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婆婆
2024-08-09 23:29:12
作者: 繁朵
蘸柳聞言忙道:「您這話說的,您是為了陛下好,怎麼能說用心險惡?再說了,真妃娘娘年輕,這年輕人終歸不夠穩重,您也是為了她好!」
「果然是在什麼處境說什麼話。」袁太后啞然失笑,說道,「當初哀家做王妃的時候,咱們可不是這麼想的。」
她有些失神,「那會兒莊太妃處處牽掣,哀家又氣又恨又怕她,想著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婆婆,一定不要跟她那樣,見不得兒子媳婦好似的……卻沒想到,這會兒真妃得了皇兒喜愛,哀家第一個想的,就是將來如何制衡她。」
蘸柳斟酌著措辭:「娘娘,不是婢子偏袒您,但真妃娘娘跟您那會兒不一樣。您那會兒,是真心想跟王爺和和美美過一輩子的,但是……」
扶陽端王沒有跟結髮之妻白頭到老的福氣,他薨逝的時候比淳嘉如今也大不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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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妃娘娘年少氣盛,入宮之前就有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早先也沒想過來宮裡伺候陛下。」蘸柳嘆口氣,「哪怕這位娘娘有個明事理的親娘,來過一趟之後,真妃娘娘懂事了很多呢,可娘娘知道,婢子也知道,真妃娘娘直到現在,都沒有全心全意為著陛下著想的。」
所以作為淳嘉養母的袁太后,怎麼能不防著點兒雲風篁?
而如今宮中高位妃子稀少,能頂用的更少。
再者袁太后究竟看著袁楝娘長大,當初養廢她是真心實意,如今希望她振作起來制衡雲風篁也是真心實意——可袁楝娘卻仍舊是一如既往的不配合。
太后不免意興闌珊:「那會兒莊太妃跟前有善心的姑姑勸她,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讓她別太拘著哀家,然而莊太妃也是說,哀家跟王爺年輕,她不幫忙看著點兒,萬一年輕人沒分寸,行差踏錯的,最後對王府有什麼好處?她是王爺的親娘,難道還能害了自己兒孫不成?」
當時袁太后覺得莊太妃都是藉口,不過是戀權,以及針對她這個兒媳婦。
如今自己處在了那位曾經的婆婆的位子上,方知道,莊太妃也許真的看兒媳婦不順眼,但不放心……恐怕也是有的。
扶陽王一脈從開國子嗣就沒興旺過,幾代下來,連個能幫忙說話的叔伯都沒有。
莊太妃青年守寡,一手拉拔大體弱多病的扶陽端王,為他選了扶陽袁氏的嫡女為妻,怕也是想著扶陽袁氏子嗣眾多,能夠沾一沾袁氏的光,讓扶陽王府熱鬧些。
結果袁太后過門後一直無所出,倒是偶爾伺候了扶陽端王幾回的侍妾曲氏有了身孕……
所以儘管莊太妃一度對袁太后動過殺意,袁太后卻從來沒在淳嘉跟前說過太妃半個字的壞話,也從來不教唆淳嘉遠著親祖母。
她能理解這婆婆的做法。
畢竟她後來對親侄女,固然手段上溫和許多,性質都是一樣的。
生下嫡子,那就是如釋重負的一家人;生不下,對不起,立馬讓位,不要耽誤我家子孫王爵的傳承!
