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不進則退
2024-08-09 23:25:15
作者: 繁朵
雲風篁心神不寧道:「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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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公襄霄冷笑,「北面的情況婕妤比本世子清楚:早先還算太平,這幾年韋紇常有異動,雖然定北軍精銳,究竟刀槍無眼,經年下來,總也有著折損。以心筠兄的家世才幹,入定北軍後必然是從軍官做起,毋須以身涉險……只是他若定要親自上陣,建功立業,昭武伯也不可能強行攔著,不給戚氏宗子這點兒面子……」
「……」雲風篁沉默了會兒,道,「世子為何不攔著?終究他也是你的人不是麼?」
若戚九麓在陣前有個閃失,對你這攝政王世子有什麼好處?
公襄霄哂道:「本世子怎麼攔?之前心筠兄想在帝京為官,這事兒本世子托父王給他辦了。如今帝京成了他的傷心地,他不願意多留,本世子不忍勉強,倒是想給他弄個外放散散心,可他堅持投軍……本世子還沒開口,父王先自拊掌贊成……說來說去,這到底是誰的錯?」
雲風篁無言以對。
「你到底怎麼回事?!」公襄霄卻不肯讓她就這麼沉默,頓了會兒,寒聲質問,「你若是當真變了心,當初何必喬張做致的跟他照面、照了面之後還打情罵俏的比他正經成親的妻子還理直氣壯些?!」
「若是沒變心,這次這麼好的機會你都不走,你還想等什麼?!」
「……然後呢?」
正一陣風過,銀色的葉浪似波濤滾滾,洶湧起伏,婆娑作響,公襄霄一時間沒聽清楚,皺眉問:「什麼?」
雲風篁目光隨不遠處的蘆葉飄忽,語氣也飄飄蕩蕩像不知道從何處來:「我這次若是跟他走了,然後呢?」
不等公襄霄開口,她微微抬頭,露出些許冷笑之色來,「然後一輩子生死榮辱由王府做主,什麼時候攝政王需要對付雲氏對付北地諸族了,隨時隨地拎出來做棋子?或者是棄子?」
「還是世子想說,此番王府在背後出力,助我與阿麓攜手而去,純屬好心好意,不需要任何回報?」
公襄霄究竟年少,又因種種原因被攝政王壓著,從小到大跟在皇帝左右做伴讀——若果是正兒八經的天子伴讀那見識也不會少,可皇帝自己幾個月前才開始親政,他到底歷練不足,被雲風篁這麼一問,雖然面上尷尬,卻也沒法昧著良心點頭,一時間就有些僵硬。
就聽雲風篁繼續道:「阿麓自覺跟你一見如故,是很願意相信王府的,可我不信。想當初我來帝京之後,因著姑姑姑父的關係與翼國公府有所來往,也不過沾了雲容華國公府四小姐的點兒光,在帝京貴女圈子裡頭露了幾回臉,下場就是稀里糊塗進了宮!」
「在我看來,你們這些高門大戶都精明得緊。」
「想占你們便宜,怕是被賣了都還要幫著數錢!」
「我這回不跟阿麓走,以後無非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在宮裡頭,身敗名裂。但若跟他走了,誰知道日後會將他拖累成什麼樣子?我已經在你們這等人手裡吃過一次虧了,我不能讓阿麓繼續上你們的當!」
公襄霄聽到此處,有點忍無可忍,冷笑道:「你倒是會狡辯,說的仿佛是王府害你們不能團聚一樣!我對心筠兄不說掏心掏肺,卻也絕對問心無愧!至於父王,自來出了名的愛才!心筠兄如今談不上是王府不可或缺的人才,但以他的年歲,假以時日,父王怎麼可能捨得棄他不顧?!歸根到底是你不肯走,何必扯了王府當遮羞布?」
雲風篁冷然道:「這話你拿去搪塞阿麓也還罷了,跟我說這個……呵呵,世子對阿麓的心意,此時此刻,我倒是願意相信都是真的。但一來王府還不是世子做主,二來,世子還年少,這會兒為阿麓兩肋插刀,誰知道日後是不是反過來要插阿麓兩刀?!」
「你當本世子是你?!」公襄霄聽著,面現怒色,怒極反笑,「懋婕妤,你若只是辜負心筠兄的情深義重也還罷了,畢竟帝妃之尊,的確是心筠兄給不了你的——只是你一壁兒哄得心筠兄對你死心塌地,卻又轉頭將他真心當做兒戲般踐踏;一壁兒又跟陛下撒嬌撒痴,以博取富貴,未免叫人不齒!」
雲風篁嗤笑了聲,道:「攝政王當年對元妃何嘗不是寵愛有加?元妃過世之前,偌大王府可是連個侍妾都沒有的。可是先帝孝宗陛下沉疴時,元妃還不是『湊巧』沒了,以便清平侯府出身的繼妃過門?」
見公襄霄臉色瞬間蒼白,她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說下去,「世子,人心善變,今日愛若珍寶,他日未必不是棄若草芥。就算他日仍舊視同珍寶,關鍵時刻,妻子兒女尚且可舍,遑論身外之物?王府的承諾再動聽,那也只是承諾。」
「我出身的謝氏加上阿麓出身的戚氏,聯手起來,也不可能在王府毀諾的情況下做什麼,所以你們的承諾,我是不會相信的,明白嗎?」
公襄霄定了定神,冷笑道:「你口口聲聲說不信任王府,其實,也是不信任心筠兄罷?你不信他將來會一直這樣待你,所以你寧可留下來繼續做宮妃,讓他這輩子都有這麼個遺憾,一輩子忘記不了你?」
