,「朕並非不喜皇長子皇長女,只是朕自幼喪父,在生父薨逝前,因著長年臥病,也幾乎未曾與朕親近過。是故朕並不太清楚為人父與子女該如何相處,而且一雙兒女都還年幼嬌嫩,朕總怕不當心弄疼弄傷了他們。」
不動聲色的賣慘了一波,然而雲風篁沒什麼動容的意思,只道:「原來如此,是妾身誤會陛下了。」
……她還在為淳嘉這種無法理解的寬容毛骨悚然,實在沒空同情憐惜人家堂堂天子。
這晚帝妃無暇親熱,討價還價到深夜,才支撐不住各自睡去。
次日淳嘉照例先行起身去上朝,這會兒天色未明,帝輦周圍的燈籠也只能照亮丈許的範疇,儀仗隊伍沉默又迅速的穿行過宮牆間的甬道。
從帘子的縫隙里望出去,濃郁如墨的黑暗寸寸退縮,讓出青磚鋪砌的道路來,是一種幽惑寧謐的氛圍。
往日裡這個時候都保持沉默的雁引躊躇了會兒,到底忍不住問了出來:「陛下何至於對賢妃寬容至此?」
淳嘉昨晚上沒睡好,此刻正靠著車軫閉目養神,聞言也不睜眼,只淡淡說:「這似乎是你第二次問這話了。」
頭一次是雲風篁還在斛珠宮紫泉偏殿住著的時候。
那會兒淳嘉的答覆是,這妃嬪有用。
後來也證明了他的話,宮中才貌雙全的妃嬪很多,但如雲風篁這樣能斗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可就算如此,在雁引看來,天子給予的優待,也太過了點。
淳嘉默然片刻,忽然道:「肅慎出名雕,最俊者謂之海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