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意外
2024-08-09 23:29:46
作者: 繁朵
謝無爭年十六,長眉亮目,高鼻薄唇,雖然只比謝荼長了一歲,卻毫無女氣。
因著幼習騎射,坐姿筆挺如青松,愈顯寬肩窄腰,英氣勃發,眉宇之間稚氣尚未脫盡,卻已是一派風采翩然。
謝氏如今正枝繁葉茂,子弟眾多,姿容當然也是有著參差的。
但國朝選官雖然重科舉,具體操作卻頗受前朝影響,講究「身言書判」。此番赴考,對於謝氏來說,意義極重,所以挑選出來的幾個子弟,無論是年長的謝蘅,還是年少的謝荼,都可稱俊朗秀挺。
而同來的江氏表親,亦是姿容端正,白皙秀美。
然而謝無爭處於其中,卻仍舊矯矯不群,惹人注目。
雲風篁看著暗自點頭,這賣相比起嬌生慣養的紀明玕有過之而無不及,淳嘉多半是看得中的。
至於才學之類,其實就雲風篁對淳嘉的揣摩,這位天子如今最看重的其實未必是紙上談兵的課業,而是實實在在的辦事能力。
畢竟淳嘉現在缺的不是跟他暢談今古的才子,缺的是能夠腳踏實地給他做事、為他分憂的能臣。
那杜嵐谷不就是這麼簡在帝心的?
謝無爭能力如何,雲風篁就不是很清楚了,考慮到這堂兄才十六,她忍不住又看了眼十一堂兄謝芾。
謝芾生性風流,長的卻是一副相貌堂皇的樣子,劍眉星眸蜂腰猿臂,就是那種國朝選官最推崇的體貌豐偉、器宇軒昂,他一本正經端坐的時候,簡直就是活脫脫的正氣凜然,只是此刻察覺到雲風篁的注視,轉頭朝她一笑,眉飛眼動,就透露出些許玩世不恭的味道來。
這倒不是謝芾故意逗弄自家堂妹……他自來就是這麼個人,對著少年女子,不管是親眷還是外人,就沒個正形。
若非課業出色,估計族中長輩這回壓根不會放他出門。
嗯,不過這謝芾的能力還是有的。
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扛住了家裡的催婚。
雖然他不是二房嫡長子,可二房的謝荼都要議親了,這同胞兄長還是單身,一大家子長輩豈能放過他?沒點兒手段,可吃不消諸多親長的指手畫腳。
雲風篁在心裡嘆口氣,沒辦法,謝氏門楣太低了,好些兄弟在族中看著興許還是個人才,擱前朝後宮這戰場上,卻未必夠看。
她一面跟眾人聊著,一面斟酌,覺得的確只有謝芾謝無爭這倆指望大一點,就尋思回頭見了淳嘉要怎麼不動聲色的幫這倆兄弟敲邊鼓?
這時候話題說到此刻雲集帝京的諸士子,謝蘅等人說了幾個名字,雲風篁挨個記下來,又暗示他們可以多打聽點細節,尤其那幾個年輕未婚的劣行什麼,方便她跟淳嘉進讒,提前幹掉尚主的競爭對手。
說話間謝荼跟江綴跑進來,神色有些倉皇。
「怎麼了?」見狀眾人都住了話頭,雲風篁詫異問。
「……我們剛剛好像衝撞貴人了。」謝荼定了定神,道,「方才有宮人抬著肩輿經過,肩輿上的貴人體貌……異於常人,我們……嗯……我們……」
雲風篁見他支支吾吾的,看了眼清都,清都會意,忙走出去打聽。
「不急,慢慢兒說。」其實雲風篁已經猜到大概是誰,見謝荼緊張,溫言道,「你十七姐在宮裡還有些面子,未必是什麼大事。」
謝荼偷偷瞥了眼正怒視著自己的謝蘅、謝細流,縮了縮腦袋,有氣無力道:「我們……就多看了幾眼!真的,我們什麼都沒說!來之前九哥他們都叮囑過的,再說那是一位女眷,哪怕在外頭我們肯定也不會多嘴啊!但她……嗯……她忽然就哭了!」
雲風篁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你們且去廂房小坐,權當不知道就好,我跟哥哥們還有點話要說。」
「十七姐,那位……?」謝荼猶豫道,「她還在門口呢,宮人在勸著。」
「在門口就在門口,我這兒正跟家人團聚呢,誰有那功夫管閒事。」雲風篁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慌,正好清都回來,小聲告訴:「娘娘,是明惠公主殿下。」
雲風篁「嗯」了聲:「隨她去。」
就繼續跟謝蘅等人說話,但謝蘅幾個卻沒法不當回事,謝蘅頻頻看謝細流,謝細流道:「十七妹,你還是先處置下這事兒罷,免得惹出什麼風波來。」
又皺眉說謝荼江綴,「來之前就再三告訴你們宮中不比外頭,時刻記著謹言慎行,怎麼還是這般孟浪?!既是女眷,哪怕在外頭也不該多看,誰給你們的膽子在宮裡……」
「十三哥不必擔憂。」雲風篁見倆弟弟垂頭喪氣的樣子心有不忍,打斷謝細流的話,「那是明惠公主殿下,她素來好.性.子,不會在意的。」
不在意還停留在門口哭?
