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找茬兒
2024-08-09 06:02:20
作者: 莊椿歲
這日點翠繡嫁衣繡的兩眼直發花,便偷偷支開丫鬟,一人抱了弟弟懷哥兒街上玩耍。
買了兩根兒新鮮的糖葫蘆,掰了一點子糖皮塞進懷哥兒的嘴中,由著他吧唧吧唧的咂摸著味兒。點翠則是一邊吃一邊沿了那已經黃了葉子的早櫻樹,不知不覺的又來到國子監門前。
如今還不到晌午散學的時候,點翠伸著腦袋往裡面瞧了瞧,那門房小廝自是認得這位歸家小姐,也不攔她,只笑著任由她去。
瞧了半晌,也沒見古光耀出來,心裡想著如今這位小師兄愈發的用功了。
將糖葫蘆交給門房的小廝,點翠笑道:「勞煩這位大哥,有位古光耀古學生在這國子監了進學,請將這糖葫蘆交給他吃。」
對於那日會試古光耀因著脫水而在貢院裡暈倒,耽擱了前程,點翠心中一直存有很深的愧疚。但每次想要親口道歉,古光耀總是義正言辭的告訴她不是她的錯,是他自己將水送了旁人,怨不得她去。
他小小年紀心胸寬廣,不怨天尤人,令點翠敬佩不已。
自己沒甚本事,又不是那般能言善道的,點翠心裡想著這支糖葫蘆酸酸甜甜甚是可口,他定會喜歡。
且不說古光耀下了課,門房便在鬨笑著的眾同窗面前塞了一根兒冰糖葫蘆與他,還囑咐臉兒通紅的他快點吃吧莫要滑了……種種情形不提。
點翠開心抱了書懷往回走,卻又碰上了一人。
曲華裳曲大小姐。
曲華裳的爹爹早已經被免去了國子監祭酒的職位,如今只任了一閒職。素日裡圍在她跟前巴結討好的那些小姐們也都聞風四散了。
甚至連她那與歸楚盈齊名的「京城第一才女」的稱號,如今都有人質疑說她粗魯嬌蠻,根本比不上歸楚盈。
從天上掉到地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受的了的。可這位曲大小姐卻不是個普通人,旁人巴結討好的時候她樂在其中張牙舞爪,旁人避她如鼠她狠狠超那些人吐口唾沫。
那歸楚盈,也配與她齊名!她自小在國子監里長大,才情和性情,都夠強硬。有時候更似男兒,可惜一朝腦子不清醒,著了那袁知恆的道兒,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如今大夢已醒,想到爹爹還是因著他們幾人被革職的,心裡怎能不恨的牙痒痒。
她瞧著點翠,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如今自家家勢沒落,而那袁知恆卻成了新科狀元,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就連那商戶出身的歸家,最近也是喜事連連。與她曲家的悲慘淒涼,簡直是天壤之別了。
點翠瞧著她,是一臉警惕中略帶著勝者的小快意。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這才一年不到哩。
說什麼心胸寬廣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存在的。點翠上輩子是小妾,怯懦無能是很怯懦無能,可也不是什麼良善單純之人。
這輩子識了字讀了書跟著袁知恆學了些做人的道理,知道了這人良善不良善的,不能太過顯露在面兒上。
你若是將一臉的善良無辜對著旁人,旁人心中定會厭棄你做作,欺負你誹謗與你;你若是肆無忌憚將一臉子的不好相與擺在臉上呢,便成了話本子裡說的反派佞臣壞角兒,是活不到兩個章回的。
可面對著曲華裳這般落魄了尚且還盛氣凌人的,點翠則不想將那點子勝利者的得意藏起來了。
點翠親了親懷哥兒香香軟軟的小胖爪子,將最後一口糖葫蘆吃到嘴裡,而後將那竹籤子狠狠的插在了地上。
仿佛在插一把寶劍。
曲華裳冷哼一聲,只恨自己沒有一把真的寶劍,過去劃破點翠那得意洋洋的嘴臉。
「都及笄了,還吃糖葫蘆,當自己是小孩子呢,羞不羞!」曲華裳尚未開口呢,她身邊的丫鬟便忍不住了。
點翠睇了她一眼,繼續逗著懷哥兒玩,她一個丫鬟,自己跟她說話兒,犯不著。
