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淳嘉:「…………………」
2024-08-09 23:32:34
作者: 繁朵
願往地下服侍淑妃?
卻不願意留在人世,服侍朕?
淳嘉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妃子,下意識的想這麼問。
索性及時忍住了,沉默的打量著她。
雲風篁容貌身段俱出眾,在偌大宮闈里,也只比伊杏恩遜色一籌。
只是她自幼被當嫡子教養,雖然博而不精,卻勝在涉獵極廣,顧盼舉止自然而然有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不同於紀皇后累世公卿權傾朝野望族出身的高貴;也區別於貴妃權宦之後自傲也自卑之下格外看重規矩的莊重;亦不是貞熙淑妃生前源自歷代父輩忠誠的貞靜溫馴……雲風篁於美貌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靈動活泛。
明明也是學著規矩長大的,卻因著種種緣故,她身上看不到太多窠臼的痕跡。
介於名門望族繁文縟節約束出來的閨秀,與鄉野之中毫無規矩里天然生長的野蠻之間,拿捏著一個微妙的分寸。
能儀態萬方,也能獨自當壚。
這一點,卻是寒門出身的伊杏恩所不能及的。
此刻跪伏於地,卻也沒多少落魄瑟縮,從皇帝的角度望去,她青絲如雲,發間金釵珠花累累,貴氣而不庸俗,海棠紅底纏枝蓮梅紋寬袖短襦至腰間收束,巴掌寬的闊玉鏤刻金玉滿堂鑲金嵌寶腰帶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底下一條墨綠間松綠的間色裙,掐了金牙,雜了金絲,哪怕在室內,鋪陳於地,也是熠熠明亮,不時折射著燭火光彩。
……這哪裡像是在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的請罪?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接受什麼封賞。
淳嘉就想起來她以往裝可憐,那是瞧著真可憐,尤其是前些日子,都有點忘記為了什麼事情了,他走進絢晴宮,看到她獨自坐在石階上,遣退左右不許靠近,頭頂一株桂花樹,桂花落了她滿頭滿衣。
背景是西風瑟瑟,夕陽殘照,少年美貌的妃子托著腮,那麼不顧儀態的坐在生滿青苔的石階上,靜靜的眺望著遠方。
那一幕至今回想,都是說不出來的淒婉動人。
哪怕心裡有著懷疑,過後有著恍悟,再來一次,淳嘉覺得,自己還是願意中計。
怎麼那時候裝的爐火純青,這時候反而不肯裝了呢?
也不止這時候,上一回,嗯,為了什麼事?又忘記了。
畢竟這真妃胡攪蠻纏,耍小性.子使心眼兒的次數太多,他那麼忙,哪裡記得清楚?
總之,雲風篁總是這樣,平素的時候,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正經到了需要他的時候,她反而就是莽。
命在這兒,愛拿走就拿走。
既不說那些動人的軟和話,也不哭哭啼啼的哀求……
淳嘉不是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雲風篁不信任他。
就好像他也習慣了懷疑這妃子一樣。
外頭都說他是多麼的寵愛她,而她也是很會邀寵獻媚,帝妃之間恩愛和諧,宛如神仙眷屬,簡直羨慕死了眾多痴男怨女——這話多耳熟?
就在年初的時候,外頭也是這麼講的。
只不過講的是皇帝跟袁楝娘。
那會兒,世人都還不知道雲風篁。
而雲風篁不是袁楝娘,她清醒而機敏,現成看著袁楝娘從得意到衰微,甚至本身就是踩著袁楝娘出頭的,她能不汲取教訓?
她不信任他是應該的。
在外人看來,袁楝娘好歹跟他青梅竹馬,更是為了他千里迢迢來帝京,入宮為妃,又受盡了皇后等人多年折辱。他終於親政了,不說立刻改立其為中宮,卻反而將人變相軟禁起來,甚至不願意再照面……
這般狠心絕情,後來人防著他懷疑他,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還傻乎乎的不管不顧的愛慕他信任他,其他男人會怎麼想淳嘉不知道,反正在他自己,他覺得這種女子未免太過愚蠢天真,還是遠著點的好,否則遲早成為拖累。
袁楝娘,可不就是天真到現在,沒一點兒長進,才會被他厭棄?
想到袁楝娘,不免下意識的想起來少年時候的那些事情,淳嘉眼神恍惚了下,目光再次落到仍舊跪在面前的雲風篁身上。
平素的事情,這妃子撐得住,所以反而能夠放得開,同他各種糾纏。反正被拒絕了她也有後手,沒什麼可顧忌的。
但真正遇見事情了,她反而不肯開那個口了。
主要是疑心他不會幫她,強行開口,不過是白費力氣,還墮了氣勢。
……也不知道謝氏怎麼教女兒的,明明門楣不高,哪裡來的傲氣,在他這天子跟前,也要昂首挺胸的,生怕被他比下去一樣?
淳嘉又想起來謝猛,這個他專門照面的小女孩子,生得的確似極了雲風篁。
許是被雲風篁那般含悲帶訴的提過,淳嘉看到謝猛時,竟也下意識的設想了下,如果他跟雲風篁有個女兒,會長成什麼樣?