幾個做哥哥的都不相信,但云風篁沒有立刻出去哄的意思,他們也不好做什麼,只能委婉再勸:「怎麼說也是金枝玉葉……」
「所以才不能出去哄。」雲風篁見狀只好解釋,「不然,事情鬧大傳出去,那起子長舌婦追根問底之下,對殿下的名聲有什麼好處?」
雲風篁這回還真不是故意欺負明惠公主,只是本來這位金枝玉葉就很為自己的體態憂愁了,要是宮裡宮外再傳一下公主因為太胖,引得頭次入宮的妃子家眷好奇觀望,被氣得在妃子門前大哭……明惠公主怕是沒法過了。
然而謝蘅幾個不知就裡,還在說:「好歹請殿下進來小坐,妹妹安撫會兒罷?我等先避去廂房就是。」
「……好吧。」雲風篁想了想,畢竟很久沒跟家裡人見面了,也不好太不給他們面子,遂讓謝橫玉將人帶去廂房迴避,自己整理了下衣裙,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蘭舟夜雨閣門口,果見明惠公主被一群宮人擁著,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株古木下抽泣。旁邊是一頂如今沒人管的肩輿,鏤刻精美繁複,四周掛著耦合色掐金絲鮫綃紗,那紗極輕軟,望去猶若無物——與宮禁里后妃們所用的肩輿大為不同。
如雲風篁的肩輿,掛著是玉色掐金絲鮫綃紗,也算輕薄,卻不至於這般疏漏,人從外頭往裡看,那是只能看得朦朦朧朧,瞧不見具體容貌神情的。
公主約莫怕熱,所以才會換成這種掛了跟沒掛一樣的,不然,縱然碰見謝荼江綴在門口徘徊,倆少年也不至於發現肩輿中的貴人體態有異,進而好奇觀望,引出這一場風波了。
如今的局勢,雲風篁並不懼怕明惠公主,所以也沒什麼緊張的,只是……仔細一看,淳嘉怎麼也在?
「陛下。」她在心裡嘆口氣,走過去行禮,驚訝問,「殿下這是怎麼了?剛剛底下人來報,說殿下在門口似乎遇見了麻煩,妾身還以為是掉了東西什麼的,怎麼會???」
這話雲風篁說的情真意切,儼然一無所知的樣子。
果然明惠公主是沒有這麼不要臉的,實在說不出來哭泣的原因,只哽咽著道:「我想回去了。」
淳嘉溫言道:「那朕送你回去……來,擦擦臉,天熱,瞧你出這許多的汗。」
這話本事關心公主,可也不知怎麼戳了公主的心了,卻一把將皇帝遞上的帕子打開,大聲道:「我知道我肥胖如豬,汗也出的比旁人多,用不著皇兄再三提醒我!」
若是淳嘉親政前,公主這麼做,左右肯定是繼續哄公主。
但今時不同以往,伺候公主的人聽得面色如土,忙不迭的拉著公主給淳嘉請罪——一拉沒拉動,倒是淳嘉面色不變,笑著道:「明惠想什麼呢?朕只是怕你熱壞了。而且,誰說你肥胖如豬的?金枝玉葉,生來尊貴,誰敢編排?!莫不是不想要合家性命了!」
雲風篁接口道:「陛下說的是,公主殿下是什麼身份?豈是能夠隨意議論污衊的?是誰這般藐視陛下、不敬皇室,合該重重處罰!」
「……」明惠公主噙著眼淚看了看她,到底沒說什麼,也不鬧了,低聲道,「沒什麼,我要回去了。」
帝妃少不得再追問個幾次,但公主一口咬定什麼事也沒有,就是嚷著要回住處,也只能看著她登上肩輿,由幾個身強力壯的內侍吃力的抬著,慢慢兒遠去。
「陛下是來蘭舟夜雨閣的嗎?」見狀,雲風篁收回視線,側頭問淳嘉。
淳嘉道:「你不是報了今兒個跟家裡人團聚?朕過來打擾你們做什麼?朕是去丹若庭,都到門口了,聽底下人來說,明惠在你這兒哭,怕你太欺負朕的妹妹,這才專門過來的。」
雲風篁不高興了:「陛下這話,妾身可不敢當!妾身是什麼人,怎麼敢欺負金枝玉葉?倒是宮女說殿下在門口哭,嚇了妾身一跳,還以為怎麼了呢!」
「明惠做什麼在這裡哭,你不清楚?」淳嘉負手,似笑非笑看她,「這好歹是孝宗嫡親血脈,朕之嗣妹,愛妃縱然寵愛血親,卻也別太偏心了才是。」
「陛下明鑑,妾身的兩個幼弟雖然因著年少,性情跳脫了些,卻也並非無禮之人。」雲風篁跟他對望片刻,垂首道,「只不過頭次進宮心生好奇,在門口徘徊了會兒,恰好碰見公主乘坐肩輿路過,因著以前沒見過貴人,不熟禮儀,行禮慢了點兒,然後公主殿下就哭了……兩位幼弟十分驚恐,但礙著男女有別怕唐突公主殿下,故而避去蘭舟夜雨閣內,催著妾身出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呢。」
淳嘉「嗯」了一聲:「朕知道。」
言外之意要不是你那倆弟弟沒做什麼,這事兒可沒這麼好了結。
雲風篁咬了咬唇:「謝陛下寬宏。」
她心頭暗叫不妙,看皇帝這態度,不說對謝氏子弟存下了不滿,但也談不上好感。
那麼謀劃的尚主之事……?
正暗自皺眉,卻聽淳嘉說:「你那倆驚擾了明惠的幼弟,難不成也是來赴考的?這般年紀就高中舉人,可是才學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