好半晌,曲華裳就這般惡狠狠的瞪著點翠,點翠頗覺無趣,抱著懷哥兒繞過她去,不欲在這裡與她們主僕大眼瞪小眼。
「慢著!」曲華裳攔住她的去路。
「回去跟姓袁的說,他害的我父親被免了職,我與他不會善罷甘休的,讓他等著吧!」
原來是叫自己傳話兒的,瞧她那架勢,還以為要與自己干架呢。
「哦,好。」點翠乾脆答應著。
「你真是個令人討厭的怪物!」曲華裳罵道。
言行舉止都怪,從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全世界恐怕也就對那袁知恆上心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任那幾個傻子為義兄,根本不是出自真心,自私自利的小人罷了。」曲華裳這輩子最恨那般有彎曲心腸行事不夠光明正大的人。
「這世上,誰又不自私,」點翠解,回頭不解問道:「先前你拿著會試的名額要我老娶了你,就不是自私?曲祭酒歷年來因著一己好惡,耽誤了多少有才能監生的前程,這不是自私自利?」
「你!」曲華裳怒道你可以說我但是不許污衊我爹爹,說完了抬手「啪」的一聲,一記耳光便落到了點翠的臉上。
歸書懷哇的一聲被嚇哭了,點翠有些被打蒙,這輩子她也好幾年沒挨打了。竟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了,只是下意識的抱著懷哥兒躲避。
曲華裳得了手,冷哼一聲瞧著她的窩囊樣兒。
此時,一人大步踏過,曲華裳抬頭一看,原來是羅京。這羅京家世顯赫,以前在國子監的時候,曾經也隨著大溜兒在曲華裳身邊湊過,卻沒怎麼用心,曲華裳也瞧他不上。羅京便也覺得甚沒意思,就此作罷。
如今這曲祭酒失了勢,羅京便更加不把曲華裳放在眼裡了。
「平時瞧著你伶牙俐齒的,這動了真格兒的怎麼就慫了?」羅京這話自然是對著點翠說的。
動真格的……點翠窩縮的身子微微直起了腰來。
小時候被錢老四夫婦倆打怕了,一挨打便躲,躲習慣了。
書本子上學了點子辦事的能力,骨子裡也有鄔氏的精明能幹,袁知恆教了她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甚至她還學會了些刻薄尖酸的話兒,可唯獨這動手……沒人教她,她也尚未有機會參透這其中的竅門所在。
「君子動口不動手,動手都是野蠻人的行徑,我懶得與她們見識。」點翠小心哄著懷哥兒,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裡憤恨的很,可這嘴上卻不肯落了下乘。
「你說誰是野蠻人?」曲華裳厲聲呵斥道。這羅京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裡了,連聲招呼都不打,言語間似是還在偏幫著這個鄉下來脫不了一身土氣的丫頭。
曲華裳使了個眼色給身邊的小丫鬟,你說君子動口不動手,那好,今日便叫你這個君子嘗嘗厲害。
小丫鬟得了小姐的命令,頓時來了精神,以大家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躥到了點翠面前,照著她白皙嬌嫩的臉頰又是一巴掌!
點翠這次直接被打的偏過了頭去,臉頰鑽心的疼。
那小丫鬟還嫌不過癮,還要再打,卻被羅京給攔住了。
羅京拽著那丫鬟的胳膊,一推,便將其推倒在地,笑著對點翠說道:「這樣還能忍?」
點翠冷著臉子,將懷裡的懷哥兒往笑嘻嘻的羅京手中一塞,還不忘囑咐道抱好了別摔了我弟弟。
「啪」、「啪」!兩耳光,那小丫鬟嗷的一聲哭嚎了起來,點翠的巴掌打的直發麻。
這兩巴掌是點翠憑著直覺,又一肚子怒氣就著臉上的疼痛打的,打完了又有些發懵。
「這就完了?」羅京嗤笑道。
點翠不再搭理他,轉身去抱懷哥兒。卻被那丫鬟抱住了腿,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上。
「紅玉,撕了她!」曲華裳吩咐著小丫鬟,跟吩咐一條狗去咬人般。
點翠被那叫紅玉的丫鬟纏住,心中生了莫大的羞辱。自己竟當街和一條狗打架?