「世子怎麼知道他忘不掉我?」雲風篁冰冷的反問,「我說了,人心善變,今日不知明日會有什麼樣的喜怒哀樂,站在當下談一輩子未免過於不切實際……而且,就算我這回跟他走了,你道我們就沒有遺憾了麼?從當年帝京的貴人們注目北地,從我那姐姐被扣上紅杏出牆的名頭,從謝氏戚氏兩家退親,遺憾,就已經烙下,就已經註定!」
「若我不曾前來帝京,而是跟族中姊妹一樣,被送入家廟,或者倉促許配人家。興許我這輩子到死都不知道,我原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姻緣是怎麼沒有的;我原本註定的順風順水的人生又是怎麼荒涼的?」
見公襄霄想說什麼,她譏誚一笑,「世子是不是想說,就算之前有著種種的遺憾,但若此番與阿麓遠走高飛,好歹也能彌補一二?」
公襄霄冷然道:「只可惜宮中富貴,非常人所能有。」
「宮中富貴的確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雲風篁哼笑道,「只是這份富貴,歸根到底只有少數人能夠享受到。今日我為妃,自是驕行眾人,金尊玉貴。他日一朝貶落,譬如崔氏,又怎知前途在何方?這個道理,我很清楚。」
「若是如此。」公襄霄嗤笑了一聲,顯然不信,只道,「婕妤何必使得心筠兄黯然而去?難不成,婕妤自覺已然為陛下侍寢過,配不上心筠兄,這才拒絕?」
說到最後一句,他冷冰冰的笑了幾聲,諷刺之意,溢於言表。
雲風篁也不在意,淡聲道:「因為我已經妥協了好幾次了。」
見公襄霄皺眉,她懶洋洋的說,「跟戚氏退親是第一次;在孔雀坡拒絕同阿麓私奔是第二次;來帝京後收斂本性到處鑽營奉承是第三次……自從三年前突遭變故以來,我一忍再忍,忍到心頭滴血,只求許個敦厚人家,相夫教子過這一輩子。對於我的出身我的才貌來說,這樣的心愿難道過分麼?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
「結果呢?」
結果謝氏已經在寫信跟江氏商量甲乙丙丁了,一道懿旨讓她直接進了宮!
「那天我姑姑哭著回去跟我說進宮這事兒時,我忽然就想明白了。」雲風篁認真道,「前人說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有時候過日子也是這樣,早知後來,當初不如一步不退,不退親,不離開北地,直接投靠攝政王府……世子你說,結果跟現在比,哪個更好?」
公襄霄沉默。
雲風篁也沒要他回答,冷笑了一聲道,「可惜沒有早知道——當初戚氏謝氏那幾家,就是抱著祖訓不放不想貿然卷進帝京貴人們的爭鬥,寧可讓嫡子嫡女吃點虧,畢竟傾心相戀的又不是他們自己,我跟阿麓退親之後也不是就尋不著其他人婚嫁了,這點兒代價避過一次蹚渾水的麻煩,對於家族來說當然是划得來的。」
「可如今我人在宮闈,阿麓入了攝政王府,兩家之前的打算,竟是一個也沒能成功不說,局勢反倒更壞了點。」
「至少當初硬頂下來的話,未必會跟翼國公府結下死仇!」
「我跟阿麓也不需要分開!」
她吁了口氣,緩緩道,「不管家裡願意不願意繼續忍,我反正是不願意了。難為這三年來我看雲氏的臉色還沒看夠,明知道前途陷阱重重,還要繼續看你們攝政王府的臉色?坦白說罷,我要是在宮裡沒混出什麼名堂來,衝著跟阿麓的情分,我也不是不能賭一把,就這麼跟他走。」
「可我現在已經有著布局,做什麼要將未來交在你們這些我根本不能相信的人手裡做主?」
公襄霄硬聲道:「你的布局?如今前朝後宮什麼情況,你這等出身,能做什麼手腳?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
「世子也不必套我的話。」雲風篁哼了一聲,說道,「阿麓這些日子賴你照顧,我也很承這份情。如今他去了軍中,還請世子繼續看顧些,作為回報,接下來世子但凡有什麼吩咐,力所能及的,我自不會推辭。」
公襄霄被氣笑了:「力所能及?這些日子你從本世子處得了多少好處便宜,有所回報難道不是應該的?!本世子真是好奇,心筠兄在你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分量?」
「首先,本宮必須保證自己好好兒的,這樣,才能為世子長長久久的做事。」雲風篁看著他,嘴角微勾,眼中卻毫無笑色,道,「其次,本宮也必須保證自己好好兒的,這樣,往後才能有跟阿麓重聚的機會。是吧?」
言外之意,只要本宮在,你們王府不好好照顧戚九麓,本宮就給你們記上一筆!
到時候,大家走著瞧!
聽出她話中委婉的要挾,公襄霄面上怒色一盛,張口欲罵,但話到嘴邊,覷著這人磐石般毫無搖動的神情,卻又覺得索然無味,最終沉著臉,說道:「本世子可不敢指望婕妤什麼!」
然後也沒心情繼續留下來,匆匆一拱手就待要走,卻被雲風篁喊住,問他:「熙樂怎麼會在陛下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