索性淳嘉意外登基,不再受到無嫡國除的壓力。
從那會兒起,袁太后倒是真心想教導侄女了,可惜袁楝娘心性已定,溫和的勸說壓根改變不了她——有紀氏在旁邊看著,她也不可能下狠手。
一拖二拖的拖到現在,袁太后儘管失望,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侄女兒怕是廢了。
「……再看看吧。」太后計較良久,最終說道,「楝娘這些日子還在氣頭上,再者孩子還沒生下來呢,等孩子落了地,興許她會改變想法的。而且真妃是聰明人,就算有些小心思,也該知道如今沒有皇兒跟哀家的扶持,她根本不可能是皇后的對手。」
所以,就算不放心雲風篁,也還有時間。
……芳音館主僕倆商議的時候,蘭舟夜雨閣,清了場的花廳里,雲風篁也在跟清都清人討論:「陛下這麼做,往好處想,那是希望本宮愛惜聲名,以後不要再將酷烈手段展現的一目了然,以至於步上袁楝娘的後塵!」
「往壞處想,這事兒陛下既然留心到,往後厭棄了本宮的時候,怕又是個翻舊帳的把柄。」
清都皺眉說:「但事情已經做了,而且,這回金奉衣不死,麻煩更大。」
「要不將那些知情的宮人都……?」清人則是沉吟,「回頭沒憑沒據的,陛下但凡要臉,也不好拿這事兒做文章。」
雲風篁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清都所言,這事兒已經做了,也沒什麼好說的——善後的事情倒是可以做仔細些,但也不需要從此就束手束腳。」
她思索了會兒,道,「本宮打算跟皇后娘娘提個建議。」
「晉位?」半晌後,紀皇后面無表情的看著底下悠然喝茶的雲風篁,「這事兒,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政務繁忙,區區後宮之事,怎麼好拿去打擾?」雲風篁放下茶碗,嫣然一笑,「是妾身想為皇后娘娘分憂,故此前來獻計,卻不知道娘娘以為如何?」
紀皇后有一會兒沒說話。
片刻後才道:「既然是為慈母皇太后鳳體祈福,本宮當然沒有意見。」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雲風篁提議給宮中除了她自己之外所有的妃嬪晉位,以為袁太后祈福,當然按照她的說辭,她年輕,她見識淺薄,她不懂事,她就是這麼一說,是不是真的這麼做,還是要看皇后的意思!
可這話都光明正大說出來了,紀皇后如果拒絕了,對上是沒把袁太后的鳳體安康放在心上,說嚴重點就是不孝;對下是必然招致大批妃嬪的怒火。
這對於本來處境就每況愈下的皇后來說,是沒法承擔的後果!
當然皇后可以答應,就好像現在做的這樣。
但這是飲鴆止渴。
本來雲風篁打著太后皇帝的旗號給她「打下手」,就已經引人側目,讓宮闈上下都知道,皇后在鳳位上的日子,要進入倒計時了。
不久前雲風篁晉位真妃,更是令紀氏在宮闈里的影響力大為降低。
現在連妃嬪升遷這種事情,雲風篁都可以插手,而且還慷慨的見者有份……有幾個人還肯站在皇后這邊?
以前這宮裡頭跟皇后齊心協力的雖然也沒幾個,但當時紀氏足夠強勢,皇后不需要她們的忠心與擁護,地位也是穩固如山。
可現在不一樣……
紀皇后心中思索著,說道:「只是茲事體大,還是該稟告太皇太后她們,再行封賞。」
雲風篁對她的妥協很是滿意,抿嘴笑:「這些皇后娘娘做主就好,妾身年輕不懂事,都聽您的。」
言外之意,出了岔子也別找本宮,都是你自己的錯。
她這種篤定的態度讓皇后想起來自己初入宮闈時,也是如此的有恃無恐。
不過皇后心中卻沒多少憤懣,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且去罷,這事兒本宮會做的。」
但皇后這麼說著,過了兩日都沒動靜,第三日雲風篁到寶瑟小築催問,就被告訴,說紀皇后病了。
原因是為了給慈母皇太后的病體祈福,這些日子晚上都沒睡,都跪著抄寫經文,結果雲風篁提了個給所有妃嬪晉位的建議,平白的給皇后加了個事情,一忙,就沒撐住。
「我家娘娘說這事兒接下來還是真妃娘娘來做罷。」寶瑟小築的宮女平靜的告訴雲風篁,「若是真妃娘娘做不了,那……要麼真妃娘娘推薦下人選?總之我家娘娘如今連起身都不行,實在是有心無力。」
雲風篁沉吟了會兒,才抬頭一笑:「行啊,本宮奉命為皇后娘娘分憂,不就是這時候派上用場的麼?」
她出了寶瑟小築,立刻去芳音館請安,說都是自己的錯,害得皇后病倒。
袁太后問了問經過當然沒有怪她,畢竟誰都清楚紀皇后就算當真晚上不睡的給袁太后抄經祈福,袁太后也不會領情,所以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凌紫這孩子也是實心眼」、「哀家這病有太醫看著就好她何必如此自苦」、「皇后現在怎麼樣沒事吧」,又命蘸柳去一趟寶瑟小築,以示關心。
就讓雲風篁自去忙碌:「既然是你提議的,如今皇后又病著,讓你來辦,你就好好兒的去做罷,別叫皇后失望。」
她說的是別叫皇后失望,但云風篁心裡清楚,太后的意思是,別讓她跟皇帝失望。
雲風篁這真妃在前朝後宮都有著不小的名氣,但大抵是在手腕、晉升、爭寵這些地方,這種正兒八經的打理宮務,封賞合宮,她別說經驗了,那是壓根就不了解。
但袁太后一點兒幫助她的意思都沒有。
雲風篁明白,這是太后要掂量下自己的成色,有沒有那個能耐,撐得起這六宮的局面?