奮力掙脫了那丫鬟,奔向曲華裳,對這她洋洋得意的臉便又是一巴掌。
活了這麼大,都是以乖巧的形象示人,頭一次與人動手,還動了兩次。
曲華裳這輩子出手教訓的人無數,卻是頭一次被人教訓,頓時便也懵了。潑辣勁兒上來,便采了點翠的頭髮。
被人薅了頭髮,點翠吃疼,又萬萬不想與她互薅,只因著在那錢家村村口地頭兒上的大家的潑婦就是那模樣的。
「掰她的手指頭!」羅京適時喊道,正給不知如何是好的點翠一計注意:「掰她無名指,往死里掰!」
點翠聞言,便去掰她的無名指,可惜羅京的話兒也叫曲華裳聽去了,無名指使勁的蜷縮著。點翠咬了咬牙,隨意摸到了她一根不注意的手指頭,拼命的掰,直往斷了掰。
曲華裳嗷嗷的叫,引得周圍人側目。
這般街頭打架的,在京城裡太常見,不過大都是年輕氣盛的紈絝公子哥兒,以及那些江湖俠客們。像這般小姑娘打架,雖也能瞧見,不過像這般花拳繡腿兒的,卻是少見。
「還不快滾,看什麼看!」羅京抱著懷哥兒用腳將那些個閒人給趕走了。
「喂喂喂,叫你往死里掰,沒叫你給人掰斷啊,小丫頭挺狠呢還。」羅京回過頭來,卻見曲大小姐已經疼得面色慘白,話都說不出來了。
都說十指連心,這般被人死命的往後掰,不疼如鑽心才怪。
點翠冷哼一聲,鬆了手,待那丫鬟扶著曲華裳狼狽而去之後,上前接過懷哥兒便要走。
羅京偏不給他,將懷哥兒往懷中一帶,懷哥兒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一邊哭還一邊對著他拳打腳踢的。
似是看了自家姐姐與人干架,給他學了去,這才幾個月大的奶娃娃呢,小胳膊小腿對著羅京一陣噗通。
羅京哈哈大笑,道這小子比你那木頭一樣的大哥有趣兒多了,說著便不敢再逗他,將他還給了點翠。
點翠抱過弟弟,扭頭邊走。
「你這小姑娘,真是和了我的脾氣,怎就這麼聰明有趣呢,怪不得那袁知恆做你老師做的有滋有味兒的。可惜那姓袁的又是我此生最討厭之人,恨不得他馬上死了,你們倆的這婚事便也就作罷了……」
羅京在她後面高聲說道,狀元有什麼了不得的,若是早認識你,我做你老師肯定比那姓袁的做的更好!
點翠腳步一住,心頭怒火頓時上來了,就算被那曲華裳薅了頭髮都沒這麼生氣的。這羅京竟敢咒袁知恆,這便是觸了她的逆鱗了。
回過頭來,照著羅京的小腿骨處,便是狠狠踹了一腳。而後抱了弟弟快速的離去。
羅京抱了小腿,疼的呲牙咧嘴,還不忘哈哈大笑。這打架,可是他羅京教的!
待點翠姐弟走遠了,羅京面色又沉鬱下來,像自己這般世家子弟,能肆意而為的年華便也到了盡頭,他父親羅大人已經在京中與他謀了個差事,他母親又為他說了一門門當戶對但他心裡並不喜歡的親事……
往後的日子裡,他也不用再去國子監里混日子,走馬鬥雞賽詩喝花酒打群架招惹女孩子了。
這樣可愛有趣兒的歸家四小姐,不日便也要嫁做他人婦,日後恐怕再也無緣相見了罷。