反正不會是謝猛那樣——總不能他跟雲風篁的孩子,一點都不像他?
所以一準兒會比謝猛更漂亮可愛罷?
他看得出來謝猛頗為任性,現在還不到蠻橫刁鑽的地步,繼續放任下去,恐怕就沒有現在這麼討喜了。
當然這些都是謝氏的事情,他還沒閒得插手臣下的家教……
淳嘉意識到自己走神太遠了,下意識的掐了下掌心,強迫自己凝神,低聲道:「你且起來說話。」
雲風篁依言起身,卻在站直時踉蹌了下。
淳嘉下意識的扶了她一把,看著她低聲道謝後還座,心裡卻立馬想著:「真妃這是故作嬌弱呢,還是當真沒站穩?」
旋即就自嘲的笑了笑,看罷,真妃很有理由不信任他,他也很有理由不信任真妃。
不,他們其實已經習慣了互相懷疑,互相算計,還有,互相利用。
這種情況下,真的沒必要玩什麼坦誠相對。
既不符合他們的相處習慣,也不符合他們的相處氛圍。
最關鍵的是……
這麼做,圖什麼呢?
不用問也知道,戚九麓離開帝京才幾個月,想當初他們可是隔了三年未見的,尚且一見如故,彼此不能忘懷,這麼點時間,哪怕雲風篁真心實意想跟他好好過了,難不成就能對戚九麓忘記的一乾二淨?
這不現實。
所以他清了場,到底要拉著雲風篁說什麼?
是聽她昧著良心數落戚九麓處處不如他,訴說兩人都不相信的對皇帝的情深義重,還是聽她跟江氏前來前那樣,傻乎乎的直截了當的坦白,她至今忘不掉戚九麓,她跟戚九麓那些不得不說的往事?
淳嘉在心裡自嘲這事兒做的糊塗了。
以他的為人,不該犯這樣的錯誤。
他應該自己拿定注意,要不要在這時候就責罰雲風篁?
要責罰,那麼就做好準備,不給雲風篁任何反駁跟反抗的機會,乍發雷霆,一氣呵成,如此不但乾脆利索,也能震懾住這不安分的妃子,讓她以後行事說話都有著顧忌,乖點兒;不責罰,那就直接處置了鄭貴妃等人,將事情整個瞞住,免得雲風篁知道後,芥蒂更深。
而不是現在這樣,人都在跟前說過一回話了,他心裡卻還是遲疑不定,吃不准該怎麼辦?
如此首鼠兩端,只怕一個也不落好。
「陛下?」按著吩咐起了身,落了座,雲風篁屏息凝神,半晌,卻沒等到淳嘉的開口,不免有些疑惑。
她想皇帝難道是在等自己先開口?
可她不知道說什麼啊?
試探性的問了句,淳嘉卻又沉吟了會兒,才抬起頭,看著她,緩緩道:「朕想問你一句話,你不可如平常那樣,拿些虛言虛語來欺哄朕,可做得到?」
看來今日是生是死,就看這一遭了!
雲風篁精神一振,趕緊正襟危坐,點頭:「妾身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朕親政迄今不過半年有餘,攝政王、紀氏、鄭氏、崔氏皆廟堂巨擘,根深蒂固。」淳嘉看著她,面色沉凝,眼神深邃,「如今雖則步步後退,未嘗不是在以退為進……設若有朝一日,朕不敵他們,身敗名裂,到時候,愛妃會如何?」
……還好還好。
雲風篁鬆口氣,她還以為淳嘉會問:若有朝一日,朕與戚九麓皆身中奇毒,解毒丸只一顆,在愛妃手中,愛妃是救誰?為什麼?
呃,也是,淳嘉好歹堂堂天子,再怎麼吃醋,再怎麼覺得尊嚴受到挑釁,總不可能自貶身份的將自己同個邊陲鄉紳子弟比較。更遑論讓個妃子一言決生死,哪怕是比喻。
定了定神,雲風篁思索一番,小聲道:「敢問陛下,若真到了那般時候……陛下膝下可有子嗣?」
淳嘉有點明白她的回答了,心裡也不知道是喜是怒,淡淡道:「若有子嗣如何?若無子嗣如何?」
雲風篁正色道:「若有子嗣,請陛下恕妾身不能隨陛下而去,卻願意嘗試輔佐幼主,忍辱負重,以為陛下報仇雪恨!」
「……」淳嘉在心裡嘆口氣,也沒譏諷她,覆巢之下無完卵,朕都撐不住,你們孤兒寡母,還想什麼臥薪嘗膽報仇雪恨?這不是笑話麼!
只道,「若無子嗣呢?」
他想,這妃子這回應該說,那就隨自己而去了吧?
結果他這段時間公認最寵愛的真妃語氣真誠的說道:「那當然是設法為陛下過繼子嗣,以承宗祧,然後忍辱負重,以為陛下報仇雪恨!」
淳嘉:「……………………………………………………」
總而言之,他的真妃是不可能陪他一起死的,對吧?
哪怕是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