之前她明晃晃的表露著野心,要位份,想權力,見什麼爭什麼,除卻骨子裡不甘心屈居人下外,其實就是知道,袁太后也好,淳嘉也罷,是不可能讓紀皇后一直占著後位的。
袁楝娘天真的以為只要這母子倆可以決定皇后是誰,就一定是她——但云風篁明白這不可能。
這無關於袁楝娘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惹惱了袁太后娘兒,而是因為這位悅婕妤,根本沒有執掌鳳印的能力。
淳嘉看似斯文溫厚,實際上野心勃勃,從他當初對雲風篁一忍再忍來看,初初親政呢就惦記著跟攝政王翻臉了,顯然所圖甚大。
這種人,當初迫不得已娶了個跟他不是一條心的皇后也還罷了。
他能當家作主的時候,怎麼會再要個扶不起來的中宮?
袁楝娘只是妃子,對於淳嘉來說,頂多情緒上有些煩惱,不容易造成極大的麻煩;但她要是做了皇后,那後果……淳嘉不可能這麼糊塗。
但袁楝娘不行的事情,雲風篁覺得自己可以。
她明明白白的暗示淳嘉,給她位份與權力,她將取代紀皇后執掌六宮,為淳嘉穩定後方。
淳嘉看了出來,也願意用她,但起初是不願意讓她完全如願以償的——按照淳嘉的設想,是給她寵愛,給她賞賜,給她縱容,卻壓制位份,更不可能給她繼後之位。
這樣,雲風篁必須依附著皇帝,才能維持住自己在宮闈里的地位跟權勢。
那麼就算她沒有真心實意的愛慕淳嘉,也不可能背叛他,更不敢不盡力……或者說不敢被淳嘉發現她不盡力。
這種算計在前朝司空見慣,譬如說御史台監察百官,彈劾宰相都是常事,可品級只得六七品。權重則位低,位高則權輕……皇帝親政迄今沒有給諸臣任何機會反對他,這等並不生僻的上位者心術,怎會不懂?
可雲風篁還是升到了妃位。
這裡面的原因比較複雜,皇帝的憐惜,墜崖那次遇刺時她的表現,出身不高的家世,定北軍對攝政王的重要性,乃至於她年輕美貌且與皇帝有著相似經歷引起的回憶……應該都有份。
然而在宮闈這種地方,純粹的溫情總是短暫的。
看著袁太后含笑的眼,雲風篁垂首斂目,抿嘴淺笑:「娘娘放心!」
她的位份既然比太后母子預計的要高,那麼,接下來辦事的時候,也一定要比他們預估的漂亮。
這樣,才不至於有著後患。
打個興許不那麼恰當的比喻:去買一件東西,本來只打算出五兩銀子的,結果最後稀里糊塗出了十兩。
這個東西還偏生時常在跟前。
那麼買的人不免一直記得多出了五兩銀子的事情,時間長了,少不得成為芥蒂。
可要是這個東西買回來之後發現還有其他的價值所在,買的人會怎麼想呢?
會覺得自己運氣真好,甚至慧眼識珠,十兩銀子花得真是太值得了!
雲風篁現在就是這個東西。
她得讓太后,讓皇帝,覺得她的價值,值得給一個妃位。
甚至,還可以給更多。
從真妃到後位,僅僅只有兩級。
但一個不好,可能這輩子,都走不過去。
出了芳音館,雲風篁定了定神,才走進株雪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